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那裡,河水越亮,還隱隱有人聲傳來。方木看看前面,一塊足有十幾噸重的巨大岩石橫在河道里。他躲在岩石後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靠近巖壁的地方,有幾塊凸起,似乎可以攀爬上去。他想了想,輕手輕腳地踏上去,左手扶住岩石,一用力,整個人就貼附在岩石上。他的左腳在岩石上觸碰了幾下,找到一個淺淺的石窩,踩住後,右腳又踏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方木深吸一口氣,猛地向上用力,雙眼就看到了岩石後面的情景。
不遠處,崖壁下有一大片空地,幾處火光散落其中,隱隱有人影閃動。
方木不敢多看,快速縮回頭來。剛才一瞥之下,除了前方的情景,方木也看清了岩石上的狀況,上面很平坦,最理想的是靠近巖壁一側,還有個凹洞,容納一人應該沒問題。
方木雙手扒住岩石的邊緣,暗暗用力,同時右腳又踏上一塊更高的岩石,用力一蹬,大半個身子就趴在了那塊岩石上。他全身伏地,慢慢匍匐到那個凹洞前,側身一滾,將自己隱藏在那個洞裡。
做完這一切,方木已經氣喘如牛,他不敢大聲呼吸,只能慢慢調整。待氣息平復了一些,他掏出夜視望遠鏡,向那一片火光望去。
這裡應該是暗河的盡頭,崖壁下的空地足有上百平方米,就像一個大廳。那些火光來自於散落四處的蠟燭。兩個男子圍坐在河邊,正在喝酒吃東西。在他們身後,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岩石,一條鐵鏈纏繞其上,鐵鏈的另一頭是一堆蓬亂的枯草,四個女孩子或躺或臥,蜷縮其中。從她們腳上的鐵環來看,應該都被鎖在了那條鐵鏈上。
方木臉上的肌肉漸漸繃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這時,視野的右上角忽然又出現了動靜。
他把望遠鏡移過去,視野中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男的是陸大春,女的,是陸海燕。
陸大春臉色潮紅,腳步虛浮,似乎喝多了酒。他把陸海燕拖到另一堆乾淨些的枯草上,一陣沒頭沒腦的狂吻亂啃後,就開始上下其手。
陸海燕的表情麻木,一動不動地任他凌辱,似乎早已習慣。
那兩個男人卻坐不住了,開始鬨笑起來。
「大春,你小子不好好幹活,把燕子弄到這裡來玩,小心我告訴你爹!」
這聲音方木認得,是那個叫陸大江的村民。
另一個村民也隨聲附和,「是啊,你他媽自己玩得痛快,讓俺哥倆在這裡幹靠!」
「幹你們孃的,你們敢!」陸大春推開陸海燕,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從身後拔出一支五四式手槍,「老子崩了你們倆!」
話說得半真半假,手裡的槍卻是真的。陸大江和那個村民訕笑著繼續吃喝,不再回嘴。
陸大春似乎也被自己的「英雄氣概」感染,一把拽起陸海燕,向一塊岩石後走去。
陸海燕絲毫沒有反抗的表示,依舊呆呆地目視前方,胸口敞開的衣襟也無意扣好,一對rx房半露半掩,惹得陸大江和那個村民不住地偷看。
那塊岩石遮擋了旁人的視線,卻依舊處在方木的視野中。陸大春粗魯地把陸海燕的身子掉轉過去,讓她雙手扶在岩石上,彎下腰,然後把她的褲子褪到膝蓋下,自己也解開褲子,貼了過去……
方木放下望遠鏡,閉上了雙眼。
救她?陸海燕已然是一具行屍走肉,甚至很難說不是自願的。何況,現在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不救她?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曾有過單純幻想的女孩遭到這樣的凌辱?
偏偏那空曠的溶洞又將男人禽獸般的喘息和肉體交合的撞擊聲無限放大!
方木緊緊地捂住耳朵,心中感到比陸海燕還要強烈的屈辱。
終於,一切歸於平靜。陸大春心滿意足地提起褲子,晃到那堆枯草前,四仰八叉地躺下。陸海燕全身顫抖著,無力地滑跪下去,過了片刻才哆嗦著提起褲子,扣好褲帶。
方木的牙都要咬碎了。他掏出gps,標註好現在的位置。儘管心中的怒火幾乎讓血液沸騰,但是方木明白,此刻必須保持克制和冷靜。在這裡是沒有手機訊號的,要想辦法離開,爭取在天亮前組織警力包圍這裡。屆時,將把一切償還!
