第五十八章 彼岸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火光籠罩之下的金陵內宮,有一處偏殿宮門緊閉,正是寧王朱歡的寢殿。

現在建文一行人在此躲避,他們將奄奄一息的老阿姨安置在地面上。見她身上發出淡淡的熒光,就把毯子又掖得緊實了些。侍衛和太監宮女們早不見了蹤影,只能聽到殿外救火的呼號聲。不知為什麼,建文對這種情形好像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燕王叔叔,兵臨城下,被火燃燒的三大殿……似乎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裡已經經歷過這一幕,又好像在水母島幻化的石龕之中窺視到過它的一角。七里握住他的手——只有她才能理解建文現在遭遇的境況。

但建文現在無暇被這種怪異的錯覺吸引,現在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離被重創的姚國師只有數里距離,待不得片刻就要離開。

老阿姨在地上虛弱地睜開眼,看了看朱歡殿內四周的各種飾物,什麼海圖、珠貝、羅盤旗牌、船舶小樣……禁宮之中,竟然有這麼一角極具大海的氛圍,反倒令她有幾分心安了。

她輕輕啟口,向門口喚道:「門口那個傢伙,你過來吧。」她語中氣息虛弱,卻自有一股篤定,看來正如將死之人囑咐遺言一般了。

原來在緊閉的殿門口,還站著一個矮小的老頭。那人一改平日的能言善辯,充滿憤懣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聽到老阿姨叫他,才轉過身來,快走幾步到老阿姨身前,艱澀地開口道:

「師……師父,你……可千萬別閤眼。」

這人正是銅雀。

他雖然口口聲聲說不參與建文的行動,但聽到這響貫整個金陵城的哨聲,還是判斷出這東西和自己的雀哨何其相似,這才趕到內宮,運用胯下銅雀阻絕約束之能,把姚國師交戰的七人帶離了險境,送到朱歡面前。眼下又見老阿姨躺在地上,身形已經被那鷹哨反吸去大半,只能靠建文的沙礫珠暫時地勉力維持生命,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建文他們還記得他和老阿姨之間發生過什麼:銅雀拜老阿姨為師在前,叛師而去在後,這事過去也有幾十年了。老阿姨都已經不再在意這事,但看銅雀扭捏遲滯,和老阿姨對話也藏藏掖掖的,顯然還沒從當年的複雜感情中走出來。

老阿姨卻吐了一息,緩緩道:「孩子們,你們可知道我為何說自己有百餘歲,我家弟看起來卻不滿八十嗎?」

眾人聽她這麼說,紛紛圍了過來。老阿姨語音飄忽,就像風中殘燭一般飄忽不定,卻在努力把剩下的話說完:

「大元朝的時候,我家在蘇州當地是有名的醫卜之家。只因家中留有一本唐代傳下來的奇怪醫經,好像給我那家族下了什麼詛咒一般,每一代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卻又能代代相傳,香火一直延續到大元。」

建文自然知道這類邪門經書,乃是民間流傳的一些作祟的歪門邪道,自己父皇就是被這類經書蠱惑,親手斷送了他自己和母后的性命。他推測道:「此類怪事,一般都是醫經背後有什麼詭秘東西在吸取你家族的人氣,維繫它本身的法力。」

老阿姨艱難地點點頭:「我在年輕時與弟弟都很頑劣,但也是這麼覺得的。有一次與他相約,一起把那本經書燒掉了。」

七里道:「燒掉的話,不是好事嗎?」

老阿姨答道:「可就是從那時起,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只記得那天煙霧直往我姊弟倆頭腦裡鑽,後來就有人說我姊弟倆生就異秉,能醫善卜……便接連有蘇州的官、大元的官來家裡尋醫問路,我倆竟成了蘇州城裡的風雲人物。」

眾人相視一眼,沒想到這姐弟倆從那麼小開始就有這種經歷。「那你弟弟出家,就是因為這事?」

「是了,家中親族不勝其擾,就把弟弟送去禪門,我姐弟倆自然也就不再接待外客……我小弟生來驕縱,想來是被這事記恨了。剛開始出家時,他還時時回來看我。我那時夜裡睡覺,經常能夢到南洋有一片漆黑的大海在用海浪召喚我,但因為弟弟就在城外的原因,一直沒有成行。後來有一次啊,弟弟帶了一個黑衣人回來,我憑氣息就很不喜歡那人,所以閉門不見他倆——誰想到,那是我和弟弟最後一次見面呢?」

