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兜帽人左行幾步,右行幾步,把風帆拽得在風中晃動不休,風鼓鼓囊囊,一個人幹了三四個好水手的活。
「好!」
蓬萊人不禁紛紛喝彩,七里卻道:「來者不善。」
船再近一些,只見那兜帽人身形纖細,竟是一個女子,能獨自驅動這麼大一隻船,的確是來者不善。她兜帽下面看不清顏面,只戴著一個獅子魚似的面罩,有根根尖刺蓑衣似地刺向後面,顯得有些可怖。
騰格斯喜道:「一定是宛渠的人來了,要俺過去提船。」
那兜帽人見到浮冰上的眾人,果然將船停了下來。蓬萊眾不知這人是敵是友,剛要出聲詢問,那女子卻道:
「不用在意,我只是來看看你的。」
看誰?也許是透著面罩的緣故,她聲音混雜著水聲,分不清原來的聲音是什麼,這一句開場白更是毫無道理。蓬萊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她到底與誰是舊友。
兜帽女子從桅杆旁跳到船艏,伸出手居高臨下地指了一圈——最後落在建文身上。
建文一怔,他並不認識這人。當下便訕笑道:「是七殺大姐親至嗎?您別鬧了。」
那女子卻沒有反應,把手叉在腰間。
建文又猜了一次:「不是?小武!一定是你!」
「唉。」兜帽女人似乎很失落地嘆了口氣。建文想,看來自己一個都沒蒙對。
只見那女人身形一轉,在船艏上挪了幾步,上衣下襬有意無意地掀起,露出兩條大腿。
蓬萊眾人驚呼一聲,沒想到這個身形高挑的女子,大腿外側的整片皮膚竟然是青黑色的。不,與其說那是皮膚,不如說是在大腿外側皮膚上覆蓋了一層起伏翕動的鱗片。大腿內側卻是雪白雪白,形成強烈的反差,膝蓋及之下則全是布條綁腿,更顯得這兩側魚皮觸目驚心。
建文不由低聲道:「對啊。小武皮膚是曬黑的小麥色。」七里抱著胳膊,白他一眼沒說話。
建文自知失言,捂著嘴心道:「難道又是鮫人族之類的?」
女人見建文盯著自己大腿異狀發呆,略帶挑逗地彎下腰問道:「你很喜歡這個?」
建文大窘,連連搖頭否認:「這位朋友,蓬萊路經這裡,現在有些困難,還請搭把手搭救一下,我們日後必有重謝。」
那女子卻道:「我說了只是來見見你。」言外之意似乎不準備救人。
「你……」建文把從心裡翻了一遍,也不記得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個女人,更不知道對方為什麼針對他。他小心向七里求證:「七里,你認識她嗎?」七里卻沉默著沒說話。
蓬萊眾早就竊竊私語起來:「原來大王還有這等風流債。」「總算有破軍大王的遺風了。」
琉球三老卻摩拳擦掌地湊上來。山北道:「尊主,這小子一定是裝糊塗,這下哥幾個更不能回去了。」
山南接茬道:「尊主發話,是否還留他到過年呢?」
「哎,你們兩個老頭,摻和年輕人的事做什麼?」中山不耐煩道,「——我在考慮恢復和大明的邦交了。」
「好了!」七里道,「我又不是時時在他身邊,他認識誰跟我有什麼關係。」
廖三垣一躬身,低聲道:「三位前輩,我家大王名聲在外,追隨者特別多。或許是這姑娘暗中瞧上他,女孩家不好意思說,非得賴在他頭上不可。」他說話角度一貫刁鑽,又把鍋扔在神秘女子頭上,就算琉球三老三張嘴配合無間,竟也一時沒能挑出錯。但這三個老頭閉了嘴,蓬萊眾還是亂作一處,一時間有些嘈雜。
小郎君見建文和七里好像有點僵持,一時福至心靈,出來打了個圓場:「我看這人不像是成心幫我們的。」就看建文接不接這話了。
建文果然默契地接道:「所以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如果是有什麼事要讓我們蓬萊辦,我們定然知恩圖報。可是您不說清楚,我們也為難得很。」他把重點放在蓬萊上,自己也覺得這嫌不得不避了。