方木四肢伏地,打算順原路爬下岩石。這時,陸大春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現在幾點了?」
陸大江看看手錶,「四點一刻。」
「哦。貨車五點半就到。」陸大春翻身坐起,「不睡了。」
貨車?方木停下動作,想了想,又退回洞口。
陸大春招招手,陸海燕順從地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陸大春把她摟在懷裡,又肆意摸弄起來。
陸大江看著他們,顯然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一口喝乾瓶子裡的酒,揉揉褲檔,起身向那幾個女孩子走去。
他站在枯草旁,俯身看了一會兒,選定一個女孩後,不由分說,撲上去就撕扯她的衣服。女孩被驚醒了,拼命地掙扎。腳上的鐵鏈被牽動,其他五個女孩也被驚醒,霎時間,哭喊聲在溶洞內響成一片。
陸大春罵了一聲,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正中陸大江的後背。陸大江哎喲一聲,氣急敗壞地回過頭來:「孃的,你幹啥?」
「給我滾下來!」
「老子又不動你的女人,玩玩她們怕啥?」
「放屁!梁老闆特意囑咐過,不能動她們!」
「反正都已經不是雛兒了,玩一下誰知道?」陸大江的雙眼被慾火燒得通紅,俯下身子繼續撕扯那女孩的衣服。
這時,只聽「嘩啦」一聲,陸大江不禁打了個激靈,慢慢回頭——陸大春手裡的槍機頭大張,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
「給我下來!別逼老子翻臉!」
陸大江蔫了,小聲罵了一句,悻悻地爬起來。「行行行,算你狠。」
陸大春大概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火,語氣也稍稍緩和:「你個喂不飽的驢貨,等把這幾個小妮子送走,回去讓你老婆陪你弄個痛快。你要是覺得不過癮,下次拉貨我帶你去,讓你嚐嚐城裡女人的滋味。」
陸大江的臉色好了些,可是看著陸大春手裡的槍,仍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讓你爹跟梁老闆說說,也給咱哥幾個弄幾支真傢伙。」
陸大春一笑,表情倨傲。
「這東西還能隨便給?」他合上槍機,反覆端詳著手裡泛著幽藍光澤的槍。「老人家說得好,誰有槍,誰就是爺!」
方木的眉頭越皺越緊。看來五點半的時候,將有貨車把這些女孩送走。龍尾山靠近邊境線,她們被送往境外做性奴前的最後一站,應該就是這裡。
方木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山時,就坐著陸三強駕駛的一輛貨車。當時他聽到貨廂裡有動靜,問及是什麼東西,陸大春回答說是豬肉。所謂「豬肉」,就是那四個被鎖住的女孩。
想到自己曾和這些可憐的女孩近在咫尺,方木在心裡連罵自己遲鈍。隨即,一個更大的疑問在腦海中浮現。
梁老闆是誰?
從他們的交談來看,梁老闆應該就是跨境拐賣兒童的幕後主使,也正是他,向陸家村的村民們提供了錢物。至於其他的,方木無從去推斷,一來所獲資訊太少,二來,他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了。
方木很清楚現在的局勢——不得不修改計劃了。如果他現在離開,那麼不等他帶著警察到這裡,這四個女孩就已經被帶上貨車,運往境外了。以後再解救她們,也許會難於登天。
是救人,還是抓人,必須要立刻做出決斷。
方木暗自苦笑了一下,以自己的性格,還有得選麼?
救人,難度同樣很大。首先,對方是三個人(方木只能寄希望於陸海燕不要和自己作對),己方只有一個;其次,陸大春手裡有槍,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不過是那根摺疊手杖。最後,四個女孩的腳都鎖在岩石上,除非有鑰匙,否則,不可能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把這些女孩帶走。
可是,有得選麼?
