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追鷹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騰格斯睜開眼睛,面前是烏都罕號最高的主桅杆,已經被撞得歪斜了。這桅杆有著三個股的蘇力德尖頂,周圍隨風飄著五彩的旗幟,在尖頂下面,橫向伸出一個寬闊的祭壇。

騰格斯向上面望了一眼,隨即抖擻精神向上攀援。王狼見狀也緊緊地跟隨著他,它雖然是四蹄,但好在桅杆是斜的,爬來卻像個猴子似地靈活。

撞進烏都罕號的船隻愈加增多,又有些命長的武士跟在騰格斯身後,想把他拽離桅杆,但騰格斯不管不顧地向上攀援,過不一會就和王狼把它們甩在身後。

祭壇上鋪著黑色的大氈,王狼奮起一躍,從騰格斯頭頂掠過,落在氈子上,朝著剛剛攀上來的騰格斯吼叫。

祭壇整個突然歪向一邊,騰格斯只能扳著圍欄勉強不滑出去。騰格斯從祭壇外看去,看到那雙金黃色的眸子正在天外瞪著自己。

「是鷹靈!」騰格斯高喊。「日本人落下的法器,肯定就在附近。」

他四下尋找,看那氈子中間,有一個不同於灰白骷髏的黑色物體在散發著縷縷黑氣,黑氣的舌頭舔舐著周圍的空氣,那正是陰陽師收走鷹靈的東西。

騰格斯向前一撲,卻渾身一脫力,差點從祭壇上墜落,原來是一個高麗戰士抱住騰格斯的大腿,想把他拽下去。

更要命的是,桅杆經受這麼多人的攀爬,使得祭壇又傾斜了一點,那黑色東西咕嚕嚕一滾,看得騰格斯心驚肉跳。

「王狼!」他朝那東西一指,同時一腳把高麗武士踹進紛飛的黑色風暴。

王狼果然聽話地四蹄狂奔過去,趕著將那個黑色的東西銜過來,把它放在騰格斯手裡,接著朝四周想攀上來的死靈戰士狺狺狂吠。

「這……這不是……」騰格斯拿著手裡那東西,可他結結巴巴地,就是記不起名字。

那竟是一個腦袋般大的海螺,它的外殼是灰白色半透明的,如果往裡面看去,海螺裡裝著的就是一團風雷奔湧的暴風團,順著螺內的結構長成屈曲盤桓的旋風樣式,竟和黑風暴在遠處看起來的樣子別無二致!

這螺的樣子,騰格斯在巨龜寺對付幕府將軍時可實打實地見過,只不過沒想到還有這麼大個兒的個體存在。

「這是養風螺!」他驚喜地對王狼道。

他又晃晃那枚螺,裡面的暴風團卻像受了什麼刺激似地,忽悠悠地反向在螺內轉了起來。彷彿像應答一般,外面的風暴也開始滾滾反轉,讓烏都罕號劇震不已。

「喂!怎麼倒著轉了!」騰格斯望向那雙金黃色鷹眼,它彷彿對騰格斯持有這養風螺很在意。

「不是俺關起你來的,俺是來救你出這個螺的!」騰格斯連連解釋。

而此時,更多的死靈武士開始爬上這座祭壇,他身下的烏都罕號已經開始解體,桅杆在死靈武士的攀爬下,迅速向一邊倒塌,眼看就要傾覆。

騰格斯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腰間晃盪。他看了一眼,那是剛才從老薩滿手中拿下的黃金面具。

建文駕著青龍船一圈圈地在風眼內游弋。

早些時候,他看到日本船隊向烏都罕號發起的衝撞,知道那船已經不能久待。他教青龍船慢慢挪向烏都罕的方向,試圖再次穿進那座無邊的風幕,想法子把騰格斯接回來。

但青龍船的龍槍一點點刺探著風幕的內壁,卻始終無法突入進去,建文試了幾次,都是被內壁周圍的亂流推出風幕。

他偷眼看了下風幕的內部,那些黑色的雲卷正在慢慢往回收,在風暴的內部,現在不光是日本船,連蒙古船,高麗船,中國船……都帶著無盡的怨氣,紛紛朝漆黑一團的烏都罕船影撞去,眼看烏都罕被撞得千瘡百孔,只能維持著不徹底散架,也不知道里麵皮糙肉厚的騰格斯經不經撞,但如今來看,那傢伙似乎絲毫沒有回來的意思。

「還得是老辦法,咱們順著風圈的方向推進去。」建文接著下令,青龍船「吱吱」調轉船頭,再次朝著黑風暴突入。

一開始的進入頗為順暢,但風暴即將淹沒青龍船的前半部分時,它卻突然發出陣陣龍吟,似乎悲慼至極。建文苦思冥想,也無法得知青龍船為什麼發出這種他從未聽過的音調,直到他被一股強大的推力差點推離舵盤。

「不好……風暴怎麼逆流了!」建文覺得黑風暴開始逆向旋轉,攪得青龍船向相反方向傾覆過去。

「青龍,撐住!」他緊緊按住玉璽下令撥動青龍的主帆,防止在逆流的風暴中傾覆。直到青龍船長嘯著,扇動一側側翼慢慢退出風暴,重新回到安靜的風眼內,建文才長出了一口氣。

他望向這圈難纏的黑風暴,覺得一定是騰格斯在裡面把什麼東西搞砸了,照這個樣子下去,十艘烏都罕號都會被撞得連木屑都不剩。

他又看看四周,這風眼雖然範圍廣闊,卻圓圓的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地方是能鑽得進去的。

