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鷹靈船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從整個局面來看,大蛇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所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場雙神交戰時,海面下那個巨大的陰影已經悄然突破了外圍防線,進入到艦隊的中央地帶,距離大靈船近在咫尺。

「不好。偷襲!」將一切看在眼裡的騰格斯,想要大聲的警告指揮官和薩滿們。

但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除了那些血泊裡躺著的薩滿。但他們的目光漸漸渙散,已經沒有辦法從喉頭擠出任何字眼。

那是他們魂靈行將消失前所見到的最後畫面。

騰格斯努力睜開眼,發現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象,原來他還在風雪之中。

他感覺自己身子下面的顛簸,努力摸索了一下,原來自己躺在一塊布上,被人拖著在冰雪中緩慢地前行。

這布是從馬車上扯下來的,而拖著這塊布一步一步走的,正是老薩滿。

老薩滿感覺到背後的動靜,扭頭看騰格斯已經醒了,這才將手裡的布頭鬆開,一屁股坐在地上躺下,大口喘著氣。「你小子還是醒了啊。」

「老薩滿?你不是跑了嗎?」騰格斯想要過去將老薩滿扶起來,但剛一動,就渾身劇烈疼痛起來,跟王狼打那一架,他傷得太重了。

掙扎到最後,騰格斯也只是艱難地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大片冰原之上。騰格斯四周望望,向老薩滿問道:

「是你救了俺?俺在夢裡,聽到的那首歌,是你唱的?」

「是你先記起來的。要不是這首歌,我也記不起那個戰場究竟是什麼樣的。」老薩滿仍然躺在冰面上,喃喃道。

這歌講過的故事騰格斯小時候也聽過無數次,無非是偉大的忽必烈汗誓師東征,派遣數萬精銳乘坐大船遠征日本。原本蒙古大軍在白天的陸戰中大獲全勝,打得日本武士抱頭鼠竄,在最關鍵的一場戰役中卻遭遇風暴,使得遠征軍幾乎全軍覆沒云云。

現在兩人知道了這場戰役的背後竟然如此驚心動魄,甚至有些駭人,不禁對望著為那些將士和鷹神抹起眼淚。飛揚的雪花已經把兩人埋成半個雪人似的,老薩滿和騰格斯都是淚流滿面,不一會就在臉上掛了八道冰凌子。

不過騰格斯邊哭邊道:「俺只有一個問題。」

「說吧,說吧。」

騰格斯怒吼道:「既然你說那些參戰的薩滿都死了,那你是怎麼知道這故事的啊!莫不是又在騙俺!」

「騰格斯啊,你知道那些漢人說‘聊天’、‘聊天’的,是什麼意思嗎?」

騰格斯愣住了,他搖搖頭,不知道老薩滿要弄什麼玄虛。

「我們薩滿做的活,就是跟天聊天說話,向天討故事。現在我唱美了,把這個故事討回來了,聊給你聽。」

「向天,討回來?」

老薩滿笑了:「我不是說了嗎?忽必烈汗的故事也好,成吉思汗的故事也罷,那都是我們薩滿這一行人集體的傳承啊,臨死的時候,我們都要把一生的故事交付給長生天的。」

騰格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尋思一會,又道:「那靈船的位置你也記起來了?」

老薩滿聽了,忽然翻了個身,從地上坐了起來。

「靈船嘛,被封在貝加爾的海子啦。」

騰格斯撓撓頭,難解這地方到底在哪裡。「那是啥地方?離這兒遠嗎?」

老薩滿指指騰格斯身下:「你仔細看。」

騰格斯往身下看去,白花花什麼也看不到。他拿袖子狠狠擦擦覆蓋著的雪花,露出一片透明泛藍的冰。

他又趴著身子看自己躺過的雪地,此時也已經是一片乾淨純潔的冰面,整塊冰面下封凍的竟是一串串氣泡,再往深處,氣泡卻越來越小,再接著往深處,便是一片黑暗了。

老薩滿在他旁邊道:「冬天的貝加爾海子有三大怪:藍冰,泡兒崖,半截船。這就是泡兒崖。」

騰格斯撓撓頭,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驚呼道:「什麼,這下面竟是貝加爾海子?!」

騰格斯從沒有見過這般奇景,冰過於透明,顯得這氣泡最深處似乎有百十丈,趴在厚實的冰層反而像在深淵上爬行。

「海子一凍上,這些氣泡還沒來得及全浮上來就封住了。你看,多像是水下生靈的呼吸被定住了啊。」老薩滿揣著手自得地道,眼神里有幾分狂熱。

他看著騰格斯在冰層深淵上瑟縮的樣子,又撇撇嘴:「這點深淺就嚇著你這水師提督了?打起精神來,那艘鷹靈船‘烏都罕號’正等著你呢!」

「烏都罕號……」騰格斯品著這個名字,想到這船就在冰湖裡,不禁精神大振,嗖地從冰上站起來。

老薩滿笑了笑,剛剛站起來,卻又「撲通」跪倒在冰面上。

「老薩滿!」騰格斯知道拖行耗盡了老薩滿的力氣,趕緊上前攙起他。

「不礙事。」老薩滿艱難地站起來,望著飄雪的蒼天喃喃道,「那靈船是所有蒙古將士的榮耀,我若是能驅動了它……也算有個自己的故事能交付給長生天啦。」

原來這些薩滿與天對話,靠的就是從一代代記憶裡取出片段,並不一定要親身經歷。只是越在浩歌狂舞乃至於失神時,這對話就越靈光;用得次數過多了,自己也便分不清到底哪段記憶才是真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了。現在的老薩滿勉強站著,精神卻已經在混亂的邊緣,看來不完成這個心願,只會越來越瘋。

