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河

心理罪:暗河 雷米 第1頁,共2頁

本月二十七日下午,c市紅園區原機床廠職工宿舍1號樓二單元303室發現一具成年男屍。報案人為302室居民焦某,因死者家中傳來臭味,焦某在敲門詢問時發現房門未鎖,入室後發現臭味更加濃烈,遂報警。警方到達現場後,在衛生間的浴缸裡發現一具成年男性屍體,經焦某辨認後,為303室屋主。經初步現場勘查,303室內凌亂不堪,有翻動過的痕跡,但未留下有價值的足跡及指紋,疑案發後被人為清掃過。

死者景旭,男,29歲,未婚。生前系城灣賓館保安員。屍體全長172釐米。屍斑顏色濃重,呈暗紅色,主要分佈於右腰背部、右臀部、右大腿外側、左大腿上段內側等處,並有密集的點狀出血,指壓不褪;全身屍僵緩解。顏面部青紫。雙眼結膜片狀出血,角膜渾濁。頭皮多處陳舊裂傷,顱骨、顱內無異常。舌骨、甲狀軟骨無骨折。一條晾衣繩環繞於頸部,頸部深層軟組織出血。氣管腔內有血性泡沫狀液體,雙肺部明顯淤血,心、肺表面有出血點。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食道內有乳糜狀液體,胃內容物約八十克,可見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狀液體。膀胱空虛。xxxx缺失,創面凹凸,瘢痕形成。右手腕關節處小片狀皮下出血,小指、無名指、中指離斷,肌肉層內發現木質牙籤。

分析意見:

死因:死者系被晾衣繩環繞頸部致機械性窒息死亡。

損傷成因:頭皮陳舊裂傷符合硬物作用所致;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符合硬物作用所致;xxxx缺失符合硬物作用所致;頸部損傷符合扼壓所致;右手腕關節處小片狀皮下出血屬掙扎抵抗時形成;小指、無名指、中指離斷屬銳器切割所致。

死亡時間:根據屍檢發現屍斑已經固定、屍僵緩解、角膜渾濁等情況,死亡時間在首次檢驗屍體前二十四小時以上。胃內有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狀液體,推斷死者在餐後兩小時左右死亡。

被害狀態:從頭皮多處陳舊裂傷及骨折和骨裂情況來看,死者在被害前七十二小時左右曾遭暴力毆打;手指離斷傷為被害當天所留,從浴缸及牆壁上多處噴濺血點來看,作案地點就在衛生間的浴缸內。

被害場所:死者家中。

犯罪分子人數、特徵及與被害人的關係:犯罪分子人數不明;從手段的殘忍程度看應屬男性作案,且與被害人相識。

犯罪動機:死者系賓館的保安員,接觸人員層次複雜。根據調查走訪,死者生前生活作風糜爛,有多次前科劣跡,結合死者在案發前曾遭暴力毆打,以及斷指及插牙籤等虐待手段,報復殺人的可能性很大。

案件上報到市局後,警方迅速鎖定幾名犯罪嫌疑人並一一展開調查。其中,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鄭霖(已停職)、隊員馮若海(已停職)、展鴻(已停職)嫌疑最大。經調查,三人均有不在場證明,嫌疑被排除。

警方從電信部門調取死者的通訊記錄後,發現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方木曾與死者聯絡過,經調查,方木在案發當天與同屬「9.22」專案組的組員肖望外出查案,嫌疑被排除。後經群眾反映,死者景旭曾在案發前幾天在麗華酒店與人衝突並遭毆打。經調查,打人的是徐合喜(男,二十六歲,無業,曾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徐合喜的女友程豔波(女,二十二歲,牽牛花歌城的陪侍人員)及徐合喜的幾個朋友。據查,死者在牽牛花歌城消費時曾與程豔波發生過摩擦。至此,徐合喜等人的作案嫌疑上升。

這麼長時間以來,方木還是第一次在市局看到鄭霖。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皮衣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看到方木走過來,鄭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頓時放出鷹隼般的光芒。

