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追鷹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騰格斯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草原。

灰濛濛的太陽懸在遠處,草原上的根根長草緩緩擺動,迎著太陽的地方是亮的,揹著光的地方是暗的,但就是沒有一絲綠色。他頭頂大片鉛塊似的雲停在半空,天也一點都不藍。

就好像長生天收走了整片草原的顏色。

他岔開雙腿站在這片黑白色的草原上,大惑不解:「俺為啥又回來了……」

「騰格斯。」「黃金家族的小子。」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雲塊裡響起。

「是誰?誰在喊俺的名字?」

騰格斯轉著圈四下打量,四周並沒有蒙古包,遠遠的地方也沒有炊煙,好像是片無人區。

「在這裡。」騰格斯聽到聲響,猛然回頭。風吹草低,現出幾個人影,他們身披黑黑白白的布條,腦袋上的長髮箍在那裡,是薩滿的裝束。他們手裡拿著小鼓、馬鞭、乾枯的獸頭骨,就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

「你來啦,長生天在呼喚你吶。」那些人沒有動嘴,聲音仍然是從頭頂的鉛雲中傳下來的。

騰格斯又仰頭看看那些粗糙的雲塊,雲塊有著剛切開的金屬才有的色澤,上面卻佈滿黑洞洞的孔洞。騰格斯剛剛就見過那些孔洞,它們是鷹靈船上的那些骷髏的眼眶和嘴巴。

實際上,他發現這整片鉛雲就是由一顆顆骷髏組成的,它們滾動著粘合在一起,共同懸在這片黑白色草原的上空。

「俺這是在哪裡?」騰格斯向前走了幾步,「你們這些薩滿又是哪裡來的,俺找到的那個老薩滿又去哪了?」

他丟擲一連串的問題,自己的聲音卻都被風吹散,在草原上飄得無影無蹤。

「你有交給長生天的故事嗎?」雲層裡另一個聲音問。騰格斯又看見兩個相互依偎的薩滿出現在不遠處的草叢裡,他們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對鹿角,問完這句話,兩人就又依偎著睡著了。

交給老薩滿的故事?騰格斯想起老薩滿跟他說過的話——薩滿終歸於天,把自己的事蹟講給長生天。這些事蹟集合起來,共同傳給了下一代薩滿,下下代薩滿;而老薩滿腦袋裡裝不下的那些故事,也是來自老老薩滿,更老的薩滿……

「他沒有。」

「他身上有股鹹味。」

「他是來取什麼故事的呢?」

雲層裡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更多的薩滿出現在草原上。有手拿號角的薩滿,手拿大旗的薩滿,也有三隻眼睛的薩滿,身披羽毛的女薩滿,他們或躺或坐或站,紛紛通過雲層道:

「只知道索取的羊羔,發不出聲音的百靈。」

「他休想進到雲裡。」

「休入者!休這般沒體例行來!」

「哦!原來老薩滿的故事就是從這裡取來的啊!」慢半拍的騰格斯終於恍然大悟。「老薩滿!俺要看看,哪把老骨頭是你的!」

風從一個骷髏的眼眶流入,又吹進另一個骷髏的嘴巴,發出嗚嗚的空洞聲音,騰格斯覺得他看到老薩滿的骨頭就一定能認出來,但騰格斯看不到老薩滿的骨頭,也靠不近那片雲。

「誰能告訴俺,鷹靈是如何離開了烏都罕號,後來它怎麼樣了?」騰格斯朝四周大喊,「俺是騰格斯,黃金家族的後代,找到鷹船,俺就能組建蒙古水師,重振祖上的榮耀啦!」

薩滿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騰格斯,終於,一個薩滿道:「他是要去追鷹的那個小子。」其他薩滿紛紛附和:「這樣啊!」「追鷹啊!」「是去追鷹啊!」

騰格斯看那雲四下旋轉起來,好像一陣龍捲風似的,把自己吸了起來。他和骷髏們擠在一起,開始頗不好受,但慢慢地視線就亮堂起來。

周圍的那些聲音對他道:「騰格斯啊,你要重振祖上的榮耀,它們就在這裡啦。」

那是自打有薩滿以來的所有故事,從阿爾泰山,到戈壁,從察合臺,到韃靼,成吉思汗的鐵騎之下,薩滿們為蒙古祀奉過的每一件事。雖然也都一樣是黑白的,但個個歷歷在目,老薩滿講給他的那些故事也在此列。

「你記下我的故事,我記下你的故事,咱們誰都別想賴賬。」薩滿們的聲音道。

鉛雲擁擠之下,那些代代傳承的故事像海拉爾奔湧的河水,灌入騰格斯的意識,他覺得自己就像落入河流的小馬駒一樣手足無措,不光感覺喘不過來氣,腦袋也都快要炸開了。

「俺想……去找鷹靈……」他喃喃地說著,想在這些記憶裡努力尋找關於鷹靈船的點點滴滴。

黑白色的記憶裡,他看到初次打造的船隊,甲板上的蒙古大帳,蒙古水師裡他的阿布和額吉。而在那記憶的核心之處,是烏都罕雄偉的船身在海面上飄蕩,迎擊襲來的日本戰船。大帆上的封印解開,雄鷹扇起颶風,搏擊紫雲裡的大蛇,那風像是刮在自己耳邊一般真切。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從蒙古草原跑出來的那一天,那一天他跑得很快,以至於身邊也是這麼大的風聲。那時候他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船,讓蒙古水師重現當年的榮耀,但海港上的所有人都告訴他,忽必烈大汗對日本的征討失敗了。

