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是一叢浮雕著雄獅的矮垛圍牆,百里波失神地盯了那裡一下。卻聽見「嘭」地一聲,再去看時,牆壁上出現了一大片星星點點的彈痕,雄獅的面貌也完全看不清了。
「我在這呢。」百里波回過頭,見這個大明人手裡正拿著一把短短像弩槍的東西,站在高處等他。剛才那威力巨大的一聲,大概就是這短短的東西發出來的。
「你們不會真的已經把她送出島了吧?」百里波盯著海外的港口道。
建文卻努嘴示意他往下看。樓下的情況越來越糟,所有人奔來呼去,在龐貝城裡相互撞擊、踩踏,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被灼熱的空氣窒息。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在不遠處正有一道滾滾岩漿正在沿著山坡往下推進,看起來即將把所到之處的一切事物都捲入紅黑色的火舌之中。
「我的島民——」百里波雙眼通紅,怒視建文。
「百里兄——不,是百里前輩,這裡馬上就要成為平地了,你們不怕嗎?」建文拿手銃指著百里波,表情似笑非笑。
「讓哈兄別鬧了。」百里波正色道。
「那你可得提出能讓他滿意的條件才行。」
說老實話,讓這些渾渾噩噩的仙民重拾丟掉已久的恐懼,建文也大為過意不去,但所謂擒賊先擒王,如果不能讓百里波的心理防線崩潰,他們談條件就無從說起。但是看百里波一副軟硬不吃的樣子,建文也只好道:
「也罷,還有的是時間。」
建文朝岩漿上的騰格斯看了一眼,此刻騰格斯正騎在王狼身上,在岩漿流動中左支右絀,眼看就要沒有落腳的地方了。
遮天蔽日的火山灰飛蕩在他和百里波中間,捲起的颶風吹得建文頭髮簌簌飄動,他舉銃「嘭」地又放了一槍。一道明亮的銀色彈痕在空中曳過——那正是早先哈羅德的新發明。
看到這明亮的訊號,騰格斯跨著王狼從一處懸崖上一躍而下。在建文失去視線之前,他似乎看到了天際有一雙熟悉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但是還沒容他細看,黑色的火山灰和紅色的岩漿就徹底埋沒了這座華麗的古城。
所有島民從迷霧中醒來後,都在池邊劇烈地咳嗽。他們有的人眼神中滿是恐懼,彷彿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有的人還在跑來跑去,和別人撞在一起然後失聲痛哭,有的人還呆若木雞地雙雙擁抱,好像還保持著「生前」被岩漿與灰塵掩埋時的樣子,而現在只是有一把鐵鍬開啟了厚實不見天日的岩層,把他們重新挖了出來。
這五百人在景色幽靜的仙山下驚惶地慘叫,就好像集體在戲臺上扮演劫後餘生的戲子,而且各個都演得活靈活現。
哈羅德仍然與千歲在池中泡著,絲毫沒有出來的意思。百里波坐在池邊,正在大口地呼吸,他已經不復以往清高的形象,表情也有些難看。
「我——」百里波剛出口,建文舉槍又是一銃。
「還沒完。」建文道。
水母島內迷霧又起。待這次迷霧散盡後,島內變作個巨大的歐羅巴廣場,將近五百人聚集在這裡,觀看對一個女巫的審判,他們把女巫扔進池子看她會不會漂起來,池子卻像是被詛咒了一般,變作了一汪紫紅色的液體熊熊燃燒起來,在場圍觀的人包括建文、哈羅德又一個都沒逃掉。
不消說,這又是哈羅德的傑作。
接下來的時間裡,哈羅德就這麼一直坐在池子裡,千歲則在旁邊陪著他胡來,騰格斯卻樂得騎著王狼一遍又一遍從高處衝下,就好像蒙古騎兵衝鋒一般。
水母島內的場景隨著他們的有意操控迅速地切換著,有時是在印度東北的某個小族,每一代人長到成年就會被要求抓到四種骨頭之一:魚骨,蛙骨,龜骨,豬骨,只有抓到魚骨的才能活下來,其他人則會成為魚骨人的成年獵物。
有時他們是在被奴隸主驅使,在小島上修築巨大的石像,這石像高几十丈,修築完後還需要灑上奴隸的鮮血。
有時他們一輩子生活在洞穴裡,面對篝火前自己躍動的影子。
有時甚至連人類都不是,是一群隨機挑去引頸待戮的雞。
這些都是哈羅德曾經見識過的驚險、災難與不公,這些生死流轉刺激著島內諸民的七情六慾,越來越多的島民開始嗟嘆不已,除了千歲。建文覺得這個姑娘簡直是那種看佛經會笑場的人。
百里波氣急敗壞,大概是因為此刻準備讓水母島切換場景的人由哈羅德換成了千歲。