「你好。」鄭霖的語氣冷冰冰的,問候中絲毫沒有善意。

「你在這兒幹嗎?」方木停下腳步,站在距離鄭霖一米左右的地方。

「訊問。」鄭霖簡短地回答,向旁邊的第二訊問室努努嘴,「小海在裡面。」

「哦。」方木低下頭,準備繞過他走開。

「你為什麼會被當做嫌疑人?」鄭霖橫過身子,攔住方木的去路,「你給那小子打過電話?」

「這與你無關。」方木直盯著鄭霖的眼睛,「別忘了你也是嫌疑人。」

「嘿嘿。」鄭霖咧咧嘴,「我倒真希望是我乾的。斷指、牙籤——真過癮。」

方木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你他媽是瘋子。」

「哈哈哈。」鄭霖大笑起來,連連在方木肩膀上拍打著。路過的人無論是警察還是辦事的群眾,無不側目。

忽然,鄭霖的笑聲戛然而止,那隻拍打的手轉而死死抓住了方木的肩膀。「他們在找什麼?」鄭霖微眯著雙眼,語調中透出刺骨的寒意,「斷指、牙籤,那是逼供——你也在找,對吧?」

方木並不覺得詫異。一般刑偵人員會把景旭被殺的現場解讀為報復殺人,但是絕對騙不了鄭霖。方木曾想過把實情告訴鄭霖,可是以他現在的心態,搞不好又要出事。拯救老邢已經是難上加難,不能再失去鄭霖了。

「我不知道。」方木面無表情地拉開他的手,轉身就走,剛邁出幾步,就看見一個大個子從衛生間裡甩著溼漉漉的手走出來。是阿展。

阿展只瞄了鄭霖一眼,就擋住了方木的去路。

這時,鄭霖的聲音從方木的身後響起,和剛才的冷酷不同,他的語調中充滿了感傷。

「九五年,我和老邢在楊家店抓毒販子,我剛衝進院子就被撂倒了。對方有三支五六式全自動,還有兩支五連發。我趴在地上,身邊的子彈就跟下雨似的。我心想完了,這下交待在這裡了。」他呆呆地看著牆壁,「是老邢把我拖出了院子,他那件防彈衣裡嵌著的子彈,摳都摳不出來……」

方木轉過身,看著喃喃自語的鄭霖。

「所以,我這條命是老邢的。」鄭霖收回目光,轉而盯著方木,「無論怎樣,我也要救老邢!」

方木默默地看了他兀.秒鐘,低聲說道:「現在,你還是先保住你自己吧。」

「方木!」鄭霖暴喝一聲,目光漸漸陰冷下來,「你不要逼我。為了老邢,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方木毫不退讓,「這就是我不信任你的原因!」

景旭被害實在出乎方木的預料。當時只有他和景旭在場,不存在洩密的可能。究竟是誰搶先一步?看到景旭的慘狀時,方木第一個想到的的確是鄭霖,正如他所說,為了老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這種想法很快就被方木排除了,鄭霖雖然幾乎失去理智,但是還不至於下這麼狠的手。而且,鄭霖剛才的問話,也證明他的確不知道錄影帶的事。徐合喜那些人雖然兇狠,但是不會有殺人的膽量。幹掉景旭的,應該是那個組織里的人。方木心裡清楚,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交易錄影帶的事情已經暴露,自己在暗中調查的事肯定也已經被對方知曉。現在最危險的,就是方木自己。

三個人僵持在走廊裡,誰都一言不發,氣氛卻越來越緊張。這時,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邊平探出腦袋,看到垂手肅立的三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方木把目光從鄭霖臉上移開,問道:「有事?」

