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色的長虹之中,四周懸掛的海貝簌簌作響,船舶小樣上的風帆也鼓動不休,彷彿在吹奏一曲離別的哀歌。眾人心下悲慼,銅雀更是少有地背過身,手背在臉上胡亂地抹著。直到那虹光也歸於平靜了,老阿姨的聲音還仍然迴盪在這海室之中:
「你們不要傷心……也許只有迴歸大海,我的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只是……只是……」
眾人渾然忘了危險,圍坐在老阿姨曾經存在的地方,但他們等了很久,很久,也沒有再等來老阿姨的任何聲音。她語中無盡的遺憾到底是什麼,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直到宮門被「騰楞」一聲踢開,月光與火光一股腦照了進來,琉球三老叫了聲「什麼人!」像三道閃電般撲上去,按倒了一個紅衣的錦衣衛,和他的一個跟班。那錦衣衛趴在地上痛苦地喊道:
「兩位爺,你們怎麼還在宮裡?碼頭已經安排妥當了。」
來人正是沈千戶。
建文見銅雀表情嚴肅,知道是他從中做的安排。沈千戶最愛的就是官銜銀兩,只要滿足這兩樣,他倒也甘於冒險;至於朱歡嗔責銅雀不要插手大明的事,後者才全然不管。現在的銅雀一臉倔犟,胸口起伏不定,顯然是被老阿姨的死所激,想要反一反這個姚國師了。
三老把兩個錦衣衛鬆開來,建文從悲痛中抬起腦袋,極力思考著現在已有的諸般線索:「只要那國師動用人手把八臂哪吒扛到北平,就能證明鄭提督也會到北平了。可八臂哪吒加上青龍它們,與北平和洞天又有什麼關係呢?」
七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胸口取出幾張殘紙:「這是我搜神廟時找到的稿紙,或許有用。」
「原來有這東西!」建文眼前一亮,把稿紙存好,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我剛剛似乎有點想到那水晶頭骨能幹什麼用,可惜丟在神廟了。」
小郎君拍拍他肩膀,勸慰道:「也許那就是它的作用——算是破軍大哥冥冥之中救了咱們一命吧,只要打敗那狗賊,拿回來並不難。」
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又看向這偏殿的主人。
建文把朱歡拉到一邊:「小叔叔,四叔是最近才被妖僧搞成那樣嗎?為什麼顯得昏庸得很。」
「能當上皇帝的都沒有那麼簡單。」朱歡急著說,「他扮豬吃虎,心眼未必比咱們少。你看,我之所以當不了皇帝,就是因為我還愛面子。」
建文噗嗤笑了出來,又道:「其實你是不是一直想出海?」
這下朱歡卻後退兩步,坐在沈千戶躬身放好的圓凳上:「以前想,現在不了。」
建文不解,半是調笑半是詢問:「為什麼呀?難道你是怕了?」
朱歡卻正色道:「不,因為海上已經不需要第二個小靖王了。」
這小子年紀輕輕,言談卻極有志氣。見眾人感於此言若有所思,朱歡揮揮手道:「你們放心走吧,四哥心中包袱那麼重,又不敢殺我。他肯定說,‘你這個小十七啊,再不聽話就把你留在金陵,教你永遠回不了關外。’可除了他誰又想要回關外了。」
他模仿起燕帝神態惟妙惟肖,令建文想起燕帝對北平心心念念,定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心思一轉,又向朱歡道:「好,那我再教你一句,過會兒你見四叔,如此如此……」附耳對說了幾句話,又退了回來。「你走後要是被四叔欺負,就到蓬萊找我。你說蓬萊王是你侄兒,他們就會放你進來。」
朱歡一扭頭:「你才不用擔心我,你在我侄兒裡面是最笨的,自己才要好好小心。」
沈千戶拖延的這一時半刻已經全然不夠用了,可若不是出宮要緊,他們還真不捨得這個人小鬼大的王爺了。朱歡把大魯二魯放在建文身上,說是到碼頭後再放它們回來報信。叔侄倆道過別之後,就由沈千戶假意捉拿到朱歡,交予賽哈智指揮使,接著就要面對燕帝和姚國師君臣倆了。
朱歡一步步登上神廟時,見那沉重的八臂神像果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鐵青的燕帝和麵無血色的姚國師,朱歡立在當場,側對著兩人,也不說話。他斜眼一瞥,見燕帝漆黑鬍子一抖,咬牙道:
「你這個小十七啊,平常不聽朕教誨,現在犯下謀反的罪,你以為還有人救得了你?還有那個什麼啞魯國的賊子,我看是該派水師過去把那小國滅掉為好。」
朱歡嘟囔道:「要殺衝我來,別害我朋友。」
燕帝冷哼一聲:「那這姓胡的是你朋友麼?正是他重傷國師,你想替這逆臣頂罪?」
朱歡道:「這痴子死了我才不稀罕,但皇兄你非要殺我,我侄兒和我說的話,你可就永遠聽不到了。」
燕帝怒極反笑:「哦?你用這個就想要挾朕?」
朱歡沒搭話,而是看了看姚國師一瞥。建文說的沒錯,這妖僧本來是在閉目養神,現在忽然被吸引來注意力,睜目道:
「老衲倒有興趣聽聽。」
燕帝找到這個臺階下,便也接著道:「國師以德報怨,你說吧。」
朱歡翻了翻白眼,心道本來找自己來就是準備套話的,搞得像閻王爺判案一般,當我朱歡是嚇大的?他慢慢悠悠道:
「我那侄兒說:八臂哪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是為了現本身,運大神力為親人說法。」
朱歡說完看了看高高坐著的兩人,發現姚國師和燕帝均是一怔——姚國師好歹是個和尚,知道它出自《五燈會元》並不奇怪;燕帝對此一竅不通,看起來卻也還是被這當頭一棒打到痛處。
這位皇帝坐鎮將近三載,建文的存在一直是他難解的心結,以至於他多次想要了結建文的命。
可建文這次以身犯險,還留下這番把自己比作哪吒太子的話,使得燕帝終於知道,建文拼上自己的生命不顧,並不是為了償還朱家生養他的債,而是回來教訓他這個做叔叔的,彷彿有些東西不辯不明,要與他當面對質。
至於對質的核心,不正是自己身邊的……燕帝不由地望向姚國師。
「好個建文,這是給朕下戰書了。」燕帝此刻變得無比嚴肅。「至於戰場是在哪裡,我想姚國師你一定清楚了吧。」
面對這突然壓來的的帝王威嚴,連姚國師也變了臉色。
朱歡饒有興味地看著姚國師,他與姚國師下慣了棋,知道這種表情在何時才會出現。這姚國師素來矜貴驕縱,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裡,更不必提那個在海外摸爬滾打的廢太子——但自打他聽到這八臂哪吒的自喻,臉上就開始浮現出這種棋逢對手般的難看。
朱歡猜測,這姚國師滿腦子想的恐怕只能是:「怎麼會是他?」
「事關遷都大事,這次一定不能再出紕漏了。」見姚國師不答話,燕帝不悅地提醒道。
「臣遵旨。」聽到燕帝的囑咐,姚國師略顯吃力地站起身。
「臣為您保證,我們馬上就要到達光明的彼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