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火之國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酒過三巡,天色已經不早,將軍、奉行與高僧在告辭之前,又讓侍者領著他和騰格斯去鐵輪寺背面的一處溫泉沐浴。原來這火山熄滅後,奔流的地下熱泉時常在山間出現,倒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泡溫泉好去處。

建文半躺在溫泉裡,旁邊漂浮著許多水果,可以隨意取食。騰格斯一進了溫泉,就有些微醺,連說:「安答真是個福星,隨便許了心願,便能加十倍百倍地實現。」

倆人一邊閒聊一邊泡澡,從神風戰場就開始積累的疲憊此刻一掃而空。

突然紙簾門被拉開,一個款款而至的侍女蹲在了旁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螓首低垂,鬢間步搖似的飾品嘩啦啦一陣響。

建文見是個女人,立馬向水下縮了幾分,只露個脖子和腦袋在外面。侍女掩口一笑,用生硬的漢話道「英雄不用慌張」,然後將一個托盤放到旁邊的小井上:「這是我們肥後國的特產‘地獄蒸’料理,是為了紀念幕府將軍在痛苦中死去而發明的菜餚。」

建文向托盤上望去,上面是生的魷魚片、蝦蟹,和一些蔬果。井中熱氣上湧,將這些食材蒸熟便可以食用。但他最聽不得的便是痛苦二字,覺得就算是慶祝也過於咬牙切齒了些吧?

更不用說這做好的料理似乎帶有一點硫磺的燻烤味,令建文想起當時大戰幕府將軍時的氣息,咋舌不已,並不太想動筷子。

「這玩意哈羅德肯定沒吃過……」他對騰格斯眨眨眼,言下之意是這東西的氣味比蜥蜴幹好不了多少。

侍女滿面笑容,再向屋外招招手,又有一個人揹著畫袋走進來,操著滿口日語向建文他們鞠躬。侍女笑道:「這是本地著名的畫師尾田氏,請允許他給英雄畫像!」

一聽要畫像,騰格斯捏著鼻子就鑽進水裡。

「畫像俺不幹……」

建文也有點慌張,但那侍女解釋說這畫像是要供在尾田家代代相傳的,盛情難卻,只得請她迴避了,穿上池邊一件坎肩。

那人立起畫具便揮動手臂畫起來,建文保持一動不動,內心反而平靜下來。

這一天在肥後國的見聞,令他覺得自己的歷險還是有些用處的,自己的舉動不知何時就影響到他人的生活,也算緣法所致。

尾田氏手速驚人,建文看了一下,他筆法與宋畫類似,取簡單直接之勢,只是設色比中國畫家大膽許多,畫上的建文大紅坎肩,腦袋上還戴著一頂草帽,彷彿在遮擋海上的日光。畫師比劃著要將這畫裱起來,讓自己的子孫瞻仰,也後退著出門了。

四下安靜下來,騰格斯在溫泉中仰面朝天,已經發出陣陣鼾聲,建文覺得再泡下去非要脫力不可,於是披上衣服,想要到山前的寺院看看。

上山的石道寬闊,月光如同瓊華鋪地,照得前方雪白白的,建文卻分明看到山上四周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諸多佛菩薩的石像,刻工簡樸,刀痕卻深沉有致,盡顯虔誠之心,只是這大大小小的石像豎在道旁山間,令建文不禁感嘆——這裡究竟是發生過怎樣的慘劇,才需要這麼多佛像來平撫?

再往上行,鐵輪寺就坐落在幾叢紅楓之間,幽深寂靜。建文心下揣測這寺的名字,可能是取自轉輪王的一個聖相,即只統治一部洲的鐵輪王,倒與藩主的發願相符;又應了佛經裡須提太子「假使熱鐵輪,在我頂上旋,終不以此苦,退於無上道」之偈,可見那方丈也是佛心堅定。

這寺院離藩主的行宮很近,建文本就知道,日本這些將軍們喜歡與僧侶交往,為的就是請他們給那幫武士制定清規禮儀,磨練武士的內心,因此山寺往往與宮殿互為表裡,在日本是如此,在現下的大明據說也是如此。

現在大門還沒關,月光把建文的影子照進寺內的地面。建文見門口掛著的木片,正是禪宗一家山門的鐘板,門口一個日本知客僧看到建文,便咪咪笑著舉出鐵錘,按「一板一鍾,二板一鍾,三板一鍾,四止四開」敲了三十六下,聲音清遠悠揚。

隨著建文舉步進入大廳,寺院裡的僧人集合起來,當中精神矍鑠的老僧正是蓮濤宗舫。寺中眾僧如此輕車熟路,看來這寺院建成以來,有過不少青年到來詢問禪師,觀照自己心中的困惑。

建文精神不禁大振。他這次深夜進寺廟拜訪,當然不是來閒遊的,他早在赴宴之時就已盤算好,要請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為自己梳理一些頭緒。

