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火之國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噗通——」

一顆小石塊落進海中,在水面激起微小的浪花。

建文走到船尾,見騰格斯抱著膝蓋坐在那裡。這倒讓他想起第一次在泉州港外見到騰格斯的時候了,那時他還在無所事事地對著大海思念草原。

「那可是我們僅剩的一袋乾糧,你不吃也別亂扔啊,扔完了可要捱餓了。」建文一邊說,一邊在騰格斯身邊坐下。

騰格斯也不答話,只是怔怔望著海面,看來心情不怎麼樣。

自從那幫怪模怪樣的宛渠人把鷹靈船拖走後,騰格斯就這麼悶悶不樂的。當時宛渠人已經跟他講明是拿去維修,騰格斯也答應了,但轉回頭就是越想越氣不順,簡直要鬧著去跟宛渠人拼命。

上午建文已經跟他講了一遍其中利害,說這宛渠城既是天下靈船的出產地,那少說也得是大元以前就在海中存在了。這種地方絕不是一個拖船修船的地方這麼簡單,一般都有自己獨特的行事規矩,就算是騰格斯去也佔不到什麼便宜。再說他們若是真的修成了這艘船,豈不是更好?

如此這般,好歹將這傻大個哄騙過去,但下午就看他一直低落到現在。連王狼也有樣學樣地趴在一邊,硬是像一條在院子裡打盹的狗一樣,上下眼皮不住打架。

建文推了推騰格斯,見他無動於衷,就又道:「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就是你祖上東征時候的路線,你重走一遍也不錯。」

剛剛還沉默不言的騰格斯,現在如夢方醒地轉過頭來:「真的?」

建文見他終於開口,便笑著指向船頭的方向:「那還有假?這黑風暴是歷年來阻隔在路上的天險,過往商船隻能繞著走,咱們把黑風暴解除了,去日本暢通無阻。」

騰格斯聽他這麼說,騰地就站起來,向船頭跑去;王狼也「唔」地一聲四腳轉個方向,跟在騰格斯後面狂奔。

「看你平常也算老實,想起打仗怎麼這麼高的熱情。」建文嘟囔著,也走向青龍船的船頭。

「安答,俺可不是惦記著打仗。」騰格斯憨笑著望向前方,那裡似乎已經開始有些青蔥的陸地在冒頭了。

「是是是,你是思接古人。」建文道,「其實鷹靈船已經歸你所有,雖然一時開不上,但你離自己的心願是越來越近了。反倒是我,還沒有掌握好和青龍的交流。」

騰格斯轉頭看向他:「那安答的心願是啥?」

「找哈羅德?拿到破軍大哥的寶藏?……不過這些都是我的分內事,算不得我自己的心願。」建文老實回答。

騰格斯撓撓頭:「俺覺得安答從來就沒有過分外事。」

建文看著騰格斯的眼睛,心中一怔,彷彿被說中了什麼痛處,低下頭來。

的確,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地思考過,除了別人交付的任務,他在海上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樁樁件件好像每樣都是,又好像每樣都不是,但若是自己都不清楚航路最終的走向,又拿什麼來命令青龍船?這麼看來,這憨憨傻傻的騰格斯說得也真是一點沒錯。

騰格斯在一旁見他思來想去,正要搜腸刮肚想找詞來安慰幾句,又見建文重新抬起頭來,衝他笑笑:

「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靠岸後好好吃一頓,再給自己泡個熱水澡。」

按海圖上指示,前方浮現的陸地便是日本島,此間藩守叫做火之國,但看起來一片風輕雲淡,和火併無太大關係。

建文他們靠近岸邊,發現這裡也像浮山所一樣,是一個得天獨厚的避風港灣,頗有一批吃水極大的商船在這裡停靠,算得上是一個繁華港口了。

這地方如果有貨物要賣,就要交一大筆關稅,但青龍船隻是過往採辦,只需要交出口的稅錢就可以。

建文記起宛渠人說他對青龍不夠愛惜,還特意往避風港內裡停了些。他們先採購了些新鮮的大肉給王狼解饞,備足飲水,然後留下王狼在青龍上看家,這才又輕裝登得港口,過了長長的棧橋,看到遠處一座座巍峨的圓錐形高山,被茵茵碧草覆得像絲絨似的,果然和大明風物極為不同。

這還是建文第一次踏足日本,此地是比海上溫暖不少,和風煦煦,吹得皮膚癢癢的十分愜意。來往男女居民皆作短打打扮,衣服比大明便捷很多,他們在拱形的木橋上跑來跑去,有的人頭頂上還墊了棉布,頂著大小盆罐。

七里……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嗎?建文不禁想到。她小時候也會是這樣,頂著個罐子在橋上跑來跑去嗎?