方木慢慢地挪出洞口,悄無聲息地滑下那塊岩石。走了幾十米後,他掏出那個裝著紙條的空塑膠瓶,扔進了暗河裡。看著它隨著水流向下游漂去,方木暗自祈禱這個瓶子能快點被人看到。
回到那塊岩石上,方木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把摺疊手杖放在方便抽出的地方,然後,就靜靜地躲在山洞裡,間或看看那片空地上的動靜。他只有等待時機,如果實在沒有機會,就只能硬來了。
只是,勝算微乎其微。如果真能全身而退,那才是奇蹟了。方木盡力不去想失敗後可能招致的後果,反正漂流瓶已經放出去了,無論如何,總能留下一些線索。想到這些,方木漸漸平靜下來,甚至還有一絲輕鬆。
起初,還能聽到那三個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後來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就是一片寂靜了。
方木悄悄地探出頭去。陸大春摟著陸海燕,躺倒在枯草裡呼呼大睡。陸大江和那個村民大概因為多喝了酒,也靠在一起打盹。
方木屏住了呼吸,也許現在就是個機會。他悄悄地向岩石的另一端爬去,心裡不由得一降晾喜:那裡有一個和空地相連的斜坡。方木掉轉身子,一點一點地滑下斜坡,終於踏上了那塊空地。
方木沒有馬上行動,而是躲在暗處觀察那四個人的動靜,確定他們還在酣睡後,才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距離那些女孩所在的位置不過十幾米遠,方木卻感覺走了好幾個世紀一樣。好不容易走到那些女孩身邊,方木正要俯身檢視那些鐵鏈,其中一個女孩就被驚醒了。她看見彎著腰的方木,剛要失聲發出尖叫,就被方木緊緊地捂住了嘴。
「別叫,我是警察。」方木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來帶你們離開這裡,聽懂了麼?」
也許是被關久了,女孩的反應有些遲鈍,幾秒鐘後,才圓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連連點頭。
「叫醒其他女孩,小聲點。」方木鬆開手,指指正在打盹的陸大江和那個村民,「別驚動他們。」
趁女孩推醒同伴的時候,方木看了看她們腳上的鐵鏈。每個人的腳腕上都有一個合二為一的鐵環,介面處是一個直徑三釐米左右的圓孔,一根單頭彎曲的鐵條插在裡面,另一頭被一把鎖頭鎖在鐵鏈上。如果要抽出鐵條,必須開啟這把鎖。雖然不用連開四把鎖,方木還是懊惱當時為什麼不和老鬼學幾招開鎖的技術。
硬撬肯定會驚動那三個看守,唯一的辦法是找到鑰匙。方木想了想,鑰匙應該在陸大春身上。他衝那幾個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女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轉身悄悄向陸大春身邊走去。
陸大春仰面朝天,呼吸均勻,正睡得香甜。陸海燕側身蜷在他的左臂彎裡,雙眼緊閉。方木上下打量了一陣陸大春,他穿了一件羽絨服,牛仔褲,全身足有六七個衣袋。鑰匙會藏在哪裡呢?方木想了想,俯身悄悄摸向羽絨服右側的下衣袋。沒有。方木暗罵一句,正要去掏他的左下衣袋,陸海燕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剎那間,四目相對,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停止了。
陸海燕的眼神依舊是呆滯的,彷彿眼前的方木只是一塊石頭或者其他沒有生命的東西。幾秒鐘後,她似乎認出了他,瞳孔猛地縮小,兩道逼人的光芒瞬間投射在方木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只要有這短暫的目光相接就夠了。
有多悔恨,就有多驚喜;有多憤怒,就有多慰藉。
方木衝她微微點了點頭,做出一個開鎖的手勢。陸海燕似乎不捨得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手卻伸向了陸大春身上的牛仔褲。當她的手從右側前方的褲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手心裡已經多了一把鑰匙。
方木接過鑰匙,只來得及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就匆匆走向那幾個女孩。
開鎖。輕輕地抽出鐵條。逐一開啟那些鐵環。每做完一樣,方木心中的狂喜就會多增加一分。終於,四個女孩都脫離了鐵鏈,戰戰兢兢地擠在一起發抖,眼中卻多了一份劫後餘生的期盼。方木看著她們身後空曠的溶洞和依舊不動聲色的暗河,卻猛然意識到一個大問題:該往哪裡走?
方木看看自己的來路,讓這四個女孩爬上那個斜坡也許不是難事,可是不被察覺地從那塊岩石下去卻絕非易事。再者,從這裡到那個洞口,一路高坡險崖,自己還能勉力應付,這幾個女孩能做到麼?天就快亮了,這些看守又能給他們多少時間從容逃離呢?
冷汗佈滿了方木的額頭,沒時間責怪自己的考慮不周了,現在要做的就是冷靜和思考。
從剛剛進人的洞口的痕跡來看,這條路應該不是陸家村的人經常使用的,也許只有陸海燕姐弟倆才知道。那麼,陸家村的人是從哪裡進入溶洞的呢?
