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青龍出水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海上的天氣說變就變,海風吹得人透骨冷。

七殺皺著眉搖頭,露出略顯苦澀的笑容,轉過身要走開,銅雀趕緊跟上,問:「還比不比了?」

「不比了,算你們贏。我最討厭看這種小兒女哭哭啼啼的場面。」七殺挽下鬢角的亂髮,從小鮫女手中接過外衣披在身上。

「那我們可以走了?」銅雀從後面追上問。

「隨時。」七殺說道:「這樣的七里不好玩,還給你們……對了,說好了人帶走,你的債還是要還的。」

銅雀感到身體像是被刀狠狠剜去塊肉般疼,差點摔倒在地。他強忍著痛,又在七殺背後試探著低聲了句:「那伐折羅剛剛說的那東西,你不會也相信是在我們身上吧……」

「什麼東西?她站那麼高,風又大,我怎麼能聽清。」七殺揮手,讓甲板上的人們給她讓出條路來,小鮫女和親衛女兵趕緊跟上。

銅雀鬆了口氣,伐折羅當時說話聲音很大,七殺除非耳朵聾了,否則不可能聽不到。不過,她既然說沒聽到,那就一起裝糊塗好了。他停下腳步不再跟著七殺,順手抓起胯下的銅雀又開始在手裡盤。

「都是笨蛋。」小鮫女聽到七殺的自言自語,似乎還輕輕抽了下鼻子。

白色的信鴿在藍天映襯下格外顯眼,它飛過萬里波濤,終於來到目的地。它見從大船頂艙的視窗裡伸出了熟悉的修長纖細的玉手,就「噗嚕嚕」地下降、停在手背上。

七殺依靠在窗臺邊,從信鴿腿上的小竹管裡取出密信,展開隨便看了幾眼。

小鮫女在一旁略帶緊張地問:「王參將信上說了什麼?」

「沒什麼,」七殺將信件撕碎,從視窗扔出去,碎紙屑被風吹散飛向遠處的海里:「說是鄭提督的主力船隊和日本幕府的火山丸都在南洋一帶尋找建文這孩子的蹤跡,而且都在朝著這邊過來,要我們快送幾個瘟神走。」

「虧了有王參將傳信,若是在此多耽擱幾日,只怕麻煩會不小。」聽說明軍和日軍都尋蹤而來,小鮫女感到有些後怕,被日本幕府纏上固然麻煩,要是被明朝水師盯上,只怕就不是麻煩那麼簡單了。

七殺垂眼望著窗外,幹船塢內的青龍船正被許多強壯女水手拉著下水,一起用力喊號子的聲音直傳到這阿夏號主船的頂艙內。從如此高的位置看下去,青龍船小得像條小青蛇,正在蜿蜒著滑向水中。

青龍船兩邊各拉出一根由許多股纜繩盤成的極粗纜繩,兩根粗繩在末端散射狀分成各一百股細繩被兩百名水手纖引,左邊領頭的是騰格斯,右邊領頭的是羅剎女戰士。巨大船體在人們牽引下漸漸靠近海面,騰格斯大吼一聲猛力拉拽,水手們也一起爆發力量,青龍船「咚」地落入水中左右搖晃,濺起的巨大水花將兩邊的水手都澆透了。騰格斯抹去臉上的海水,只見對面的羅剎女戰士也是從頭溼到腳,忍不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兩邊的水手們也都跟著大笑。

好幾天憋屈地窩在幹船塢裡,接觸到海水的青龍船似乎也興奮了,發出龍吼般尖銳的長嘯聲,引得正在為起航各處忙碌拆卸的女水手們,都朝這邊看過來。

「篤篤篤」

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七殺說了聲「請進」,原來是建文來辭行,身後還怯生生地跟著七里,她在眾目睽睽下差點哭出來,現在見到人都低著頭。建文和七殺說了些感謝的客套話,七殺也隨意客套了兩句,然後對小鮫女說:「帶太子爺出去下,我和七里還有句話說。」

建文還想跟著聽兩句,小鮫女走過來粗魯地抬手把他推到了走廊,順手還帶上門,在門關上的瞬間建文似乎從門縫裡看到七殺拉住七里的雙手。

小鮫女背靠著門,建文想貼到門上偷聽也沒機會,兩個人從來又沒話說,他只好邁著四方步在走廊來回溜達。尷尬的氣氛持續好久,沉寂首先被小鮫女打破,她突然問建文:「你說,你們大明最壞的人就是鄭提督對嗎?」

「當然了,那傢伙最壞了。」建文忿忿地說:「表面上是個笑面虎,嘴裡都抹著蜜糖,肚腸都是黑的。我父皇何等英明,在國內何等受萬民敬仰,這廝表面忠誠,一意逢迎,在海外搜刮奇珍異寶迷惑父皇獲得賞識,然後……現在看來,他必定早就是燕逆黨羽,燕逆覬覦皇位已久,可憐我父皇致死都還信任這兩個小人。」

說到動情處,建文感到眼角有點溼,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一丘之貉,」在小鮫女這樣出身南洋島民的人看來,大明皇帝和鄭提督並沒有多大區別:「不管大明皇帝還是鄭提督,對我們南洋都是貪婪、虛偽、殘暴的傢伙,越是你們的所謂開疆拓土的明君,對我們來說越是惡魔。」

「一派胡言!我父皇是好人,他批閱奏章時看到有百姓受苦都會流淚的,他不是鄭提督那樣的人!」建文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別人侮辱他死去的父親,鄭提督做下的惡行如何可以讓可憐的父親來背黑鍋?