「你當真不記得我?我可記你一輩子。」女子好像真的有些情緒了。但她控制了一下,話鋒一轉道:「啊,也是,你身邊已經有如此能幹又俏麗的助力。」
這次七里有點動了真怒,她總覺得這個女子出現以來,雖然把話句句說給建文,卻有六七分是在暗諷自己。
見她手悄悄往刀柄摸去,那女子好像吃了一驚,伏在船艏上忙道:
「我走了,你們上船吧。只要你不死,我們就還會再見面的。」
她往遠處看了看,回頭時最後看了船下一眼,雖然她戴著那個鯖魚似的罩子,但建文還是看出,她的視線根本是落在七里身上。他剛捕捉到這個細節,兜帽女子就「哧溜」一聲跳進了海中,水花極小地翻湧一下,便歸於平靜了。蓬萊眾嘖嘖稱奇,建文卻篤定地對七里道:
「七里,我知道你認識她對吧?她這麼奇怪,一定就是——」
迎著蓬萊眾期待的眼神,他接著正色道:
「——阿夏號的鮫人女侍長。」
蓬萊眾扶住額頭,七里更是差點背過氣去。連小郎君聽他這麼說,也瞬間轉過頭來,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指指自己太陽穴:「我說大王,女侍長怎麼口口聲聲說來看你,你這裡被凍壞了嗎。」
七里推開建文和小郎君,沒好氣地道:「好了,我要先上船。」她沒幾下便跳上這船。接著幾聲刀刃破空之聲從甲板上傳來,並沒有劈到什麼東西,但是聲聲清冷肅殺。七里從船舷伸頭出來道:
「沒有危險。」
眾人聽到剛剛那幾聲刀鳴,都覺得頸後一冷,縮了縮脖子,連忙登上這艘神秘人送來的神秘船。
一圈巡視過後,他們發現這船上的確沒有什麼人隱藏,看起來安全得不能更安全。這令人更好奇了:這女子到底為什麼要幫他們?
但有一條船的確比呆在浮冰上好百倍,哈羅德說這船雖然不大,裡面設施倒是一應俱全,有幾個房間還有西洋壁爐。眾人便在壁爐旁分批烤衣服、換衣服,隊伍裡只有七里一個女人,便留了她單獨一個換衣服的房間。
建文也在單獨的房中換衣服,他剛脫下上衣,便覺得眼前有個身影一閃而過,接著七里的臉便出現在他面前。
建文嚇了一大跳,拿衣服在身前一擋,脫口而出:「我真的不認識她。」
七里卻逼視過來:「誰問你這個了。」
建文緩和了一下,還是道:「不過聽她這口氣,好像和你我都十分熟識,而且好像是圖我身上什麼東西似的。」
七里突然噗嗤一笑:「你現在還有什麼東西?」
建文聽她突然間笑得這麼放鬆,指著她道:「我就說!七里,你認識她對不對?」七里卻又背過身去。
建文知道她一時不想說的事,再問也問不出來,便也不再問了。
要命的是,這麼一安靜下來,數日來的疲憊放下,建文忽然回憶起自己被青龍催長的水草扯下海底,七里為自己渡氣時那一絲觸感。
七里緩緩回過頭,也是被篝火映得滿臉嫣紅。此時篝火躍動,房中更無他人,兩人相顧無言,彼此都不覺被自己的腳步牽引,向對方走近了一步。
建文覺得自己腦袋和七里越湊越近,但就在這當口,他忽然想到一個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猜測。
「與我兩人如此相熟,示人之相又這麼神秘,難道——」
他突然渾身一顫,眼神竟然迴歸清澈澄明,一時間徹底清醒了起來。看著一寸寸向自己靠近的七里的臉,建文突然一陣手忙腳亂,轉而將七里抱進懷中,渾身竟有些顫抖。
七里不明就裡,也慌張地問:「你怎麼了?」見建文緊緊抱著自己答不出話,七里和他一樣,不再追問下去了,只是試著輕輕環住他裸著的上身,拍了拍他以示安撫。
一切就像離開水母島時那樣,好像兩人對彼此隱瞞的一段心思又開始作祟了。
只不過,七里在那時想的是:「你永遠不知道,我在那佛龕裡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情形。」
而現在,建文的猜測卻是:
「剛才的神秘女子,難道就是水母島中幻化的另一個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