「別說救騰格斯,現下我們也被困在這風眼裡了……」

他滿頭大汗地頹然坐在地上,拍著舵盤苦苦思索。「得想個法子啊!」

在行將墜落的黑氈祭壇上,騰格斯戴著黃金面具,正陶醉但略帶笨拙地起舞。

不時有炮火和船隻的碎屑從祭壇周圍飛過,但戴上黃金面具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好像已經不是混亂的戰場,而是太陽,月亮,星辰,高山大河,駿馬百靈,它們在碧綠色的草原上盪來盪去,好像是漂流在海上。

「這就是鷹靈看到的東西啊。」騰格斯自得其樂,喃喃道。

萬物的盡頭,那雙金黃色的眼睛似乎能從草原的這一頭望到那一頭,騰格斯看到的高山大河,卻又正是那鷹看到的高山大河,騰格斯明白了自己是在通過那鷹看著世界。

但那眼睛裡同樣也有痛苦。

萬物相生相剋,日本的陰陽師不知是用什麼力量困住了鷹靈,讓它不能展翅翱翔,已經一百多年了。這痛苦被神風裡的武士們吞噬,又一次次地投身於那場意外中斷的戰爭,陷入無盡輪迴的廝殺,也已經一百多年了。

鷹靈的眼睛露出一絲落寞,離開了黃金面具。騰格斯趁機朝天舉起養風螺,他覺得那團黑風像一枚強勁的心臟一樣,在養風螺裡有規律地跳動著。祭臺之外,黑色風暴發出一團團令人振奮的紫紅色雷暴,現在正是把鷹靈放飛的時刻了。

他把養風螺重重地砸在地上,螺身「嘭」地向四周炸開,黑色的風暴瞬間充斥了祭壇。

耳聽得王狼連聲吠叫,騰格斯朝桅杆的下方看去,他帶來的那枚殘餘龍骨彷彿熱刀碰上牛油似地,在烏都罕號的虛影裡緩緩下沉。

四周的船隻還在風裡打轉,但它們被一股不知什麼力量吸引,繞到烏都罕的龍骨周圍,就再也不動了。龍骨爆發出金色的光芒,好像把那些破碎的船隻綁縛在一起,慢慢地在增大。

「烏都罕在重組了!」

騰格斯欣喜不已,他摘下面具,看到烏都罕號現在正貼著風暴的內壁在黑風中游移,這旋流老實了不少,是以桅杆還能剛好保持傾而不覆。

「是誰在幫俺穩住風暴?建文安答嗎?」騰格斯顧不上疑惑,因為在更高處,那雙銳利的金黃色鷹眼仍然在瞪視著這片戰場,彷彿很是桀驁。

騰格斯振作起來。他心知此時鷹靈還完全沒有馴服於他,他的薩滿舞還沒有跳完,接下來如果不展示出十足的力量和誠意,就會因為瞬間的失誤而前功盡棄。

「鷹靈,來一決高下吧!」他朝天空大喊,「馴服了烏都罕號,你就是俺的了!」

「這蠻子竟然會跳舞?」

建文怎麼也想不到,他再次看到騰格斯的身影時,後者正在歪斜的桅杆上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起舞。

黑風暴的一個風眼發出「嘶嘶嘶」震耳欲聾的鳴叫,黑氣朝著兩邊伸展,竟卷出一團鷹嘴狀的黑色雲頭,雲頭後面兩顆駭人的精光閃耀,如兩隻精光四射的金色巨目,倨傲地瞪著青龍船。

青龍再次高聲鳴叫起來,建文一拍腦袋,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烏都罕號雖然破敗不堪,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它復原——只要有船靈,它就能吸收周圍的木質,築成船身。眼下看這情況,騰格斯肯定是已經找到了鷹靈,讓烏都罕號得以重新生成。

他不禁心生感嘆,這些草原蠻子竟然也曾經擁有這等厲害的靈船,可見悠悠萬古,不知道又有多少秘術存在過了。

但是此時建文也看到,隨著騰格斯的舞蹈,那風眼正在逐漸縮小。這綿延數里的風暴中,青龍船也正被風捲著往那個地方飛。它的身軀相比那雙金色的眼睛來說都過於瘦小,側帆劇烈而紊亂地顫動著,內部的運轉聲也變得左支右絀。

「原來鷹靈船的能力是操縱風。」建文作出這樣的猜測。他又尋思了一會,突然大驚道:

「不對……騰格斯只在裡面馴服鷹靈,還不是會被包抄!」

建文和騰格斯並肩作戰許久,配合默契,早習慣裡應外合之道,是以他見騰格斯孤身應對鷹靈,一下就察覺到無人掩護的不妥之處。

他手按玉璽,下令青龍船以烏都罕為中心,繞著圈航行,與鷹靈的巨目對視。青龍船果然不負期望,在海面上原地打個圈,就朝相反方向全力開出去。

那鷹靈雖然能夠操縱風,但物物相剋,這種能力在以速度見長的青龍面前,只可說是旗鼓相當。建文見這招的確能穩住風暴的湍流,保證騰格斯施展他那蒙古秘法,就繼續精心調節起青龍的航向。

青龍劃開海面的尾跡留下白色的弧線,鷹嘴雲頭的視線跟著青龍不住移動。與騰格斯這片方圓愈發侷促的海眼中,兩大船靈的較量也進入了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