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稱頌的「小靖王」建文盤腿坐在青龍船的兩根龍角之間,怔怔望著海面。此時青龍船正轉起輪盤向陸地移動,船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潮溼清冷的海風不住地吹動他的頭髮,似乎是在提醒他這個稱號有多諷刺。
那個親雲上——建文早忘了是山北、山南還是中山——飛起一掌的推阻感還悶悶地留在胸口,令他覺得呼吸不甚暢通。
建文記得當時這幾個喜歡惡作劇的小老頭先把他推到水裡,然後很熟練地解開青龍船上的一艘備用小艇,便朝日本島方向喊著號子划走了。等他腦袋從水裡鑽出來的時候,只能看見小艇的屁股、三個奮力划動木槳的人影,以及坐在船尾處朝他望過來的七里的眼神。
「青龍。」想到這裡,建文百無聊賴地喊了一聲。
從建文蹲坐的地方看去,正巧能看到青龍船的眼睛。造船的人巧奪天工,調變琉璃給它做了一對琥珀色的瞳仁,讓青龍船艏正像那些佛寺裡的天王像一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炯炯有神,讓人不禁感嘆「畫龍點睛」的故事真的存在。
但青龍還是抬著眼睛,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在水面滑行,對建文的呼喊沒有什麼回應。
建文嘆口氣,乾脆翹起二郎腿躺在龍頸上,望向天空。或許,真正讓自己順不過氣的不是三個小老頭推他入水,而是七里臨走前留下的話吧?雖然那條什麼鯉魚的確是自己種下的錯誤,但「只是暫時綁在一起」「本來就不應該同路」之類的話,說得也太決絕了。
「說到底還是我的問題啊……」建文嘟囔了一句。
他說完這句話,青龍突然停下了,建文差點從龍頸上翻身而下,趕緊抱住龍角不讓自己摔下來。
「青龍,你要說什麼?」建文盯著青龍人頭大小的眼珠,「你說,七里的意思是不是讓我回去追上她?」
青龍船「哞——」地長嘯一聲。
此前修理青龍船時,建文就覺得它的運轉比之前遲滯不少,現在看它難得和自己一唱一和,建文來了勁頭,他翻身又坐上龍頭:「我也想追回去,順便揍那三個老頭一頓,把七里搶回來。」建文的語氣重新低下來,他嘆了口氣,「只是……七里都那樣說了,不一定會跟我走。而我還要去救哈羅德,也不知道他到底惹了什麼麻煩,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要是真不理會,萬一他有事,我也難心安,你說是吧?」
青龍船又是一聲長吟,這次卻分明有了幾分無奈。
建文摸了摸青龍的頭頂。的確,無論是替人消災,還是幫人解難,都是別人壓在自己身上的包袱。小時候鄭提督他們盼著自己能成為一代明主,長大了發現能當成家裡的祭品就不錯了。形勢無奈時強出頭,風頭過去就接著漂泊湖海,十天倒有八天不屬於自己。如此說來,也難怪七里經常嘲笑自己更適合去做和尚。
他又想,兩人大仇得報已經過了半年有餘,如果硬要回憶一番,七里似乎已經不像在海淘齋初見時那樣行事青澀,而他自己這半年來雖然在海上週旋,說是為了紓解心緒,但除此之外卻也沒有什麼長進。
夕陽即將入海,空中紅雲四起,更不見一隻飛鳥了。眼見青龍船又陷入沉默,建文也覺得甚是疲憊,便念道:
「青龍,你既然是靈船,就按自己的意思去試試怎麼快點找到騰格斯吧。」接著翻身下了甲板,直奔艙室去了。
也許是白天發生的諸事過於緊張,建文睡了整整一個晚上,任由青龍船帶著自己前行,等到天大亮時才起身。開伙吃了些乾糧後,他站在船頭,遠遠看到了大陸。
這片大陸的海岸線生得奇怪,由陸地延伸出的東西兩處岬角好像從未被東海的巨浪磨損過,岬角上的建築竟然隱隱約約是大明式的衛所。建文對青龍下令:「緩緩前進,看看前面有什麼。」
青龍船便只開了一半輪盤,以最低速緩緩逆風前進,想要接近這個窄窄的港灣。在青龍船前進的空當裡,建文掏出海圖,仔細篩選比對,終於搞清了這是什麼地方。
「是浮山的膠州灣!」