「有事。」邊平招手讓方木過去,等他走近,小聲說,「有人打電話去公安廳找你。」

「嗯?」方木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誰啊?」

「不知道,只留了一個電話號碼。」邊平遞給方木一張紙,「你小子的電話怎麼關機了?」

方木摸出手機,原來是沒電了。

「在這兒打吧。」邊平把桌上的電話機推過去。

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方木自報身份,對方卻有些慌亂起來。

「嗯……我是s市第二人民醫院普外科的護士,你……你有東西落在這裡了。」

「哦?」方木感到奇怪,當時自己被陸大春暴毆一頓後,又被扒掉衣服推下車。那個好心的貨車司機把他送到醫院時,身上已經再無他物了,「是什麼?」

「從你左腿裡取出來的……一張手機儲存卡。」

沉默而危險的男人似乎總是容易引起那些情竇初開的少女的青睞。s市第二人民醫院普外科的丁燕護士很想再見那個安靜的患者一面。他的突然離去,讓那張本來應該歸還給他的儲存卡被當做了醫療垃圾處理。可是,丁燕卻把它悄悄留了下來,還通過醫保系統查到了這個患者的姓名和工作單位——一個年輕的警察。

受傷的警察,清純的護士,一次邂逅,一個小小的信物——多麼像愛情電影裡的情節啊。

丁燕護士的美好幻想在幾個小時後被擊得粉碎。那個警察用近乎粗暴的動作從她手裡奪過那張手機儲存卡,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精心修飾的指甲。丁護士有些委屈,可是看到他望著手心裡的儲存卡發愣的樣子,丁護士又心軟了。

「怎麼了?」她好奇地問道,「這是你的東西麼?」

那不是方木的手機儲存卡,它和方木的手機完全不能匹配。

那麼,它就一定是陸海濤的!

方木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當天陸海濤曾經毫無緣由地抓傷了自己的小腿,這也被那些村民當做他已經發瘋的證據。

事實上,陸海濤在用手攏那些手機碎片的時候,一定把儲存卡捏在了手裡,然後,他撕開了方木小腿上的皮膚,把它塞了進去。

儲存卡里到底有什麼?

方木急切地四處張望著,丁護士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

「哪裡能找一臺電腦用用?」

丁護士猶豫了一下,「我有一臺小上網本。不知道……」

「好。」方木又想起一件事,「你有讀卡器麼?」

「值班護士那裡也許有,你等等。」丁護士拔腿就走,心裡充滿了美女助英雄的甜蜜感覺——越來越像電影了。

顯示器右下方彈出「新硬體已經安裝並可以使用」時,方木感覺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急不可待地點開儲存卡,挨個資料夾檢視。看到「圖片」時,方木的手都有些抖了。

資料夾裡有十一張圖片,前幾張都是陸海濤在s市的商場、街道和餐館裡的自拍,看到那張興奮的臉,再想到他幾天後的可怕命運,方木的心裡不免黯然。

第八張是方木傳給他的陸璐的照片。第九和第十張分別是陸海濤用藍牙傳輸給方木的照片。方木將圖片放到最大,也看不出他究竟拍的是什麼。

那麼,第十一張呢?

方木把滑鼠放在第十一張照片上,雙擊。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完全無法呼吸了。這狀態持續了足足半分鐘,以至於丁護士好奇地湊過來想看個究竟。

方木回過神來,「啪」的一聲合上電腦,拔掉讀卡器,抽出儲存卡。

他轉身面對嚇了一跳的丁護士,一字一頓地問道:「這張卡你看過沒有?」

丁護士連連擺手:「沒有沒有。」

方木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確認她沒有說謊後,語氣緩和下來:「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就當你從來沒有見過我,好麼?」

丁護士的臉白了,一腔熱情,換來的就是這句話。「我們……不能認識一下麼?」

「你還是不要認識我為好。」方木笑笑,真誠地說,「謝謝你。」

對有些人而言,相遇即是告別。就像流星劃過天際,發出耀眼光芒的同時,也燃燒殆盡。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那道劃痕儘可能地淺。丁護士目送那個神秘的警察消失在走廊盡頭,年輕的心已經在悄悄癒合。她把手插在衣兜裡,聳聳肩膀,心想兒科的小張醫生也不錯。

方木回到車上,並沒有急著發動,而是點燃一根菸,默默地注視著窗外的街景與人群。

寬容博大的城市,你目睹了多少罪惡在地底暗暗滋生?

