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輪中輪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閶闔長老手中的鳥銃已經被截斷得無法使用。現在這位身材高大的黑番半跪在地上,一截截銃管散落在他周圍,嶄新的斷面像許多面鏡子一般躺在地上,而每一面鏡子都能照見死亡的結局。

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粗大的鼻孔翕動著,黝黑的臉甚至因為緊張而白皙了幾分。再看那人仍然閒適地站在白虎船的船頭,黑色披風獵獵飄動,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襲擊全然與他無關。簡直是鬼魅一般的劍法……

但這位精心選拔的神道司長老,並不是沒有後招。

「嘩啦啦啦——」

一陣悅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從閶闔寬大的漢人衣袖裡分別垂下兩截小臂粗細的鐵索,長長地傾瀉在沙灘上。這鎖鏈的末端是船錨似的鉤爪,另一端則是兩把厚重的腕銬,結實地綁在他粗壯的手臂上。他只消晃了晃手臂,兩條鎖鏈就如同兩條黑色響尾蛇一般,在沙灘上游動起來。

鄭提督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只是從鼻孔裡輕輕「哼」出一聲。對方的意圖很明顯,亮出鎖鏈這種兵器,自然是「有人」妄圖將他制住。他擎出雙劍,再次從白虎船頭輕輕躍下,雙劍同時向眼前的黑番出招。

兩條鐵索轉動極捷,鐵錨在鄭提督眼前呼嘯,看起來便是衝著他鎖骨襲來的,鄭提督出劍一一將它們打下。他的娥皇、女英雙劍乃是天鐵打造,鋒利至極,加之他劍術高超,尋常兵器自然是觸著即斷,就算是虎蹲炮的炮管在這對劍下都如廢鐵一般。

但雙劍今天削在這黑色鎖鏈上時,卻只是泛起點點火光,一時竟難以斷截。

這黑人只顧掄圓雙臂揮舞這對鎖鏈,鐵鏈勢大力沉,在兩人纏鬥之下捲起虎虎罡風,旁邊的援兵無法近前。鄭提督心下道,這黑人能將如此粗重的鐵鏈使動得這麼靈活,寬袍大袖下定然是具粗壯的肢體,看這不惜力的打法,可能還在哪個海國做過奴隸。

他也知道這黑人引他上前攻擊,是意圖令他靠近後轉動鐵鏈將他銬住。但他並不遲疑,腳下步子突進,偏要從飛舞的鐵鏈中尋出一絲破綻。待他欺身侵入鐵鏈的圈子,那黑人果然像收網似地雙臂一圈,環環鎖鏈「咻」地收回,將鄭提督和他的劍圈了起來。

鄭提督只覺一股蠻力將自己扣得死死的,當下也不慌張,手中劍柄一轉,劍刃朝環在身上的鐵鏈一咬,接著雙手使力,將雙劍在鐵鏈上長長一拖。

「噌——」閶闔長老本以為得手,卻突覺手中一鬆。他抬起雙臂一看,兩條鐵鏈竟被雙劍緩慢而有力的拖割斷作兩截,只剩兩條殘尾掛在臂上。

眼前寒光一閃,逼得這位可以直視陽光的長老閉上了眼睛。死亡的時刻到了。

「閶闔,不得對鄭提督無禮。」

聽到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在沙灘上響起,閶闔睜開眼。發現自己好像離那提督大人遠了許多,而且並沒有死?

他隨即看看自己身後,接著敬畏地道:

「國師,您可以將屬下放下了。」

鄭提督收劍昂然挺立,他剛才甚至沒注意到,面前這位黑衣老僧是何時來到了這裡,而且經這個黑衣老僧一擾,又有不少兵士端著鳥銃圍了過來。

「來得好。」鄭提督劍光閃動,霎那間就已經攻至老僧面門。他不問來者是誰,只因為在先帝埋骨的佛島,任何意圖侵犯的行徑都不可饒恕。

鄭提督雙劍點、刺、圈、撩,雖然也不見那老僧躲閃,卻覺得自己招招都擊了個空。來者終於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也終於引發了他的興趣。

轉念之間,鄭提督便輕身一躍,三兩步重新回到白虎船頭,俯瞰底下陣勢。下面端火銃計程車兵也愈發多了起來,打量下來看沒有一個熟臉,想來定然是燕帝一系計程車兵了。

中間那個黑衣老僧也未曾謀面,現在他正仰視著白虎船頭,饒有興味地開口道:

