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殺周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墜落的過程似乎非常緩慢,哨兵望向桅腳,那桅杆竟然是被斬馬刀一擊連根劈斷的。

拄著斬馬刀的自然是判官郎君,他是何時來到了蓬萊船上?在更遠的地方,樂通天與廖先生正各自揮著關刀和鐵鞭,與那兩個怪人鬥在一起。

哨兵耳邊風聲愈發大了,就在他覺得自己要在海面上被摔得粉身碎骨時,卻感覺被誰一把抓住後頸的領子,平平穩穩落在了熟悉的走蛟船甲板上。

重傷的哨兵落了地,失去了神仙般俯瞰的視角。他看不清救他的人長什麼樣子,只能看到這船上也不太安全,有箭矢彈丸紛紛落下,打在蓬萊士兵們支起的盾牌上,又被銅鳳凰率人射回去。

一枚箭矢穿過盾牌的縫隙呼嘯而至。救他的那人揮手把箭擋開,道:

「我們琉球三老可能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

原來就在剛才,建文被打得頭昏腦脹的時候,只覺得背後一陣鬆快。他抬頭一看,竟然是判官郎君及時趕到了,和不周、廣漢兩大長老廝打起來。趁樂通天和廖三垣和他們打鬥之時,更有一眾小郎君的親兵上了這艘大福船,把明軍各個圍住,俘虜了起來。

建文頭上冒著冷汗,向小郎君問道:「船隊怎麼樣了?」

小郎君朝船後一努嘴,神色不大好看。

建文向船外看去,一個巨大的黑影駛了過來,它比押送青龍船的這艘大福船更大一圈,正是鐵面佛的鐵甲座船。小小的走蛟船夾在兩艘船船底,只等有人把藻井搬運上去。它已經被數艘船隻圍住,但雙方已經停了火。

鐵甲船上,鐵面佛遠遠的身影一動不動,估計正是在往這邊看,建文覺得他應是吃了癟,現在並不會明著出手對自己,因此只是觀望。

「那將軍看著駑鈍,這次倒是反應極快,一字長蛇陣只成了一半,因此耽擱了。」小郎君道。

「還是打起來了。」建文語中含著歉意。他看著小郎君帶上來的親兵們,他們刀下還俘虜著一眾明軍。親兵們也直直地看著建文,他知道此時一定不能洩氣。於是又提聲道:

「但既然事態已經升級,咱們要麼死,要麼贏。」

蓬萊士兵們都點點頭。小郎君也露出笑容,把刀一挺,快步向桅杆砍去,先讓琉球三老有機會救下蓬萊哨兵。而在另一頭,樂通天他們把兵器舞得飛轉,雙方對戰幾個回合,已經各自退出圈子。

鐵冠道人喊道:「諸位,這是大明的財物,難道不應當雙手奉還嗎?」

大明本來的確是四靈齊備,青龍船是建文在兩年多之前開走的,這句話倒是不假。他問得先發制人,樂通天一頓刀,指著他道:「你放屁!」可這漢子平常話也不多,關於對方具體放了什麼屁,他一時也沒想出來。

廖三垣清清嗓子:「請兩位搞清楚,我們可是海盜。海盜的東西焉有奉還之理?」

這句話卻是擲地有聲,令人無可辯駁。鐵冠道人一瞪眼,接著又道:「可兩軍本來只是普通交火,是太子升級戰事,造成了殺傷。蓬萊判官何苦幫他幹這種事?」

這就是挑撥離間了。樂通天又道:「你又放屁!」接著動動嘴,沒底氣了,好像對面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廖三垣仍是捻捻髯,從容不迫道:「哦?你們拿自己弟兄擋刀,諸位將士就很樂意麼?」

被俘的明軍們聽他這麼一說,不顧鋼刃加身,紛紛叫嚷起來。

鐵冠道人一怔,沒想到對面還有位這麼能言善辯的人物。他看看遠處的鐵面佛,後者略往後側側身,好像也是聽到了什麼。兩位長老面對蓬萊眾人略佔了下風,還拿明軍擋刀,本來就是在鐵面佛跟前極損了國師神聖形象,因此現下快點結束亂局的壓力,反而通通堆在了他倆身上。

廖三垣見不周、廣漢大眼瞪小眼,自知自己一番話已然生效,輕蔑地笑了笑。

廣漢長老回頭一看,建文和七里早已經合力把藻井抬開,給騰格斯救治了一番。他面色鐵青,一揮拂塵,朗聲道:

「國師本來不想傷你性命。但你若一再相逼,我們二人也只好捨命陪君,咱們共赴黃泉。」

「這幫人說話都這麼難聽嗎?」小郎君湊過來道。這長老遣詞造句陰陽怪氣,令人十分不快,連他聽了都要皺眉頭。

這話是喊給建文聽的,也是給鐵面佛聽的。

鐵面佛聽到他這麼說,當下便遠遠地喊道:「一切以長老方便為先!」接著低聲吩咐道:「鳴螺收兵。」

費信一怔,鐵面佛道:「還有,傳令福船上的弟兄全部撤下,櫓手也全都回來。我們還要退兵十里。」

「這……這四艘福船豈不是就變成空船?東西怎麼辦?」

費信大為詫異。這不像是他平常熟悉的鐵將軍,為什麼來到這片海域之後,僅僅過了不到半月,便染上這麼多官場氣息?難道這也是鄭提督教的?

「這不是純粹的戰爭,我不想要。」鐵面佛道。

費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又多嘴道:「可這世界上能輪得著咱們打的,有純粹的戰爭嗎?」

見鐵面佛面帶不悅,費信識趣地閉上了嘴。

螺聲響動,明軍的傳信飛箭飛了過來。建文這邊收到了彼此退兵的帖子,便著蓬萊士兵把俘虜的明軍用小艇渡向蓬萊船隊;船上的大明櫓手也紛紛鑽出舷窗,從櫓上滑進海中,忙不迭地遊往大明的方向。

琉球三老趁著亂,在兩船之間縱躍幾下,就把藻井和騰格斯分別搬去走蛟船,看來他們的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這動作哪裡逃得過兩長老的眼睛?他們兩人喊聲「休走!」也跟著跳上走蛟船。

小郎君與樂通天見陣地轉移,也跟著跳了下去,廖三垣往下望了一眼,還是縮了回來,老實在福船上尋找軟梯和繩索。他見了建文兩人,口中直道:

「那船上人手更多,那幾個看起來十分能打的琉球三老也在。大王,他們要幹什麼?」

建文搖搖頭,明軍的船倒是越開越遠了,戰場的壓力減少了很多,但建文的疑竇卻油然而生。

「明軍難道是不管這堆事了?他們真以為這兩個長老能守住四條福船?」

三人望向走蛟船下。小郎君追著兩長老揮刀不迭,一人攻勢竟比兩人猛烈。廖三垣道:「走蛟船的一眾好手在車輪戰,這兩人竟然不落下風,看來之前的確保留了些實力。」

七里點頭道:「他們兩人刀槍不入,不知是什麼邪術。」

建文道:「我剛剛就在想,這兩人為什麼總是不離左右?」

的確,這兩人秤不離砣,但招式上好像也沒有特別需要配合才能完成的,這一點的確看來有些怪異。七里看了一會,道:「我也懂了!」

她活動活動筋骨,牽起一根繩索便躍下船舷。建文呼喊不及,趴在船舷看時,只見七里在半空鬆開了繩索,沿著一叢巨大的珊瑚之橋降到走蛟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