善良無知的人們,為什麼對與己無關的事情選擇麻木不仁?

你們不知道,當靜靜的暗河從地下噴湧而出時,就是日月隕落,黑暗永駐的時刻!

這個城市對他而言已經不算陌生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帶著勝利和一份意外的善舉離去;第二次來的時候,帶著怯懦和絕望慘敗而歸;這次來呢?

方木扔掉菸頭,緊緊地握住方向盤。

要給陸海濤一個交代。

他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用當時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儲存了最後的線索。要給他的勇氣和良知一個交代。方木發動汽車,直奔商業區而去,他要找一間戶外用品店。再回龍尾洞。

方木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儘管身份仍然是遊客,此時彼時,心境已大不一樣。

雖然已經入冬,洞內的遊客仍然絡繹不絕。方木坐在一條遊覽船上,一邊默記船隻行進的路線,一邊用gps校對位置。

暗河沿洞體一路蜿蜒,時而開闊,時而狹窄,迂迴曲折。洞內的景象光怪陸離,千姿百態,極具觀賞性。遊客們不時對那些惟妙惟肖的「雪山」、「玉象」發出讚歎之聲。在鋪設的燈光的對映下,洞頂鍾乳高懸,晶瑩斑斕,水面上還有淡淡的霧氣飄蕩,當真宛若人間仙境。

方木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見底的水在手心,又任由它在指間滑落,被安置在水底的射燈碎成點點繁星。

美。即使是心事重重的方木也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少見的美景。

遊船已經駛到開發完畢的暗河盡頭,開始掉轉船身,向碼頭駛去。與一路所見的燈火輝煌、人聲鼎沸不同,餘下的河段一片漆黑,目光可及之處不過十幾米。方木在手裡繪製的草圖上標清位置,再次抬頭看看那黑暗幽靜的所在,表情漸漸凝重。

仙境。煉獄。就在同一條河中。

從龍尾洞裡出來,已經夕陽西下。方木駕車繞到龍尾山的另一側,在上次進山的地方停下。簡單吃了點東西后,他檢查了一遍背囊裡的物品,然後放倒坐椅,躺在上面閉目養神。

幾分鐘後,方木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平靜心緒。在他的腦子裡,一直縈繞著儲存卡里的第十一張照片。

在龍尾山上的那一夜,最讓方木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陸海濤的藏身之處。以藍牙的傳輸距離來看,陸海濤的位置離自己不會超過二十米,然而周圍就是不見人影。

是第十一張照片揭曉了答案。

照片裡,幾個蓬頭垢面的女孩緊緊地擠在一起,驚恐地看著鏡頭,閃光燈讓她們的雙眼變成暗紅色的亮點,看上去宛若困獸。在她們背後,倒掛的鐘乳石清晰可辨。

當時,陸海濤就在方木腳下的暗河裡。

毫無疑問,陸海燕騙了方木。陸海濤一定也將這張照片發到了方木的手機上,而陸海燕趁方木四下尋找陸海濤的時候,將這張關鍵的照片刪除,並謊稱陸海濤只傳來兩張照片。

此外,在祠堂見她們姐弟的時候,陸海濤曾經提及自己和姐姐小時候常去「那裡」玩,而當晚陸海燕引領方木上山的時候,也顯然是有確定的目的地。陸海燕一定知道弟弟可能會藏身的地點,然而當她洞悉其中的秘密後,決定要保守這個秘密。她阻止方木繼續搜尋,也是這個原因。

也就是說,還有別的入口可以進入龍尾洞,這也是陸海燕姐弟倆小時候經常去的地方。

這個入口,一定就在他們過夜的地方附近!

