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提督心下一沉,這次可有點棘手了。
「不愧是鄭提督,不愧是……靈船白虎。」老僧面色一變,從嘴角滲下一絲血跡。
鄭提督知道他雖然是受了傷,但能用法術與法器擋住這絕對不可能存活的一擊,當真也是深不可測。一方面,對此人的深淺,只能重新探查;另一方面,按他的設計,白虎的第一輪攻擊既已發出,玄武、朱雀二靈船就會有所感應,他還需爭取些時間讓另外兩艘船蓄滿備好的靈力。
念及此處,鄭提督故意問道:
「你想為陛下開走白虎船?靈船隨大明水師出海,有三件要務,哪有那麼容易。」
那黑衣僧慘然一笑:「願聞其詳。」
看來這妖僧是真心衝著靈船來的了。鄭提督威嚴道:
「第一件,需專程祝禱諸天神佛、海外天女,祈求一路順風順水,海不揚波,這你可做得?」
「老衲別的不多,各類佛寺道觀倒是依制建好,且煙火時時祝禱不休。」
「第二件,需聖旨,清楚明白下達聖意,你可做得?」
黑衣老僧從袖中拿出一樣黃布包裹的卷軸,朝天揚了揚,看來也並沒有展開來細讀的意思。鄭提督點點頭:
「很好。第三件,大軍出行,要提督親領水師兵符,以御賜王命旗牌發號施令,你可做得?」
這次黑衣老僧卻道:「鄭提督性情剛烈,未必一時就會配合老衲,北海水師的新提督忙碌不堪,他的大駕老衲自然也請不動。但老衲也並非沒有辦法,連那王命旗牌或許也不需要哩。」
鄭提督疑惑地「哦?」了一聲,接著見黑衣僧念動口訣,那寫滿符號的輪中輪再次升了起來。
他舉臂操縱那輪中輪,口中還道:「也許,鄭提督看完後,自然會想移駕跟我們走一趟了。」
鄭提督不知他又要搞什麼名堂,但看起來玄武和朱雀兩船也快要啟動了。為了分散這輪中輪的用處,使玄武、朱雀兩船機關順利運轉,他不得不挺劍向前,向那法器攻去。
黑衣老僧不急不躁,只是用那輪中輪調整著方向,去躲避鄭提督的進攻。鄭提督雙劍攻勢甚猛,常常是以一劍去阻礙一輪,另一劍尋隙去攻擊那老僧,可輪中套著的另一輪又來格擋了。十個回合內,鄭提督並沒有佔到太大優勢,不過,他本就是在借纏鬥拖延時間,這膠著狀態自然是越久越好。
可是又進得幾招,鄭提督開始覺得手腕愈發吃力,他剛剛還是持劍進退自如,現在兩柄用慣的鐵劍卻運轉有些吃力。鄭提督意識到,那是一股他難以抗拒的吸力。
與此同時,地上似乎有無數牛毛粗細的琉璃碎屑爬升起來。鄭提督覺得雙腿痠麻無比,原來那些慢慢爬升的琉璃就像針一般,將他的雙腿包圍了起來,接著是腰胯,接著是上半身。鄭提督心下凜然一驚,當他的手腕也感覺到陣陣刺痛時,這被邪術控制的琉璃細針已經飛舞在他周圍,壓迫著他周身每一個穴位。
鄭提督雙手酥麻難忍,娥皇、女英雙劍竟然再也拿不得了,自己也一動都不能動了。劍柄的孔裡鑲著牛筋挽繩,本來套在他腕上不致雙劍墜跌,現在卻被輪中輪的一股吸力吸引,慢慢被摘了下來,使得雙劍漸漸脫離了他的手腕。
那鐵輪嘩嘩旋轉,竟然像一個口袋般,將雙劍緩緩納入環中,彷彿在肆意吃著鄭提督的這對愛劍——那可是大明最鋒利的兩把天鐵寶劍。
那輪中輪吃了鐵劍,爬得更高了。鄭提督在群針環伺中咬牙說道:「來啊,還有更邪門的嗎?」他的武藝雖已經練至凡人最強的水平,對付一般的邪術也綽綽有餘,但此番的勁敵實在不是常人能預料的。
只見那輪中輪升到白虎的頂部,從輪中現出一個星體模樣的東西。那星體綻出熠熠的白光,白虎船艏好像能對其進行感應,發出一聲「嗚——」的蒼涼長嘆。
鄭提督從沒見過這種景象。白虎船艏的眼睛中,有一絲悠悠的白氣被什麼東西牽扯著從瞳孔冒出來。那白氣在船外越積越多,到最後竟成了一匹巨大的白虎,四蹄瘋狂地在半空刨著,卻不由自主地向半空中升上去。
「船靈……是白虎船的船靈?」
