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格斯聽他這麼說,好像一盆冷水澆到頭上。他不甘地向船前進的方向看去。原來青龍船拖著船底從黑色風幕的外緣一路穿越,已經到達了黑色風幕的內緣,看來它衝出風暴,進入相對平靜的風眼已經是無可逆轉的趨勢。
而建文僅靠船本身的逆行,也只能將青龍暫時在內壁保持靜止。青龍船睛中的金光逐漸黯淡下去,它終於褪去了最後的金色光膜,隨之升起了側翼,側翼切割著黑色風暴的內緣,徒然搖動不已。在萬艦競流的核心戰場,已經再難以接近鷹靈船,只能與它失之交臂。
更要命的是,風幕之內,上下難辨,青龍船這麼一停泊下來,騰格斯只覺自己雙腳離地,一時好像失去了重量一般。他能看見身邊老薩滿的繩頭,王狼,建文,以及自己滿頭的小辮子,也都暫時地漂浮在空中,接著又重重落回甲板,摔了個七葷八素。
「這可怎麼辦……不能讓到手的鷹靈船飛了呀!」騰格斯躺在甲板上,猶自懊惱不已。
建文在他身邊勸道:「百聞不如一見,你也算看過這船,對得起自己祖宗了。再說這只是靈船的虛影,又傷成這樣,開也沒法開,別妄自送了性命。」
騰格斯知道建文是怕他把命丟在這古戰場裡,但他猛烈地搖著腦袋,就是不甘心。可當他再次向烏都罕號看去時,卻在狂風中看到一個奇景:在黑風暴的內緣,竟可說是有兩處海面,這個發現令他睜大眼睛。
第一處,是這幽深的海戰戰場本身,建文他們剛剛就是從這裡過來的。
第二處,則是這段航路後第一次見到的,黑風暴下真正的海面,它被黑風暴吸起十幾丈高,彷彿要奔湧到天上。
兩片海面互相垂直,但相同的是,無論朝哪個方向跌落,都免不了船毀人亡。
騰格斯朝老薩滿點點頭,他似乎知道要怎麼做了。
「安答,咱們貼風眼,到烏都罕頂上去!」
「你瘋了?」建文倒吸一口涼氣,這傢伙是要跳進烏都罕啊!不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此放棄的確令人心生不甘,他再次把手放在了玉璽之上,命令著青龍船,努力朝烏都罕頂端移動而去。
青龍船貼著黑風暴的內壁朝那艘鷹船的方向駛去。過了一會,終於到達了烏都罕號虛影的「上方」,這裡雖然也是戰場的一部分,但船來炮往總算稀少幾分。
騰格斯站起來拍著建文的肩膀無比動容地開口:「安答,多謝你啦!下面就交給俺,你在風暴外面等俺,也讓青龍歇息下!」
接著他便俯身背起老薩滿,繼而跳出船外,沿著晃動不止的纜繩向烏都罕號攀援,不一會就到了那破爛的船底上。王狼也跟了出去,它雖然身形巨大,但走在纜繩上竟然像是在平地上一般。
騰格斯深吸一口氣,揮刀砍斷兩船之間的根根繩索,把烏都罕號從青龍船上解開,這條殘破的船底便對準烏都罕號的船影,從戰場的風暴中直直墜下。他最後看了一眼頭頂的青龍船,只見建文探出腦袋,對著他喊了句什麼,但風聲太大,他完全聽不見。緊接著,他聽到青龍船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鳴,終於整個消失在黑色風暴之外。
騰格斯躺在烏都罕的船底護著老薩滿,感受迅速下墜的顛簸。這下落的滋味可不比穿越戰場好受許多,四周被風暴攪動的戰船、武器、火炮和海水傾瀉過來,雨點般密集地打在烏都罕船底上,把船底木板一點點剝離開來。當他們墜落到那艘鷹船的影像上時,船底已經只剩下一條龍骨,斜斜地插入它的甲板,他感覺自己渾身像散架了一般。