「鷹靈的能力就是操縱風,可惜,可惜被蟒古斯打敗啦。」薩滿們哀嘆道。

蟒古斯?騰格斯聽過這些故事,說蟒古斯是長著好多個頭的大蟒蛇,十分兇殘,經常危害人間。那些少年可汗們總是騎著馬,架著神鷹,把蟒古斯的腦袋一個個砍掉,蟒古斯的屍身變成讓人眼瞎的粉末,吹啊吹地吹到草原以西,在那裡帶來大瘟疫。

「什麼蟒古斯,那明明是日本陰陽薩滿的八歧大蛇。」另一個薩滿糾正道。

騰格斯聽到心裡,有意看向敵船襲來的地方。在那日本船隻的盡頭,有一艘塗了黑漆的船,長得與火山丸有幾分相像。騰格斯見到這艘船就氣不打一處來,覺得那艘船肯定有鬼。

果然,船頭上的可不就是一夥陰陽師?為首的一個陰陽師獰笑著舉起一個灰白色的東西,巨大的黑色陰影遍佈了海面。鷹靈鬥著鬥著,它雄偉的身形突然開始收縮,向黑船的方向靠攏,它激烈地鳴叫著,叫聲卻越來越低。

「鷹靈!別過去啊!」騰格斯大喊,原來那條大蛇只是誘敵之術!但過去的事情已經是過去了,任憑他怎麼呼喊,都無法阻擋那灰白色的法器吸收鷹靈。灰白色的東西逐漸變黑,巨鷹在空中失控地扇動翅膀,蒙古船隊四周的風也混亂起來,一條條船隻在颶風中打轉,撞上船隊裡其它的船隻,然後船毀人亡。

直到後來,連日本方的船隻也被失控的颶風捲個乾淨。整個戰場突然土崩瓦解,蒙古有史以來最壯闊的水師,就在騰格斯眼皮底下悄無聲息似地沉入大海。

「俺要傷心死了。」騰格斯看得淚流滿面,眾薩滿也悲慼地哼唱著。

而空中的鷹靈縮小到極致,記憶的盡頭只剩下兩顆明晃晃像太陽般的眸子,似乎朝向戰場之外的雲層中看了一眼——在所有黑白的影像中,那雙眸子具有唯一的色彩——金黃得耀眼。

騰格斯覺得,它是在和自己四目相對。

此時,記憶的找尋已經到了終點,四周恢復了影影綽綽的骷髏模樣。騰格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道:

「俺看到鷹靈了!俺要去把它救出來!」

薩滿們發出滿意的「嗯嗯」聲,有的稱讚這個小夥子志向像草原一樣遠大,有的羨慕他還能嚮往大海,有的卻不住地提醒騰格斯要小心,騰格斯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充滿了勁頭,只是他現在擁有了薩滿們的傳承,腦袋脹得很,還有點暈,實在難以一一回答。

「風曾是海的好友。」最後一個薩滿的聲音終結了四周喧譁,「去吧,騰格斯,去改變這一切。」

騰格斯聽到那聲音,瞬間清醒過來,他顫聲道:「老薩滿,是你嗎?」

而那包含所有薩滿記憶的雲層卻沒有回答,它只是慢慢從騰格斯身邊散盡了,令他從雲中直直地墜落。

「交給長生天的故事,俺會有的!」他大喊道。

騰格斯蹬了蹬腿,猛地從烏都罕號上醒來。四周的骷髏好像剛剛的鉛雲一樣,四下湧走了,他們你挨我,我挨你,隨波逐流,不知流到什麼地方去了。

騰格斯從船舷邊冒出頭,見王狼也在骷髏湖裡打水刨。撞擊聲仍在不斷傳來,騰格斯順手砍倒一名拿薙刀的日本武士,暫時倒沒有幾個武士在進行接舷戰了,但他朝船下看去,四周的日本船還是在不要命地向烏都罕號撞來,在船腹撞出巨大孔洞。

原來那顆顆骷髏就是這樣不斷從烏都罕號的傷口中湧出,許多日本船就這樣被肆意流淌的骷髏淹沒,飄散到下方的海水裡了,也不知道里面哪一枚是老薩滿的骨頭。

騰格斯在四下顛簸的烏都罕號上連翻帶找。老薩滿臨死前在地上摸來摸去,定是在找什麼法器。但這船上白茫茫一片全是骷髏和骨片,要想從裡面翻找出什麼法器,也太難了吧?

他急得有點頭疼,剛剛傳入自己腦中的記憶又像這海水一樣奔湧起來,騰格斯這才感受到,老薩滿承受著全部草原薩滿一代又一代的記憶是有多痛苦,這記憶中總有一絲執念奔突,攪得他一生不得安寧,直到鬚髮皆白。

他學著老薩滿的樣子,顛三倒四地在船內跳起薩滿獨有的舞蹈。雖說他天生就不擅長這個,現在又是眾船圍攻,但為了找到鷹靈,他倒還能保持冷靜。步子跳得對與錯,他並不清楚,也無所謂。他只知道,那幫陰陽師用邪術束縛了船靈,讓它只能在這片黑風暴裡狂暴地行動,現在他要找到那個法器,讓鷹靈船重歸烏都罕號!

又是一聲巨大的撞擊,烏都罕狠狠地歪向一側。一艘歐式小船的船艏像從甲板下面突出來,幾個歐羅巴海盜鑽上甲板,抽出刀劍直向騰格斯砍來,但他沒有理會,只是半閉著眼睛,在傾斜的甲板上忍著頭痛,跳啊,跳啊。

「嗷嗚」幾聲響過,王狼把那幫攻擊他的海盜甩到一邊,又護著騰格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