「哼,」小鮫女根本不想看建文憤怒的表情,她從鼻子裡發出訕笑聲,諷刺道:「那好啊,你父皇的仇,我族人的仇,都拜託太子爺一併向鄭提督討回了。」

「你等著!我早晚會殺了鄭提督那狗賊,到時我要你跪著向我道歉!」

建文氣得指著小鮫女大叫,小鮫女只是愛答不理的訕笑,根本不理會他耍猴似得暴跳如雷。

船艙的門開了,七里滿面緋紅的走出來,嘴角還掛著笑意。建文問她,她也不肯說,甩下建文就走。

「喂,給我倒杯酒。」

聽到七殺的聲音,小鮫女答應一聲,朝著建文做個鬼臉進屋去了。建文也朝著關上的門做了個鬼臉,這才去追七里。

海上豔陽高照,碧波萬頃,又是個適合航行的好日子。銅雀用手指蘸著口水,在風裡感受了下風向,騰格斯、羅剎女戰士和七里正在甲板上搬食物和淡水的大木桶。騰格斯和羅剎女戰士一口氣能搬起四隻木桶,七里也不示弱,三隻木桶摞起來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照樣面不改色,來幫忙的女水手們看得目瞪口呆。

「人手不夠啊,哈羅德那小子要是在,起碼能搭把手。」銅雀想起昨晚哈羅德挺著胸脯對他說自己要留在阿夏號,跟在女王陛下身邊,再也不回青龍船了。「這小子見色心動,不要他也罷。」

銅雀想到這裡搖搖頭,忽然看到建文履著跳板正走上船來。

「航行方向都定好了?」建文問銅雀。

「正是,我們和阿夏號反向而行,這樣也好迷惑明軍和日本人,阿夏號目標大,也正好幫我們吸引敵人注意。」看看正在岸上和村長交談的小鮫女,銅雀又說:「七殺大人給了村長一些財物封口,再有人來島上打聽我們的行跡,他們自然會隨便指個方向給他們。」

「很好。」建文從懷裡掏出玉璽,晶瑩潔白的金鑲角和氏璧在陽光下光澤異常溫潤。他看看騰格斯和七里,他們倆伸出大拇指表示一切狀況良好,羅剎女戰士又拉住騰格斯說了幾句,從腰間抽出把鑲嵌紅綠寶石的金把匕首交給他,這才帶著女水手們下船。

「久違了,青龍船,我們要出海了。」待阿夏號的人都離開,建文來到船艏,對著高高聳立、威武異常的青龍頭雕,高舉玉璽大聲喊叫。

青龍船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發出面綿長高亢的長嘯做了回應。

「開動吧,青龍船!」

玉璽發出五色豪光,豪光對映到天上,青龍船上空竟出現了一道七色彩虹,引得碼頭上的女人們都驚歎得直鼓掌。青龍船的三十二隻盤龍輪全都發動,水花被槳片朝後推去。青龍船修長的身體逐漸加速,最後像離弦的青色長箭一般駛出阿夏號的港口。

「你老婆給你匕首是什麼意思?」七里看著還在碼頭大喊大叫的羅剎女戰士問騰格斯。

「要我記住她的名字,下次見面要是敢叫不出,就殺了我。」騰格斯還在把玩著那把小匕首,語氣裡都是生無可戀的感覺:「可她名字那麼長,我是一個字也沒記住啊!」騰格斯想到那天晚上,羅剎女戰士騎在自己身上用這把匕首輕而易舉割掉自己辮子,全身惡寒,匕首竟「噹啷」一聲掉到地上。

銅雀忽然看到阿夏號主船頂艙的視窗,七殺想必正在裡面悠閒地看著青龍船離開。他雙手在嘴上比成喇叭的樣子,故意大聲叫道:「尊主大人!祝你和貪狼百年好合!」

話音未落,只見從那窗子裡飛出只高腳玻璃杯,淋出的葡萄酒在空中劃出條漂亮的紅色尾跡。

「唉?原來七殺那麼不喜歡貪狼?」七里忍不住好奇地問銅雀。

「當然不喜歡,哪個女人喜歡死纏爛打的男人?」銅雀對著七里擠擠眼,讓她看建文。只見建文還穩穩站在船頭高舉著玉璽催動青龍船:「七殺喜歡的其實是這個型別的傢伙。」

「唉?喜歡這種傢伙嗎?」七里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建文哪裡有帥氣的感覺。

「不不,當然不完全是,只是七殺喜歡的人,和這傢伙其實有些相似罷了。」

銅雀笑著將帽簷拉低,任憑七里怎麼,他也不肯再說了。

青龍船陰暗的船底倉,裝著食物和淡水作為壓艙的木桶中,有一個忽然晃動起來。這木桶用力晃動幾下,終於倒在地上,桶蓋也「撲稜稜」地滾開,被捆成一團塞在裡面的哈羅德嘴裡塞著抹布,他「嗚嗚」叫著想引起別人注意,可誰也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