建文小時候便浸淫各種佛門經典,連巨龜寺的那些龜僧都說他慧根深重,是個出家的好材料。這次他知道禪宗喜歡用機鋒,早就準備好來一場真正的激辯,在針鋒相對中讓內心種種疑惑能夠迎刃而解。

沒想到,這蓮濤宗舫禪師見到他,就指著庭內最當中的一把藤椅說:

「來,躺下吧。」

月光之下,小郎君拄著斬馬刀站在走蛟船頭。

這片碧藍的海域是他極少來過的地方,雖然這裡已經是月明風清,但海底依稀可見的種種沉船蹤影仍然表明,這裡曾經是一片常人難以想象的慘烈戰場。

這就是多年前海中傳聞的黑風暴,現在已經變成遺蹟,陳列在他的腳下。

「判官郎君覺得,這事應是建文太子乾的?」在小郎君身旁,一個判官如此問道。

「不管是不是他,現在風暴已除,這裡成了無主之海。」小郎君指出此間要害。他命手下迅速勘查此地還有沒有什麼天險,可剛派出去幾條船,他就遠遠看到海面上開始聚起一片黑色的三角形鯊鰭。

見鬼了,怎麼又是他……小郎君握緊手中的斬馬刀,號令手下開啟他身旁的一個木匣。那是他義手的替換件,每一個都是經由蓬萊工事長親手設計打造,又一樣樣收納進這個長長的木匣。

小郎君將義手伸入匣中的一個深孔,只聽幾聲咔咔響聲過後,拿出來時已經多了一個圓形小手盾,盾上紋的阿斯巴獅頭和他胸前的小甲分毫不差。配合斬馬刀使用,可謂是攻守兼備,望之就像是在暗示,自己已經準備好貼身肉搏了。

就在他換手的工夫,摩伽羅號巨大的船艏已經突破海面,矗立在走蛟船前。抱著胳膊緩緩走上船頭的,也正是貪狼本人。

小郎君好整以暇地看看自己的小圓盾,向著摩伽羅船頭打起招呼:「貪狼大人今天怎麼有興,擋我賞月?」

貪狼居高臨下地望著走蛟船,是以小郎君看不太清他的臉。「小郎君,你不去忙著振興蓬萊,履行那個所謂的賭約,在這裡劃下什麼道?難道還想在南洋以外開個蓬萊分島不成?」

小郎君聽他這話,就猜想他是要搶奪這片搶手海域。百年來,就是因為那個綿延的黑風暴才使得這片海域成為禁地,現在禁錮解除了,它自然成為海上勢力爭奪的地方。他覺得貪狼說這話也是虛張聲勢,就算他小郎君勢力不及管理,搶先把這一未來的樞紐賣給騎鯨商團,不也是一筆好營生?

看來,今天一場刀光劍影可能在所難免。他向身邊諸判官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伸向手中的令旗和兵刃。

小郎君又望向貪狼,高聲回答他:「現在北海水師抓你正緊,怕是你貪狼也無暇顧及此部。」他想再探探口風,儘量穩住局面。

「顧及這裡?告訴你也無妨,這片廢墟已經有人來過。」貪狼咬牙切齒,「野狗撒過尿的海域,你以為我有興趣。」

「你的意思是……北海水師已經來過這裡?可你是怎麼知道的?」小郎君儘量讓自己顯得足夠好奇。

「若是北海水師,老子硬要上去打一仗了。」貪狼彷彿自言自語似地說。

「哦?」聽他這麼說,小郎君不禁語帶三分笑意,「那是什麼邪門東西,連貪狼大人也不敢惹?」

「不敢?我他媽是厭惡。」貪狼攥起拳頭,好像一頭鯊魚嚐到討厭的血液氣味,「真是娃娃。這股不祥的氣息你聞不到,也並非北海水師那麼簡單。」

在小郎君看來,這貪狼雖然實力可怖,但總歸就是三大海盜裡最邪門歪道的那一個,他篤信海中有護佑自己的娜迦神,也有不可估摸的邪神,因此有時說話也神神叨叨的。但看他這個態度,的確是對這片海域沒有多大興趣。

也許自己只是擋住他北進的道兒了,現在在這個問題上反而不應再加爭論。他貌似漫不經心地轉到另一個話題:

「對了,那個人,貪狼大人最近有沒有見到?」

貪狼聽他這麼說,果然高聲大笑。「這個訊息,我倒是很情願無償給你。他身邊那個女娃走了。按天數算,現在應該在……」

貪狼手指一轉,海面便簌簌響動起來。小郎君向那邊看去,原來大白鯊虎賁帶領群鯊轉了一個方向,片片鯊鰭像箭簇似的,直直衝著一個方向定住不動了。

「多謝。」小郎君心領神會,將那小手盾裝回匣子,朝貪狼和鯊群所指的方向凝望一眼,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