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計劃通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建文手掬著池中紫紅色的液體,看了一眼後又把它們拋進池中。他面色緋紅,不知道是因為池水的倒映,還是因為池子旁邊那數十個衣著甚少的青年男女。

「所以說就是這個池子裡……藏著所有的知識典故?」他看向哈羅德。

「什麼知識典?」哈羅德一怔,隨後恍然,「哦,是極。這麼大的池子,裡面自然全是知識典。」

哈羅德回答的時候,正提起衣服下襬走向池子的中心。據他所說,這就是龐貝城最大的一個許願池,城中所有人都可以向酒神許願,祈禱自己健康快樂。

建文盯著那池中央一個怪物頭塑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那怪物的表情好像欲言又止的表情,因為它正張著嘴,口中噴灑出紫紅色的酒液,像鯨魚的噴泉一般灑向池中。建文又揉了揉眼睛,看向那怪物頭塑在池中的倒影。

那可不就是青龍的樣子麼!建文猛地伸直了脖子。

他進島的時候把青龍船擱淺在紫紅色的池子裡,沒想到……現在竟然被這神秘的島嶼依勢就形地造了個景緻出來。

建文不禁想,按說如果這島中風景能按照人的見識經歷隨意變幻,那千百年來它總遇到過熟悉青龍,或者來自宛渠城的人吧?

近來一段時間,青龍拖著受損的身軀隨自己出生入死,自己卻對其知之甚少,連讓它好好休息都做不到。甚至……連騰格斯與鷹靈的那種默契都比不上。如果自己能更加了解青龍,是不是就能找到讓青龍復原的辦法?而他與青龍的關係是不是也能更親密更默契?

他正打著這般主意,哈羅德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爬上那座怪物頭雕,翻檢一番後扔下來一把東西給他。

「我的手銃!」建文抓住手銃,驚喜道,「咱們的計劃,有了這東西可就更方便了。」

他暫時將方才的思緒收回,專心應付眼前之事。

千歲也已經把桃符牢牢地紮在了身上。建文剛剛才從千歲口中得知,其實這桃符只有五十枚,是島上慣來生長的五十株桃樹的桃枝所做。一旦桃符被收回,她就只能同其他島民一樣,做做力氣活,供奉那不到五十人的仙籍,無論是處於什麼世界,都是在做販夫走卒之類的活計;直到這種懲罰完成了,才會被准許吃一顆「仙桃」,收回桃符繼續做神仙享樂。

但建文自從進島以來,就完全沒聽百里波正面提過這事,彷彿這個大師兄在刻意隱藏這一節。可見他標榜的仙島內人人長生不老或許是真,但快活逍遙卻只是說說而已。他既然隱藏了這個資訊,那沒收千歲的桃符又何嘗不可能是作態給眾人看的?

建文甚至想起了自己曾經揹負過的佛島之謎。他不禁冷笑了一聲,將火銃在手心飛速轉動幾下。

「說到底,對於長生不老這事,我是怎麼也提不起信任來的。」他對著青龍的倒影喃喃道。

「建文閣下說什麼?」池中間哈羅德已經坐定,還招手邀請千歲過去和他共同沐浴飛濺的酒液。

「沒什麼。」建文站了起來,反問哈羅德,「計劃可以開始了吧?」

「咱家認為正是良辰吉日,建文閣下。」哈羅德點點頭。

建文把火銃別在腰間,向右首一處高昂的橢圓形建築走去。

開始了。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假如這座火焰山噴發能把所有人掩埋,最壞的結果也只是大家重新回到仙島而已,但那種遮天蔽日的火光、窒息、踩踏給島民帶來的記憶將是不可磨滅的,也許會比徐福的那次失事更加令人刻骨銘心。

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找到騰格斯,先跟他說一下這事的計劃,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來到那處建築之下,便已經能聽到裡面人聲喧譁。建文穿拱過柱,吱呀呀推開一座厚重的木門,眼前出現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四周環形的觀陣臺上,彩色羅馬纛招展,似乎也在預言他們一行人計劃順利。

在建文看來,這龐大的廣場應該就是羅馬人的練兵校場。再看了看場上,建文笑了:

「果然在這裡!」

只見那圓形的校場上,一無排兵佈陣,二無革槍對劍,人卻都在高高的觀陣臺上坐著。

只有一個手拿小盾牌、戴著小盔半裸上身的大個子男人,對面是一匹半人多高、一人多長,戴了面甲卻仍然呲牙咧嘴的銀毛巨獸,一人一獸在場上皆是移步走柳,呈倚角之勢。

那一人一獸,可不正是騰格斯和王狼?看臺上的聲音也全都停了下來,彷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正是古羅馬的奇景——鬥獸校場。」建文心中暗道。