午夜剛過,方木的手機就振動起來。他關掉鬧鈴,拎起背囊,悄悄地下車。此時已是零下二十幾度,寒風掠過面前的密林,嗚嗚的聲音似乎在警告這個外來人侵者。方木扶扶眼鏡,大踏步走去。

今晚沒有星星,月亮卻不錯。藉著月光,方木穿過那些山間小徑,憑藉記憶尋找和陸海燕一起走過的那條上山的路。穿過這片密林,前面應該還有一片。而那裡,就是上山的地方。

這裡罕有人跡,林中的積雪仍然很厚。方木在雪地裡艱難地跋涉,很快就覺得精疲力竭。他不得不時常靠在某棵樹上喘息一陣,待體力稍稍恢復後,才繼續向前走。每到這時,他就特別想抽根菸,可又唯恐火光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能作罷。

好不容易走出這片密林,面前是一段長長的低窪坡路。方木回憶起當初坐在陸三強的貨車裡時,的確曾經過一條下坡路。這證實自己並沒有走錯路,心中不由得一陣興奮。

下坡路雖然同樣不好走,但行進速度畢竟要快了許多。只是由於天黑路滑,加之方木心急,摔跟頭是不可避免的。每當他在雪地裡氣喘如牛地爬起,感到手肘和腰背處鑽心的劇痛時,內心的勇氣就會減弱一分。

我能找到那個入口麼?

我能堅持到最後麼?

為什麼要一再孤身闖入險境?

為什麼要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扛在肩膀上?

只是,人在做出選擇的時候,一定要考慮是否有意義麼?

如果都這樣想,那就沒意義了。

方木笑笑,用力擦去睫毛上已經凝結的冰霜,伸手從背囊裡掏出摺疊手杖,奮力站起。

走吧,走下去,因為這才是你。

連摔帶走地下到坡路的最底端,第二片密林就在面前。方木看看手錶,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時間,這裡應該就是那晚和陸海燕上山的地方。他一邊看著那片密林,一邊向龍尾山走去。越接近山腳,方木的腳步越慢,同時留意著身邊的動靜。確認山腳下無人把守後,他才躲到一塊巨石後邊,稍作休整。

站在這個位置,眼前的大山顯得高不可攀。方木回頭看看一路走來的低窪坡道,如果減去這個高度,暗河貫穿山體的位置應該就在半山腰。這也再次驗證了方木的推斷。他擦擦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水,戴好帽子和手套,起身爬山。

方木努力回憶著當時和陸海燕上山的路徑,一邊向上走,一邊四處檢視。終於,在走出幾十米後,他看到了那根帶著一大片樹皮的斷枝。方木把手電筒放進帽子裡,擰亮,上下檢視著樹枝。陸海燕的頭髮還纏繞在上面,絲絲可辨。這讓方木信心大增。他想起當晚陸海燕是一路向西走的,便掏出指南針,一邊看方向,一邊奮力向山上走。

山路大同小異,好在月光夠足,映照在雪地上,讓山上的亮度增加了不少。攀登了近一個小時後,方木目測了一下高度,已經接近山腰了。他停下腳步,一邊擦汗,一邊向四周張望著。

如果能找到當晚過夜的山洞,就能找到那個入口。

環視一週,方木卻有些失望,日光可及之處,並沒有發現那個小山洞。他想了想,決定橫向找找看。

向西走了十幾米,方木忽然發現,被月光鍍上清冷銀邊的山體出現了一塊缺口。他掏出夜視望遠鏡,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山洞。

方木急忙奔過去,踏入山洞的一刻,他鬆了口氣。洞口處,那根燃盡的火把還在。是這裡了。

方木稍稍休息了一下,就開始著手在山洞附近尋找那個人口。按照他的預想,當時是在這裡收到了陸海濤發來的照片,那麼入口就應該離這裡不遠。可是,他在方圓幾十米的範圍內反覆搜尋,幾乎掀開了每一塊石頭,掃蕩了每一片樹叢,那個入口還是絲毫不見蹤影。方木看看手錶,已經是凌晨兩點一刻,再過五個小時左右,天就要亮了。

難道自己找錯了地方?