「提督大人可還記得來複和尚?當日你擊殺他,總共用了幾招?」

來複的名字,鄭提督當然記得,那妖僧勾結陰陽師,蠱惑先帝尋找佛島,正是他親自手刃的。

「那個妖僧,一招斃命足矣。」鄭提督昂然站起。你是來替他復仇的?」

那老僧笑了起來:「不不,這可是天大的誤會。自妖僧來複之後,金陵禍患並未全殲,老衲也是前幾天才剛剛幫陛下處理乾淨。這麼說起來,老衲還想向鄭提督討些功勞呢。」

鄭提督心道,在我看來,你也只是比來複厲害些的妖僧而已。他目光一凜:「朝廷的事已經與我無關,現下我只是為先帝念佛守陵。所以,不要打擾我贖罪。」

老僧連連點頭:「我們清修之人,當然都不想被人打擾。但近日朝中發生一些事,不得不請您重新出山了——哦,還有這三大靈船。」

聽到此處,鄭提督不禁暗笑,這些人分明是看王命旗牌不在他鄭提督手中,以為他守著這些船隻毫無用處——可惜他們只猜對了一半。

底下那黑衣老僧大概是見他許久不答話,便又道:

「鄭提督在此地奉身全節,乃是大明之光,可是一個人久了,性子裡也難免會有一絲偏激在發芽。不如聽老衲一句,出島走動走動吧。」

這便是在激將了。鄭提督正色道:

「這麼看來,你們這些賊子定是要大逆不道,擾我先帝安眠了。」

他突然擎起右手劍,道一聲:「白虎船!」

「呼嚕嚕……」

白虎船頭竟發出一聲低吼,彷彿是沉睡許久後再次醒來。接著,它喉間傳出一連串不滿的雷音,聽來震耳欲聾,彷彿有什麼巨大的能量正在它的虎口中醞釀。

隨著這陣虎嘯,船艏虎頭上的一雙眼睛已經白熱化,似乎是爛銀燒化了一般耀眼,好像隨時會迸出劇烈的神光。沙灘上的一些士兵不由得捂住了腦袋和耳朵,更不知這靈船沒有王命旗牌,何以便自行啟動了?

他們沒有料到,但這正是鄭提督算無遺策之處。誰也不知他在將王命旗牌上交之前,已然留了後手:最後一次為靈船下達的指令,便是將攻擊保持在蓄而未發的狀態,為的就是萬一有天佛島被侵犯,他還可以一己之力,對靈船進行僅剩的一輪驅馳。

換句話說,他用靈船造了一套對敵的機關,並且親手為它上好了發條。

鄭提督見白虎船很快蓄勢完畢,滿意地拍了拍它碩大的頭顱,接著,他雙劍「嗆啷」一剪,幾枚火光在兩劍劍刃之間綻落。底下計程車兵不知他為何做出如此動作,都相互疑惑地對視起來。

火花正正地落上了鄭提督腳下的引信,發出「刺啦刺啦」的燃燒聲。他嘴角一揚,向船下朗聲道:

「那麼,嚐嚐這白虎主炮的滋味如何?」

聽到這番話,底下士兵們的眼神是絕望的,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伴著一道撕裂天際的呼嘯聲,天海間突然白茫茫一片,那是白虎船噴射出的巨大炮火。

那束炮火不像普通大炮般,是划著拋繡球似的線出去的,而是直直地衝向這片沙灘,不含任何起伏。

巨響散盡,連鄭提督自己耳中都有幾分嗡鳴。他向地下看去,那沙灘被炮彈轟出一個數百步寬的大坑。坑心之外,竟有一束束琉璃的劍刃排成一圈又一圈,直直指向爆炸的外緣,那是砂石被炮火瞬間熔化,又在瞬間重新凝結而成的。它們顏色斑駁,是因為陣亡計程車兵們已經在瞬間被轟得混在砂石裡,足見這果決的一炮穿過戰陣時是有多麼無情。

一切還是白虎主炮應有的威力,只不過……在爆炸的中心,那個黑衣老僧竟然還安然無恙地站著。

黑衣僧的面前停著一把佈滿秘符的圓形白鐵的物件,好像是兩個鐵車輪套在一起,足有丈餘為徑,輪中套輪,竟是在半空中轉動不止。看起來,正是這輪中輪保了黑衣老僧,連他背後的幾個神道司官與離近計程車兵也彷彿受了庇佑般沒有死,只是躺在地上或叫喚或掙扎,反而比那些化為琉璃的同伴還要痛苦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