「建文閣下,現在她就可以揭示,這水母島本身是否同樣是蜃景了。」哈羅德伸出兩根手指道,「計劃的倒數第二步。」
話音未落,水母島的主峰驀然消失,現在出現在那裡的是一艘鉅艦。鉅艦大概是失事了,整個斜插在地裡,高高地指向天空。它的兩側有一對盤輪,雖沒有青龍船的那樣多,卻勝在巨大,有著螺旋形的紋路和大張的螺口,螺口的部分還滿滿地伸出屈曲細長的觸手,看起來就像兩枚鸚鵡螺扣在了船身上。
「淪波舟嗎……」建文喃喃道。
他又見百里波正在沿著鉅艦向上攀援。此人經過的地方是直接修築在船身上的諸多小木屋,木屋的形制各不相同,長得都大為隨意。再看四周居民變得有些破衣爛衫,容貌也憔悴很多,建文大膽猜測這些小木屋就是這些居民造來自住的。
唯一與仙島相同的地方,是池子旁邊散落的那些桃樹,船身上也斜長出許多,儘管整個沉船現場破敗不堪,這些桃樹倒是都還遍開著桃花。
百里波這次爬得倒是挺快,不過數十息就到了建文和哈羅德的頭頂。建文拽拽哈羅德:
「我猜想這是一艘靈船,船靈可能就是蜃。」
「始皇帝竟也有靈船?那可是比老普林尼還早的年代啊。」
「你聽我說。」建文述說著自己的推理,「這船自徐福老神仙開來,在半路失了事,裡面的船靈就也同鷹靈一般失控了。徐福不知去向,這個船靈就把船和裡面的所有人包裹起來,變成了現在你見到的樣子,如你所說的,這東西也在慢慢收縮,會把所有人都吞掉。」
說完,建文看看四周居民,他們望著船身上的破落小木屋,只是不住地搖頭,顯然是陷入了回到真相後的失望。千歲坐在池子裡閉目休息,倒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建文沒有說出的是,他甚至懷疑當年徐福帶這麼多人出海就是為了這一天,看起來是一齣事故,其實是為了給什麼見不得的鬼怪獻祭——當然,這一節是他自己亂猜,因此就按下沒表。
哈羅德尋思著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原理,卻聽見百里波在高空喊叫。
「哈兄,建文兄,」百里波扒在一處小木屋上,他終於開始求饒了,「求求你們,不要再讓我們經歷這些東西了。」
他痛哭流涕地鬆開手,想要用自己的墜落來重新掌握主動權,但他整個人剛要直直墜入池中,就被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王狼一口叼住腰帶,從小木屋之間又跑到騰格斯身邊。
「最後一步。」建文向哈羅德使個眼色。他們把水母島搞得一團糟,雖然是情非得已,但建文現在依舊滿心愧疚,他摩拳擦掌,準備往池子裡跳。
「咱家懂得,最後一次換建文閣下了。」
建文向他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簌」地跳入池中。這是他們幾人擬定的最後一步作戰,假如這次順利,整個計劃便可以說是大功告成了。
「我還是沒明白為什麼他也要去。」千歲從池中站起來,看向建文剛剛跳下的位置。
「首先,他頭腦中的稀罕物事不比咱家少。其次嘛——揭示真相是會傷害貴島居民的。」哈羅德意味深長地回答,「他雖然不是博物學家,但他是個不錯的醫生。」
一進入池子,建文就覺得自己和外界隔離了開來,好像一切煩惱突然都消失了一樣,什麼哈羅德百里波,都好像不存在了。
最開始,他的視線中除了紫紅色什麼都沒有,他凝神屏息,往前接著遊動。
這池子看著只比青龍船大一半似地,但似乎總也遊不到頭,好在憋的長長一口氣到現在也還夠用。不知道遊了多久,他終於看到前面紫紅色的光裡衝來一群密集的東西。
那群東西遊到眼前,竟然是一條條遊速極快的錦鯉,每一條頭上又都有三山聚頂之形,正是琉球的萬葉鯉。那些鯉魚身上排布的文字各不相同,它們從建文身旁遊過,嘩啦啦地很長時間都沒有盡頭,估摸起來竟有千百條。
在這千百條錦鯉的末尾出現的,已經與建文的猜測絲毫不差了。
那是一個在水中游弋的少女,紫紅色天光透過池水打在她的身上,彷彿為她籠罩了一層夢幻的色彩。她的一身忍者服佈滿戰鬥的痕跡,腦後一叢珊瑚配飾也清晰可見。
「七里,真的是你!」建文脫口而出,險些忘了這是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