風雪又漸漸地急了,眼前的茫茫冰面直連著鉛灰色的天幕,又被肆意的風雪抹作一片灰白;一艘艘沒有停泊在岸邊的大船被隨性地凍在湖裡,半截朝天,半截封在冰裡,但不知哪裡才是烏都罕號的所在,只能靠老薩滿的指引才能找到了。

騰格斯剛要動身,一條船後突然閃出一個巨大的狼形,把騰格斯嚇了一跳。他道是不死心的王狼又追來了,卻看見王狼頭上綁著一條條布帶,右眼腫起老高。

誰給這猛獸綁的布條?騰格斯詫異地望向老薩滿,後者慢悠悠道:「怎麼,你以為我這一把老骨頭真能一路拉你到現在?」

騰格斯望向王狼掛的一身彩,再看看自己,一人一狼大眼對小眼,均是一副慘相。他剛剛打架時只覺得熱血衝頭,渾身發熱,現在卻感到冷風刺骨,吞下去的口水還沒進喉嚨就結成了冰塊。

「喂!」他用力將口水嚥進嗓子,大聲對王狼喊道,「看在你和俺打這一架的份上,和俺去找烏都罕號吧!」

王狼盯著他看了看,突然朝天嚎叫一聲,聲音在冰湖裡極其駭人。

「咱們走吧。」

騰格斯攙著老薩滿低聲道,他們和王狼並肩走到一起,共同向那個目標前進。

騰格斯禦寒的忽迷思已經喝盡了,腰裡的穿雲箭已經射盡了,兩人一狼只能靠毅力在冰封的湖中穿行。

他們時而被狂風吹回幾丈遠,頂著風又走回去;時而差點滑進冰窟窿,多虧王狼死命叼住。騰格斯一會背起老薩滿,一會把老薩滿馱在王狼身上。

隨著他們前進,冰層越來越稀薄,甚至逐漸不再連成一片,到最後只能趴在冰面上摸著走、扒著浮冰往前划著走。

從浮冰下爬出一個個圓滾滾的異獸,圓溜溜的黑眼珠盯著這幫旅人,又被王狼嚇得滾回窟窿裡。淡水裡怎麼會有海豹……騰格斯趴在冰上,心裡充滿疑惑,但他已經沒有心思管這麼多了。

不知走了多久,路過了多少被封凍的船隻,他們終於來到一座被藍色浮冰包圍的巨大木質殘骸,大得只能仰頭才能看清。老薩滿突然精神矍鑠地從王狼背上跳下,踏著浮冰跳起舞來。

「烏都罕號……烏都罕號!」騰格斯恨不得這一瞬就要脫了衣服,發動飛魚翅從水面彈跳過去,但當他擦擦眼睛又看了一遍時,又驚得叫起來:

「烏都罕號……怎麼只剩個船底了!」

浮冰之上,老薩滿和王狼圍著垂頭喪氣的騰格斯轉來轉去。

「俺不服!祖宗的船被糟蹋成這樣,俺……俺……」騰格斯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拳頭砸著冰面。眼看冰面下綻出七八道裂縫,嚇得老薩滿趕忙上前勸慰,王狼也抬起一隻爪子按在騰格斯的肩膀上,彷彿在可憐這個願望在瞬間破滅的人。

「哎,小子,不要急躁。」老薩滿凍得雙腿抖顫,卻仍是精神抖擻,「你可別忘了,這是一艘靈船啊。」

騰格斯抬臉望著老薩滿,彷彿在期待他的解釋。

「靈船都是可以自愈的,這你一定知道。」

騰格斯想起建文的青龍船的確有自愈的能力,他一陣激動,立馬從冰上站起來:「俺這就去砍樹,餵它木頭!」

「別急,別急。你現在看到的只是烏都罕號的空殼,所以先祖們要把這空殼拉回陸地。因為真靈卻不在船身,而是在大海啊。」

騰格斯還沒聽他說完,就嘴咧得更大了:「原來俺差點丟掉半條命,找到的還是一艘死船?」

老薩滿反而嘿嘿笑起來。「這你就要叫冤了?‘駿馬賓士奔到頭,好漢做事做到頭’。這可是長生天對你的考驗,就算你是水師提督的世襲,黃金家族的後人,不付出努力就想得到靈船,哪有那種美事?」

他見騰格斯神色稍緩,又道:「你只需要在海中尋找到那片戰場,收回鷹靈,再拿這船底和它結合,這鷹靈船就是你騰格斯的了。」

騰格斯思索一陣:「可這裡離海那麼遠,俺又沒有千軍萬馬,怎麼把船運過去?」

老薩滿哈哈笑道:「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這老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