方木有些氣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立刻感到冷風鑽進了衣領,被汗溼的內衣剎那間變得冰涼。他打了個激靈,急忙起身向那個山洞走去。

山洞把呼嘯的寒風擋在了外面。方木看看洞外的山林,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他拿出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緩緩地吐出,然後,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疲憊從全身的毛孔裡一點點沁出來。

藍色的煙霧從方木的口鼻裡漫出,在他眼前打了一個旋,然後撞碎在他的臉龐上,絲絲縷縷地飄向他的身後。

方木想象自己周身纏繞著煙霧的樣子,不免覺得好笑:如果此刻有人看見他,會不會把他當做修煉的仙人?

忽然,他的心裡一動。

方木掏出打火機,掀亮,明亮的火苗噴出,隨即就搖擺起來。山洞裡應該是沒有風的啊。方木下意識地看看手裡的菸頭,煙霧雖然微薄,卻固執地飄向同一個方向。方木看看自己的身後,心跳開始加速。

他掏出手電筒,向山洞深處照射過去。這個洞不大,縱深不過幾米,上下左右都是光禿禿的崖壁,只有右下方堆著一叢枯草。

方木走過去,蹲下身子,同時用力地吸了一口煙噴出去。

煙霧絲毫沒做停留,很快就滲入枯草中。

方木用力扯開那些枯草,沒有想象中的根莖相連,顯然是人為放進去的。

在枯草下面,一個洞口赫然在目。

方木看著這個洞口,愣了足有半分鐘。他萬萬沒有想到,人就在他和陸海燕曾經棲身的小山洞裡。也許當晚方木苦苦尋找陸海濤的時候,陸海濤就躲在他身後幾米處,大氣都不敢出。

方木回過神來,用手電筒仔細照射著洞口。洞口直徑大約一米,洞壁上的青苔明顯有近期剮蹭的痕跡,但並不太多。距離洞口大約兩米處有一個彎,再往下深度不明。

方木丟掉菸頭,直起身來,抬頭望望洞外的月光。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月亮了吧。

方木深吸一口氣,鑽進了洞口。

青苔的滑膩程度超過了方木的想象,剛一踏上去,他就摔倒了,整個人就勢滑了下去。跌落到彎道處,方木顧不得被擦傷的臉,伸手去抓甩脫的電筒。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方木面前展現出一條長長的黑色山洞,高約1.5米,長度不明。方木把手電筒的光調至最弱,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山洞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臭味,腳下也有黏膩溼滑的感覺,偶爾還傳來幾聲「咔吧」的脆響。方木用電筒照照腳下,只看見烏黑雜亂的一團,其間混雜著些許細小的白色物體,看上去像動物骨骼。正要看個究竟,方木卻覺得眼前一黑。隨著一陣撲騰騰的響聲,洞內忽然飛起了一大群不明生物。方木急忙用手護住頭面,卻仍然感覺有幾雙翅膀拍打在臉上,還有尖利的腳爪在身上抓撓。這群不明生物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就消失在山洞的另一側。

方木驚魂未定地靠在洞壁上,心似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後,他意識到那些會飛的動物應該是蝙蝠。更大的憂慮隨後襲上心頭:不知這山洞究竟有多長,也不知這群被驚起的蝙蝠會不會讓洞裡的人有所察覺?

方木蹲下身子,關掉電筒,屏氣凝神。幾分鐘後,山洞裡依舊一片寂靜。他這才擰亮電筒,重新上路。

又走出大約幾百米後,面前出現了岔路。除了向前的洞體,還有一左一右兩條分支。方木猶豫了一下,拿出筆記本,咬著電筒畫了一張草圖,然後選擇中間的路繼續向前。

前行了幾十米後,方木發現這是一條死路,面前除了粗糙的崖壁外,再無別的出口。方木原路退出,又選擇左邊的路前行,行進一段後,發現同樣是一條死路。只不過在山洞的盡頭是一汪水潭。方木捧了點水看看,水質清澈,應該是活水,用摺疊手杖探探,不可見底。