「終於……到了烏都罕號……」
騰格斯渾身劇痛地扶了老薩滿起來,自己也直起身看向鷹船的甲板,這下不禁汗毛都豎起來——
這艘船就好像是一隻巨大的容器,裡面裝滿了灰白的骷髏頭。騰格斯每踩一腳,都有碎裂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在他眼前,這艘不輸於大明福船的鉅艦上,到處都是這種風乾的骷髏,從船頭連綿到船尾,還有一些斷手斷腳計程車兵手裡握著刀,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騰格斯。
「你腳下就是那些怨靈的主人。」老薩滿在他耳後說,「長生天保佑,你闖入他們的接舷戰了。」
老薩滿話音剛落,更多死亡的戰士從別的船隻上凌空跳下,或者從船舷爬上烏都罕號。烏都罕處在神風戰場的中心,高處低處都有戰船參差地分佈著,使得這場亂鬥更加混亂。
騰格斯嚥了口吐沫,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按照原先的計劃,把老薩滿放在地上,抽出彎刀:
「你來把鷹靈喚回,俺來對付這些人!」
又喊了一聲:「長生天!幫俺超度祖宗的亡魂!」便衝入陣中。
他提著刀,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盛滿骷髏頭的船舷邊揮刀禦敵,王狼也奮起跑到船舷邊,咬起一名又一名武士扔下船舷。他這一頓砍瓜切菜地,擊退了不少武士,骷髏炸裂開的骨碴已經扎痛雙腳,騰格斯回頭一望,老薩滿卻翻著白眼,好像神上了身一樣在船上指來指去。
騰格斯把一名武士踹到一邊,焦急不已地喊道:「能跳薩滿的只有你,快找到鷹靈,開始儀式啊!」
老薩滿抖抖索索地自己戴上一個黃金面具,他影影綽綽的蒼老皮膚下已經皮包骨頭了。他又從懷裡掏出四個面具,分別是一個陶製的青年面、一個銜蛇的金鳥面、一個黃銅的長鬚老人面、一個黑曜石的長眉老人面。老薩滿奮力把四個面具扔出去。
「巴彥珠日赫山神、博格達聖山神、準噶爾山神、松給那山神,這是你們的子孫。」
四個面具圍成一圈,中間有四道弧光將其相連,它就好像一個金輪一般,在一眾骷髏之上游走不已,似乎是在巡查什麼東西。
「仰視長生天和鷹神的有,俯視大汗坐著黑氈的有,天覆的,地載的,多生靈幾有的不知有。」伴隨著面具的巡視,老薩滿嘶啞地念叨著。
「從著天下生靈的每,從著天下死亡的每,鷹靈與你根底者,烏都罕與你根底者,位次裡做了者。」
他這樣一遍遍唸叨著,黑雲在烏都罕上空聚集,彷彿有生命般觸碰著這片甲板。
金輪還在盤旋不休,時而跑到騰格斯和王狼頭頂上,時而又滿船亂轉。老薩滿雙手擺成奇怪的姿勢,好像是在努力控制那金輪,但金輪在黑雲的重壓之下,開始劇烈地振動,老薩滿孱弱的胳膊也隨之顫動不已,汗水從他遍佈溝壑的臉上流淌下來。
騰格斯手裡的刀有時劈上堅實的盔甲,有時卻一刀劈個空,眼前的身影虛虛實實,向他發起猛攻。只過了片刻,他的刀就都砍豁了口子,再看王狼身上也已經傷痕累累,卻仍在抖擻精神,在敵群中衝來撞去。