一定還有別的出口!
方木把詢問的目光投向陸海燕。她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方木的動作,四目相對時,彼此的想法早已瞭然於心。
陸海燕抬起一隻手,指向身後的某處。
方木望過去,一個洞vi在崖壁問若隱若現。頓時,他感覺全身都充滿了力量。他轉過身,示意幾個女孩跟自己走,然後——
他再次轉過身,看著陸海燕,伸出一隻手。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現在,我要帶你走。
別顧慮過去,也別擔心未來。這無關男女之情,甚至無關曾經的一面之緣。
僅僅是,責任。
陸海燕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隻手,幾秒鐘之後,她渾濁的雙眼明亮起來。
我已經死了。是的,在揮起斧頭砸向我弟弟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可是,你來了。
也許,我能繼續活?
陸海燕慢慢地坐起身,雙眼片刻也不願離開那隻手。它能帶我去哪兒?
哪裡都可以,只要那裡沒有回憶,沒有恥辱,沒有麻木的歡愉,沒有痛苦的呼喊。哪裡都可以。
自己所在的仍是可怖的地獄,但是向前一步,就是天堂。
陸海燕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隨後,她就感到自己的腳腕被死死地抓住了。
陸大春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不耐煩地問道:「你去iiul?」
隨即,他就看到了方木和那四個女孩。
陸大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勾勾地看著方木,似乎難以置信。
「你……」
看到陸大春醒來的一瞬間,方木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住了,然而此刻已容不得猶豫。他大吼一聲:「我是警察,放下武器!」
這是法律上的必經程式,他知道這根本嚇不住對方。話音未落,他已疾步衝到陸大春面前,抽出摺疊手杖狠狠地砸了過去。
陸大春下意識地抬起左手去擋,嘭的一聲悶響後,鋁合金材質的手杖彎成了l型,陸大春一聲慘叫,手腳並用地滾向一旁。
方木甩下摺疊手杖,不用看,他就知道身後的兩個看守已經被驚醒了。他衝那四個被嚇傻的女孩大吼一聲:「跑!」隨即就轉身向那堆鐵鏈奔去。剛邁出一步,就看見陸大江手足無措地擋在自己面前,似乎還沒有完全搞清狀況。於是方木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胸口。趁他大叫倒地之時,方木已經衝到了那堆鐵鏈前,伸手抄起那根鐵條。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幾乎是同時,一顆彈頭撞在他身邊的岩石上,火星四濺。
方木把心一橫,轉過身來。
陸大春的左手半懸著,右手握著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自己。
「我跟你說過吧,再來就整死你!」陸大春的表情兇狠狂暴,扳機上的手指猛地用力,「你給我死……」話音未落,陸大春就感到身上的重量突然增加,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那顆子彈射到了溶洞頂上。緊接著,他的臉頰和脖子傳來一陣劇痛。
是陸海燕。她像一頭髮瘋的母豹一樣撲在陸大春身上,連抓帶咬。
方木正要上前奪槍,陸大江撿起一塊石頭丟了過來。趁方木側身閃開,他拎起一根木棍,在原地跳來跳去。看上去,他比方木還要緊張,那雙死死盯著方木的眼睛裡滿是恐慌。
方木不想長時間糾纏,拎起鐵條就衝過去,陸大江連抵擋的勇氣都沒有,連連後退。方木只用了一下就把他手裡的木棍打掉,第二下直接砸在了他的頭上,霎時鮮血飛濺。
必須先解決掉一個!方木上前正要再砸時,卻被另一個村民從後面死死地抱住了腰。方木用力甩了幾下,竟無法擺脫。眼看陸大春已經把陸海燕從身上扯開,摔在了地上。方木咬咬牙,突然向後猛退了幾步,那個村民被撞得猝不及防,也只得向後退。
忽然,身後的村民發出一聲驚呼,方木感到自己腰上的力量一鬆,緊接著,一腳踏空!