果然,王狼與騰格斯發力向對方衝去,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看臺上的所有人都發出「嗚!」的歡呼。

建文見他倆又分開來各自擺出架子,便掏出火銃,向天「嘭」地擊了一發。剛剛沸騰的觀眾席又突然鴉雀無聲,連騰格斯和王狼也吃了一驚,忘了彼此現在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齊齊望向建文。

建文收起火銃:「騰格斯,王狼!別玩了,有正經事做啦。」

顫巍巍的智者老普林尼在龐貝古城間穿行,與「百里波柳斯」打了個照面。如果百里波能好好觀察他,會發現他和仙島下那個種海苔的漁夫長得形貌相似。不過這不重要,因為老頭僅僅和百里波對了個眼,就和他擦肩而過,迷失在龐貝城裡了。

老普林尼一邊走路,一邊指著山頂喋喋不休,可是這裡的人們耽於享樂,沒有一個人願意理他。

他走過人聲鼎沸的鬥獸場,跳過錯綜複雜的溝渠,最後在許願池旁邊坐下來歇腳。他憂心忡忡地望著山頂咋舌不已,那裡的煙氣已經是在噴濺了。

千歲看著哈羅德,冰冷的眼神中半是關懷,但後者坐在池子裡一言不發,只是一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偶像老普林尼,一邊往自己頭上澆著紅酒,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天還是想要用自己的知識警告世人,真是令咱家大為感動。」他終於開口道,「這麼遠遠看著,咱家便心滿意足了……」

千歲很能理解這種想法,她剛看到哈羅德的時候可能也是這個樣子。但她又戳了哈羅德幾下,以示提醒。

哈羅德終於清清嗓子,開口問道:

「先生,小生煩請問,作為博物學者,在您的一生中見到過最瑰麗的景象是什麼樣子?」

這句問話他已經在內心排練過無數次,但剛說出口就後悔了,這和下個病危診書逼著人家吐露遺言沒什麼區別。

老頭倒是對突然而至的問訊沒怎麼在意,只是回過頭打量了他一番,接著緩緩開口道:

「我生平所著的書中,戰爭是詭計的頂點,演說術是語言的極致,自然史則是造物主最繁瑣的記錄。但你要問我見過最瑰麗的東西,那就是死亡,孩子,因為所有繁花和你一切的歷險,足夠瑰麗的東西最後都會被黑暗淹沒。」

老普林尼說完,緩緩指了指火山的頂端,那裡正在大量地吐出白色的煙氣。哈羅德一邊聽一邊淚流滿面,並且在胸口猛烈地划著十字。他已經聞到了一股硫磺味,在他們身下,酒池劇烈地震動,獸頭髮出吼叫,連剛剛閒適遊玩的人群也紛紛站起來,沒頭沒腦地亂轉。

「一千多年了,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千歲的眼神已經不復嚴寒,現在取而代之流露出的狂熱反倒嚇得哈羅德心臟發冷,這姑娘的正常情緒在清冷中壓抑了上千年,可能腦中所想多少有些不太正常。

伴隨著火山劇烈噴發出赤紅的岩漿,整個龐貝古城都在上下顫動著。哈羅德要鑽回池子裡,但老普林尼竟在此時一把抓住了他:

「但是有一股力量想要擴充套件這種黑暗,火山也是,海嘯也是。」

「什麼?」哈羅德直覺地猜測他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因此目光十分專注地盯著老人。

「這股力量從人類誕生那天起就已然存在。去吧,去挫敗黑暗,儘管那都是暫時的。」老普林尼劇烈地咳嗽著。

哈羅德斷沒想到這蜃景中的老普林尼竟說出這番話來,簡直是意外收穫。

「等這事過去,咱家得好好說與建文閣下聽!」他向千歲大喊。

百里波恃著水母島在海中浮沉千載,見過無數景象,暴風,巨浪,海嘯,龍捲,每樣東西都已經看得像浮雲清風一般,但自從那個羌人來到之後,這島上的情境事物就再難以令他輕鬆理解。

剛才他來到鬥獸場找到建文時,被這完全陌生的異域風情擺了一道,現在他追著建文左跑右跑,更覺得一切不太對勁。

別看他在島內日日仙風道骨,真的爬上爬下可就比不上整日在海中歷險的建文了。待他吃力地爬上這座建築的天台時,四周的空氣已經因滾燙而變得有些扭曲,百里波甚至看不太清對手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