想到七里也會有這種模樣,建文先是笑笑,隨後又搖搖頭,醒覺七里現在已經不在他身邊,想問她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也無從問起,只好默默嘆了口氣。

迎接建文他們的是一位小吏模樣的青年,這人一見他倆是大明人士,船也是華麗非凡,先是奇怪地「咦」了一聲,接著就操起略微生硬的大明官話,說要帶他們去給大明人士出沒的市場交易。

一路上青年念念叨叨,連說帶比劃,建文才知道這地方和幕府將軍大有淵源。

原來這火之國本名肥後國,在港口背後的那些連綿山丘本來全是火山,時作噴發,因此此地常年以來只是漁港,遠沒有如今這麼繁盛。就在數年前,奪得日本大部分國界的幕府將軍突然駕臨此地,他身邊的那個陰陽師蘆屋舌夫不知施了什麼法,竟然將這些火山盡數引燃,火山灰和岩漿把半個藩都覆蓋了,從流動的紅色火焰裡卻鑽出一艘怪船。

「那不就是火山丸!」建文猜測,那艘黑色巨船就是這麼誕生的。

那青年連連稱是,說將軍得了船就一走了之,留下肥後國一藩人等在火獄裡受罪。待到火停後,遍地都是灰燼,生還的人數十不足一。

「所以,幕府將軍武田氏曾是這裡最大的陰影。」青年總結道。

建文望向這片災後餘生的土地,數年時間就把這裡振興起來,看來此地的一藩之主也是個人物。騰格斯卻在他一邊嘀咕:「那又怎樣,那將軍還不是被我安答給除掉了。」

聽者有心,青年突然立在當場,連連詢問這大漢說的是不是真的。建文撓撓頭承認說,話是沒錯,但自己也沒幹什麼,主要是一位女忍者百地七里手起刀落,才把這個梟雄除掉。

沒想這青年聽後更是手舞足蹈,接著就要帶他們見這裡的藩主和奉行親自接見他們。建文一頭霧水,他這次本打算買些東西就走,多耽誤一天,哈羅德可就要多挨餓受凍一天。但是這青年不依不饒,大聲嚷嚷得好像要讓全港口的人都聽到。

「因為您是斬殺幕府將軍的英雄,理應受到本藩的最高禮遇!」

建文分明看到他眼中似乎要放出光來。

建文是坐著轎子來到將軍的大廳內的,這廳面積不大,地上鋪著藺草蓆子,倒是有幾分雅緻。建文坐在席間,面前已經擺好各種食物米酒。騰格斯看眼前的吃食,多次想伸手去拿,均被建文攔了下來——建文畢竟遊走半年,對這種事自是有分寸。他只盼這裡不會出現大明的官員,不然一時可不太好解釋。

等待的過程百無聊賴,建文望向旁邊長長短短的兵器羅列,有一幅黑漆大鎧座落在那裡,腦袋部位的大兜是一個熊的頭,那熊頭圓睜雙眼,漆黑如墨卻憨厚至極,不知為什麼還用紅漆塗了兩團圓溜溜的腮紅,建文猜想那可能是代表肥後國的火。

「這肥後國曆史悽慘,鄉民倒是淳樸得很。」建文嘟囔了一句,門開後忽進來三個人,他便拉起騰格斯,彼此皆是一行禮。這三個人裡,中間的是一個身形結實的方臉老頭,穿著將軍的羽織,旁邊一個是奉行打扮的中年,一個是身著褐袍的老年和尚。

那將軍行完禮,便興奮地搓著手與建文寒暄,說自己是肥後國的藩主,叫熊備川吉彥,旁邊中年官員是本地衙門的奉行島津氏,和尚是本地一座「鐵輪寺」的禪師,名叫蓮濤宗舫,都是來給兩位大英雄作陪的。

諸人落座後,那將軍示意大家隨意舉箸,便笑眯眯地向建文請教海上諸事。

這些人顯然對建文的來歷極有興趣,但他也只能藏七露三地說一通。他本想著日本勢力除掉後,那些餘孽定然還有存活的,但好在這肥後的藩主看起來熱情不好戰,便也就把幕府將軍的死大略講了一通,那藩主聽到一些戰火帶來的慘事,還拿袖子去拭眼角的淚。

再看那奉行是個勇武之人,七情掛相,聽到激昂處義憤填膺,幾乎要把杯子搦碎;高僧則不動聲色,只是在關鍵處點頭微笑。既然看起來都不像什麼壞人,建文也就放心,任騰格斯要了一壺又一壺酒吃。

將軍聽完建文的故事,便嘆了口氣,說幕府將軍死後,天下大亂,但多數人都不敢來這片被詛咒過的火山之地,而自己想一心通過港口貿易振興本藩,在火山灰上建立美好的城池,並無心參與天下紛爭。那高僧蓮濤宗舫聽到這裡,終於也插嘴說將軍醉心禪道,厭惡戰爭,是天下藩主的榜樣。

熊備川將軍再三點頭,對這些誇讚也沒有推辭,只是令大家賓主盡歡,今夜盡情接受肥後藩民的敬意。

但觥籌交錯之間,建文倒是另有打算。他最近一直琢磨的那個問題還一直沒能自己給出解答,只是酒席之上不太方便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