兩人都摔進了暗河裡。
被河水漫過口鼻時,方木只來得及深吸一口氣,眼前就一片黑暗了。他屏住氣,一邊划水,一邊用腳尖向下面探,很快就碰到了堅實的河底。方木用力一蹬,頭部露出了水面。正要向岸邊遊時,他感覺身上的背囊被人死死拽住。正用力向水裡拖。方木再次被拉進了水下,他慌忙開啟搭扣,把背囊甩脫下去,可是衣領又被那個村民拽住。
兩個人在水裡纏鬥,對方的水性顯然比方木要好,一心想把方木淹死在水中。撕扯中,方木感到氣息越來越不夠用,情急之下,殺心頓起。他一把揪住那個村民的頭髮,向上提起,用另一隻手的指尖對著他暴露出來的咽喉處猛戳了一下。對方的喉嚨吃痛,氣息一鬆,大股河水立刻灌進肺裡,瞬間就癱軟在河水裡。
方木擺脫了束縛,心臟也彷彿要憋炸了。他用僅存的一點力氣浮上水面,還來不及喘口氣,就感到眼前一黑。他抹掉臉上不住向下流淌的水,定睛去看面前的黑影,立刻感到心底一片冰涼。
岸邊,陸大春直挺挺地站著,手裡的槍正對著方木的腦門。在他身後,是捂著腦袋不住咒罵的陸大江,以及滿臉是血,不省人事的陸海燕。陸大春扭曲的臉上血痕遍佈,一隻眼睛被血煳住,另一隻眼睛裡正放射出野獸般的光芒。
「你真行啊,連我的女人都幫你。」陸大春臉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動著,「現在,你他媽的去死吧!」
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不,不要閉上眼睛。不要露出任何一絲軟弱給他們看。祠堂前的怯懦,只有一次。
像丁樹成那樣去死,像陸海濤那樣去死。
方木死死地盯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等待那一顆子彈射穿自己的頭顱。
「砰!」
方木的眼前爆出一團火光,他的心底一片安詳。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知道那顆彈頭已經旋轉著飛出了槍管,它將穿透自己的顱骨,空腔效應會把自己的腦組織攪得稀爛,然後再從後腦穿出,射入身後這條靜靜的暗河中。屆時,自己的頭部將變成血肉模煳的一團。
可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方木從那炫目的火光中恢復視覺的時候,發現自己依舊浮在河水中。腦袋完好無損。而在他上方,是目瞪口呆的陸大春。
陸大春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巨響中清醒過來,只是定定地看著殘缺不全的手掌,在他腳下,已經破裂變形的手槍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方木明白了,這—定是一支非法自制的黑槍,在連續射擊後發生了炸膛。
冥冥中,難道真的有神佛庇佑?
方木扒住岸邊的岩石,一用力,爬上了河岸。
陸大春的右手掌幾乎被完全炸飛,只有絲絲縷縷的筋肉和手腕相連。他完全無視從身邊走過的方木,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瞬間就消失的右手。
方木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完全嚇傻的陸大江,疾步跑到陸海燕身邊,蹲下身子,用力搖晃著她。「海燕,海燕,你醒醒。」
陸海燕的頭隨著方木的動作來回搖擺著,雙眼卻始終緊閉。
「啊一啊——」
方木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是陸大春。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右手,發出了兩聲絕望的哀號後,撲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方木移開目光,轉向正在篩糠的陸大江。
「你去把他撈上來,」他指指那條暗河,「也許他還有救。」
陸大江答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跳下了河。
這時,方木懷裡的柔軟身體動了一下。
再看陸海燕,她已經悠悠醒轉,渾濁的眼球轉動了幾下後,就定定地盯在方木的臉上。
「你……你真的回來了。」陸海燕破裂青腫的嘴角蕩起一絲笑意,似乎身處的不是生死相搏的殺場,而是春意盎然的帷帳。
「能走麼?我帶你離開這裡。」方木用力扳起陸海燕的上身,試圖把她扶起來。
「不,我動不了。」陸海燕搖搖頭,「你快走吧,去找那些孩子……這裡很快就會來人了。」
「不行。」方木竭盡全力地搬動陸海燕的身體,「我不能把你留在這兒。」
「你快走!」陸海燕固執地推開了方木,「大春不會把我怎麼樣的……畢竟我是他的人……」
進退維谷。方木手足無措地蹲在陸海燕身邊,心如刀割。
陸海燕閉上眼睛,抬起一隻手,輕輕地做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方木咬咬牙,低聲說道:「你多保重。」
說罷,他起身向那個洞口跑去。剛跑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又傳來一聲呼喚。「方木。」
方木急忙停下,回過頭去。
陸海燕的眼睛又睜開了,清亮無比,宛若初見。
「這一次,我做對了……」她輕輕地問道,「是麼?」
方木盯著她看了幾秒鐘,視線漸漸模煳。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陸海燕笑了,雙眼重新閉合,一滴眼淚在臉上輕輕滑落。
方木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