眾人心下均道:「憑氣息就不見人,這苦命的姐弟倆實然是一個脾氣。」

「弟弟失蹤之後,我也去了南洋,信奉的都是海中的各座真神,所交的也都是七殺、貪狼那些對大海還存有敬畏的孩子;小弟交往的……唉,現在看來都是海中害人的邪派。也不知道他如何就進了大明朝廷,當了帝王師,總之一黑一白,兩者永沒再碰頭。」老阿姨又轉向銅雀,「你這小子遇上我,大概是我在南洋修行的第四十個年頭。」

銅雀苦著臉,捻髯乾笑道:「可我算著年頭,總不太對?」

老阿姨看看四周那些叮噹作響的擺設,嘆了口氣:

「那就是這個海洋中最大的秘密了。」

銅雀聽到這裡,催促道:「情勢危急,咱們還是脫身後再談吧。」

現在情況很明顯,老阿姨這一口氣吊著,把話說完的時候,或許就是她油盡燈枯的時候。銅雀自然是不忍讓這一幕提前到來,老阿姨卻嗔道:「你在逃避什麼?為商逐利,目光短淺,這就是你不如這些孩子的地方了。我現在在這裡安心得很,死也要死在這裡,叫我把話說完。」她這麼喜歡這間屋子,倒是令朱歡眉毛一揚,也沒覺得不吉利,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普天之大,無奇不有,其中有一種奇異的空間,名為‘洞天’,有人說是十個,乃是創世之時,天下週遭的裂痕孔洞。我們信奉的那些四海真神,諸般靈體,正是在努力維持洞天不破。可我小弟跟隨的邪魔歪道,則是相信通過洞天,能到達無上的彼岸。」老阿姨冷哼一聲,「我得知其中秘法,其實已經先行一步,在洞天之內修行上百年的通靈之術,在你們外人看來,也不過是幾十年過去。」

銅雀周身一震:「所以你真的和我差不多大?當時……當時我卻沒敢置信,只道你是給自己施了什麼妖術才顯得年輕……」他背過身去,若有所思,手中胡亂搓起那隻銅雀來。

建文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他突然「哦」地輕呼一聲:「之前佛島之時,那陰陽師不知從何處召喚出那麼大的海王,大概就是從‘洞天’裡放出的怪物?這麼說來,佛島也是十大洞天之一?」

老阿姨道:「我也是近來才參悟出這一點。那麼十大洞天背後的東西,你能推測出是什麼了吧?」

建文喃喃道:「既然一個洞天就能放出如此邪惡的海王,那……那十大洞天背後的‘彼岸’,你所信奉的真神拼命鎖住的東西……豈不就是邪神的營地?」

眾人聽到這裡,不禁打個寒戰。他們都聽說了姚國師在金陵屠殺異己,可見在那個邪惡聯盟的內部,陰陽師蘆屋舌夫、妖僧來複和他們所執行的計劃,僅僅是被姚國師輕輕放棄的敗子。

既然可怖的海王已經被姚國師鄙棄,那洞天的彼岸將會是一個怎樣扭曲殘酷的地獄?

當日鐵冠道人臨死前高呼的主人,又會是怎樣的存在?

眾人一時噤聲,只有琉球三老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些人到底在擔心些啥。

建文聽老阿姨唸叨著「誰控制了洞天,誰就掌握了世界」,突然想到剛剛作戰時的經歷,道:

「不過你那被邪派搶先奪舍的弟弟,也許已經窺到了洞天的門徑,否則不會興師動眾地執行如此大的工程。證據就是……他也許把鄭提督關在了其中一個洞天裡,甚或是他自己造出的小型洞天。」

他把剛剛如何在洞天之中聽到鄭提督聲音的事講了一下。他總結道:「姚國師的邪術,必須有一個法器才能實現。我懷疑那個八臂哪吒便是用小洞天鎖住鄭提督的關鍵。」

老阿姨突然變得無比頹喪:「我那小弟天資聰穎,能琢磨出這些也不奇怪,只是他走上邪路……我始終不能原諒自己,當初沒能把他留住。」

建文嘆了口氣,心下卻道:「所謂正邪之爭,恐怕也只是芸芸眾生在這個‘洞天’支配下,日復一日進行的千年拉鋸戰罷了。」

銅雀捱過來,道:「師父這麼說,可是讓我們這些真正在意你的人傷心呢。」他見老阿姨已經氣若游絲,伸手過去在她眼前拂了拂。

老阿姨目光渙散,似乎沒有聽到他說什麼話,自己口中喃喃的話語也不再成文了。眾人抓住她的手,只覺得觸手冰冷,好像那溫度來自極深的冰海一般,她身上的淡藍熒光卻更加熾盛起來。

「婆婆……」建文剛剛一直在試圖用沙礫珠的力量治療老阿姨,但到了這一刻也知道,諸般嘗試已是徒然。

隨著光芒的熾盛,老阿姨的身體也在逐漸變得不可辯識,好像一道藍色的長虹正在空氣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