「老薩滿,找到鷹靈了嗎?」騰格斯舉起滿是缺口的刀,擋住一柄刺來的十文字槍,回頭向老薩滿喊道。這麼一分神,肩膀上就又捱了一劍。
他捂著傷口後退幾步,看著老薩滿,突然驚叫出聲。他發現老薩滿的臉也開始像那些死亡武士一樣,一會兒像是肉身,一會兒又好像暴露出森森的白骨來。
「老薩滿!老人家!你可別嚇俺!」
「反噬……鷹靈在反噬我……」老薩滿高舉雙臂,整個身子朝骷髏湖泊中陷落。他正說著,那振動的金輪到達了極限,「鏘!」地在他頭頂炸裂開來。
騰格斯「哎!」地大叫一聲,向老薩滿跑去。剛跑到半路,忽覺得腳下一軟,整個身子向骷髏中倒下。在倒下的瞬間,他看見一隊巨大的日本關船在烏都罕號右舷現身,看樣子正是他們剛才在風暴裡發現的那些關船。
「不知死活的來做什麼!」騰格斯舉刀怒喊,卻見那些關船調轉船身,尖銳的船艏直直地衝著烏都罕號開過來,足有七八十艘之眾,原來剛才腳下劇烈的撞擊感就是它們造成的。
騰格斯心道「糟了」,他聽說過這些日本船有時會改變戰術,在神風裡一次次地發起自殺式的特別攻擊,定然是想要用這種方式把烏都罕號撞毀。他抓住烏都罕的船舵,想要轉動船身,關鍵時刻,那船舵卻從實體變得更像虛影,絲毫使不上力。
他心想,還是先救到老薩滿再說吧!可他往老薩滿施法的地方一看,哪裡還有老薩滿的身影?只有一根枯骨手爪握著那個黃金面具,向骷髏堆外努力地伸著。王狼努力用嘴叼著那手爪的袖口往外拽,那袖口卻紋絲不動。
「老薩滿!」騰格斯哭喊著縱身一躍,撲到手爪前,左手拿下黃金面具,右手拽住那枯骨想往外拉。
「嗵——」
又有幾艘日本關船撞進烏都罕號船舷,騰格斯一個立身不穩,再次倒進了骷髏堆裡。可能是由於這次撞擊過於激烈,滿船的灰白色骷髏在船中滾動不已,使得整片骷髏湖流動起來,已然淹沒了騰格斯和王狼的腰際。
「老……」黑雲覆蓋了整片甲板,騰格斯覺得自己在漫天的灰白色骷髏中向下沉去,嗓子被人掐住一般喘不過氣。
建文已經在風暴之外游弋了好一會,他一邊觀察風暴內的動向,一邊讓青龍吞吃四散的木頭,以修補剛剛硬攻時所造成的傷痕。許久不見騰格斯駕著新船出現,他心中當然焦躁至極,但重重風牆之下也很難看清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彼時攻城般的攀援似乎已經暫時告一段落,攻擊的規模也可以忽略不計,但整個戰場核心反而陷入一片可怕的沉默,只能看見烏都罕號上有個光圈在黑暗中這裡照照,那裡照照,轉了一圈又一圈,後來便熄滅了,就好像騰格斯在打燈籠一般。
他按向玉璽,試圖從青龍的運轉中得知,剛才它發現的鷹靈是什麼東西。但青龍吞嚥了一會,突然停了下來,那雙琉璃龍睛重新綻起光芒,船身轉動,龍槍直直指向烏都罕號的方向。
「怎麼了,青龍?」建文向那片戰場看去。
只見黑風暴內集結了眾多關船和小早船,它們調整了航向,在無形的指揮下,突然奮起直衝,朝那艘虛幻的烏都罕號撞了過去。
烏都罕號整個船身向一側倒去,又撞上了幾艘蒙古大船,但關船和小早船們沒有任何停歇的意思,一艘一艘地接連撞向烏都罕船腹,使得這艘巨船整個傾斜下去,好像馬上就要在無邊的戰場中墜沉。
「不好……是‘玉碎’!騰格斯!快離開那兒!」建文朝著風暴內徒勞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