原來這裡正是膠州的南海岸線,兩處岬角恰到好處地把海水圍成一個圓鏡似的海域,是以它的開口雖然只有五六里寬,但中間竟有一片巨大的圓形海域!這海域是一片碧綠色,與外海的墨藍色水面涇渭分明,其上停靠著百餘艘黑色艦艇。
建文有點緊張,現在他尚未到達圓鏡區域,趁這艘艦隊沒發現之前,還可掉頭而去;但如果他鑽進這個布袋口,到時艦隊一擁而上,要想逃跑可就難了。
他環顧四周,也看見那些建築四周的人熙熙攘攘地動了起來,但看前進方向,似乎沒有衝著自己這邊來,好像是灣內發生了什麼大事。
莫不是倭寇?建文掏出一個千里鏡努力看去,原來在那片風平浪靜的海灣內部,竟開始波浪翻湧,有大塊大塊的浮冰從水下升起,漂浮在水面,使得整片避風港瞬間變作一片冰海。
建文瞠目結舌。眼前的這個港口彷彿凝了淚珠的一隻眼睛,從墨藍色的外海大海看去顯得格格不入。
此時又不是封凍期,怎麼會有這麼大塊的浮冰?難道是七殺船上那位羅剎女凍結了洋麵?既是故人在此,總不能袖手旁觀……建文不及細想,任憑青龍船帶著他向那片碧綠色的冰海衝去。
待衝得近了,建文發現那海域上汩汩翻動,又不動聲色地浮上一個巨物來,頭尾高高翹起。
那竟然是一艘大艦,只不過只剩下船底,歪歪地浮在一片冰洋裡。
「打旗語,照例。」
就在半柱香之前,守備千戶王朗站在海岸一處高聳的望樓中,照例掣出一枚令牌,讓旗兵向西岬角的水師營發出了平安無事的訊號,然後就開始百無聊賴地等待對方的回執。
千戶王朗所在的東部岬角,就築著膠東鰲山衛屬下的主備禦所——浮山備禦前千戶所。這座四方堡壘乃是當朝姚國師親自規劃,中間十字大街將城市整齊地切割成四個區域。依祖制配備的廟宇日日傳出誦經聲和香火氣味,祈禱諸神佛保佑一方海岸的平安;更有千戶、百戶十三姓,率了數百精兵強將駐紮在城內外,一刻不停地監視整片膠州海域的敵情。
王朗本來是一名陸軍,祖上是給祖皇爺立過功的軍戶,因此在兩年前作為十三姓之一,來到海衛,腰間一柄飾有奮臂螳螂的雙手長劍號令陸軍,好不威風。但近半年來……王朗望向西岬角的那片水域。
在王朗的視野中,上百艘飾有黑漆與鐵葉的戰船依次在碧綠色海面上排開,為首的四艘千料大福船中懸掛藍色的高牙大纛,黑洞洞的佛郎機鐵炮伸出船舷。百艘戰船上,兵士皆著鐵甲,黑壓壓地在甲板上走動,他們就是浮山水師營,屬於半年前剛成立的北海水師中的一營。
這東西兩岬角呈頂牛之勢,齊齊對著東海,正是為了應對半年來海上紛雜局勢。自從日本幕府將軍被斬殺後,島國重又陷入紛亂,時常有一些失藩的浪人跑到北方沿海來作亂。燕帝鑑於海防日緊,就著手組建了千支艦隊的北海水師,又把北方諸多海防衛所加固一番。
王朗收回視線。半年來,他逐漸覺得自己淪為了西岬角新水師的衛兵,每天只是隔半個時辰,傳達來自東側的安全情報。水師營的威風讓他們這幫陸軍弟兄都羨慕不已,更不用說執掌水師的都是曾在燕帝身邊立下赫赫戰功的愛將。
令兵來報,對面傳來的回執仍舊是一成不變。西岬的那位游擊將軍姓鐵,王朗這幫東岬弟兄們私下裡都喚他「鐵面佛」。北海水師各營的將軍都是燕帝親自選拔的干將,素來以服從皇命為天職,其餘事務一概不問不聞。這位鐵將軍便擁有燕系軍人的嚴肅,平常就黑著臉不苟言笑,發令只靠旗語,經常三天不說一句話,任誰都難以撬開他的嘴說半個字,他的外號正從此得來——事實上,這位佛爺也的確把鐵壁一般的威壓感帶到了整個膠州海域。
王朗看著灣內停泊的戰船,百無聊賴地嘆口氣。他自己親手拿過旗子,向對面的令兵傳了一套花哨的動作。這是一套極其高階的旗語,與海外蓬萊島常用的佛郎機旗語不相上下,它能模擬出一整本《平水韻》,以韻冊的擬音表達極其複雜的語句,是戰爭中令異國難以解除的加密通報。
王朗的旗語也沒別的,這番意思就是今日天氣晴好,水師營何不擁艦而出,在海外巡遊一番云云。
他拿起千里鏡望向對面旗兵,想知道鐵面佛會回以什麼答覆。
「萬勿翫忽職守。」結果對面發來了這樣的旗語。
王朗索性揮起大旗,和對面你來我往地交流起來。「承平日久,將軍分毫也不心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