隨著白虎的上升,白虎船與輪中輪之間也形成一道熾烈的白色光柱,直直連在天地之間。鄭提督也在這道光柱內,他推斷白虎船屬西方,在五行曰金,而那個雙層的金屬巨輪似乎要把它範圍內的所有金屬物吸掉。
果然,鄭提督覺得身軀灼熱,他一向威嚴與儒雅並重,此刻罩衣和其下的護甲也在逐漸分崩離析,一寸寸露出結實的軀體。
大明船靈可以被法器沒收這件事,饒是操縱靈船多年的鄭提督都沒見過。眼見白虎的船靈被一點點收走,他束髮的金冠也已經不知消失在何方,長髮飄揚在颶風之中;但任憑他如何掙扎,身體卻始終不再聽自己使喚了。他怒視黑衣僧,想知道這妖人有何說法。
那黑衣僧果然道:「陛下現在有一樣要緊事,因此需要拿靈獸精魂,用在他的寶座中和寶座周圍。」
燕帝想要船靈?黑衣僧說了一半停住了,轉而看向小島的北方,鄭提督知道,那裡終於按自己預想中的那樣,開始掀起巨大的波浪。
那正是玄武船蓄有的機關。玄武船上龜下蛇,龜靜蛇動,水面下螺旋形的蛇軀旋轉,將周圍海水翻攪起來擠向佛島,就像一場小型的海嘯一般。
滔天波浪猛烈地敲打著這片不祥之島,彷彿連天光都被它遮蔽了。玄武體量巨大,它捲起的海水竟然直接漫過整個小島,從島北沖刷向島西,黑衣僧身後掙扎的手下除了閶闔長老,一個沒剩地被這海水捲入身後的大海,再也沒了蹤影。
見黑衣僧一時分神,鄭提督渾身氣力一聚,收緊全身的肌肉皮膚。他屏息凝神,忍受著萬箭鑽心般的痛苦,竟從那白光與琉璃針雨中強撐著走了出來。
那黑衣僧正在半人高的海水中站穩腳步,空中的海水暴雨般墜在他周圍。見到鄭提督從拘束中走出來,一時竟還有些驚訝。
鄭提督此刻上半身赤裸著,多處流著琉璃針雨劃出的血液,又被海水沖淡;他的頭髮披散在雙肩,目光彷彿要將這妖人射穿。
他樣子雖然有些狼狽,腳步卻是堅定的,只見他在漫天海水中飛身向前,欺到妖僧身前,也是半個身子泡在海水中,雨水從他的披散的頭髮滑下。
「鄭提督真是一代軍神,孤身一人竟能全殲大部分兵力,又能從拘束中掙出,老衲實在佩服。」老僧再次稱讚道,隨後話鋒卻是一轉,「可惜太遲了,老衲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彷彿在印證他的話一般,兩人身旁的水面不再上漲,巨浪拋灑下的苦澀雨水也停住了。
而朱雀船那邊,卻沒有如鄭提督最初的預想中那樣降下火雨……
怎麼回事?鄭提督向島南、島北望去。
在島南島北的天邊分別升起一柱黑雲、一柱赤焰,與他們身後的白色光柱交相輝映。黑雲與赤焰中,各有一龜一蛇的黑影、及一隻巨鳥的紅影漸漸成型;在它們頂頭上,也各有一個飛速旋轉的物體,應該也是像輪中輪一般的拘靈之物。
「你還有兩個法器?」鄭提督嗓音低沉,那黑衣老僧卻淡然地擺擺手,彷彿是在說「這沒有什麼」。
雨完全停了,鄭提督艱難轉身,向這三道通天徹地的拘靈通道望去。果然,單憑自己一人之力終究是獨木難支。其實燕帝如果真的想要收回船隻,鄭提督也沒什麼想要抵抗的,或者說,他對這一結果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它的方式竟然是抽靈。
並且——伴著三道巨大的光芒騰起,鄭提督不得不作出腦中存在已久的,那個最壞的推論結果:
既然三靈均已經被抽,那麼燕帝下一個想要的,只有那艘現在不知在何處的青龍船,和現在駕駛青龍的人。
或者,眼前這妖僧已經採取過什麼行動了……鄭提督想得出神,右腕不覺又刺痛起來。
他抬腕一看,手腕繫著的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被白光侵蝕,已經在一寸寸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