方木再次折返,從右面洞口進入。洞內依舊漆黑一片,情形與之前並無二致。因為左邊山洞裡出現了水潭,為了避免失足落水,方木著意留神腳下。走了十幾分鍾後,耳邊忽然傳來了隱隱的水聲。方木的心一涼,前方莫非又是一個水潭,那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方木舉起電筒向前照去,光線所及之處卻不是那些粗糙的崖壁,似乎前方是一個更廣闊的空間。方木立刻把電簡的光調至最弱,同時放慢腳步,一點點挪過去。

終於,方木站到了一個洞口的邊緣,憑藉水聲和電筒的微光,方木意識到,下面不足三米的地方,就是那條貫穿龍尾山的暗河。

方木照照腳下,洞口的青苔仍有剮蹭的痕跡,順著這些痕跡望去,幾塊凸起的岩石從洞口一路延伸至腳下的暗河邊,只要稍加小心,就能下去。

方木不由得一陣興奮,終於到了。

他並沒有急於下到暗河邊,而是蹲在原地仔細觀察周圍的動靜,確認無人後,才慢慢地踩著那幾塊岩石,小心地走下去。

說是河邊,其實距離水面足有半米的距離。方木看看gps,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在暗河的上游,也就是那些尚未開發的河段。方木打量了一下四周,沒有了那些流光溢彩的射燈,眼前的溶洞顯得陰森可怖。那些歷經數百萬年的鐘乳石,宛若一隻只從天而降的巨爪,而那條靜靜流淌的暗河,則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方木注視著面前的一切,忽然感到不寒而慄。相對於這片史前就已形成的景緻而言,還不到三十歲的方木實在是太渺小了。幾千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也許有人類曾踏入這條暗河,展現在他眼前的,和方木此刻看到的,一模一樣。它們就這樣默默地佇立,默默地流淌。不管外面如何歲月更迭,改朝換代,一茬茬自稱萬歲的人都灰飛煙滅,它們卻依然還在,數百萬年如一日地證明自己的亙古不變。

所謂不朽,都是扯淡。沒有人知道,永恆,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方木看看手錶,已經快凌晨三點了。他必須抓緊時間。方木再次拿出gps,推算了一下距離。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離已開發的河段更近一些,相信藏匿那些女孩的地方應該不會在下游,否則會很容易被發現。

方木轉身向上遊走去,才邁出幾步,就發現路並不好走,因為根本就沒有可以稱之為路的地方。山洞裡雖然黑暗,但腳下還算平坦。而在河邊,可供下腳的地方只是那些高低錯落的岩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暗河裡。方木把電筒裝在帽子上,手腳並用地路上行。很快,他就出了一身大汗。也難怪,這裡的溫度大約有lo度,和外面足足差了幾十度。方木在一塊略顯平坦的岩石上脫下外套,塞進背囊裡。再出發時,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考慮到對方的藏身處也許就在前方不遠,方木不敢讓手電筒的光過亮。因此,光柱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灰黑。在爬過一塊較矮的岩石時,餘光裡突然出現的一抹亮白色讓他覺得有些意外。他取下電筒,朝那裡照射過去,看見水中一塊凸起的岩石後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方木想了想,從背囊裡取出摺疊手杖,左手扳住一根垂下的鐘乳石,左腳勾在岩石的石縫裡,上身儘量向暗河裡傾斜過去,嘗試了幾次後,終於用手杖把那件東西挑了過來。

站穩腳跟後,方木看看手裡的東西,原來是一片礦泉水的包裝膜。從它所處的位置來看,應該是從上游漂下來,又卡在那塊岩石後面的。

上游一定有人!

這讓方木信心大增,看來自己選擇的方向並沒有錯。同時,也讓他產生了一個想法。

方木從背囊裡掏出半瓶礦泉水,喝乾,然後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紙,匆匆寫下:如果有人撿到這張紙,就證明我遇到了危險,請撥打:1351428****,謝謝。

那是肖望的電話號碼。上次沒有把和景旭交易情報的事情通知肖望,結果自己無暇顧及景旭的安全,導致棋輸一招。而且,肖望曾供職於s市公安局,調動人手比較方便。如果這次自己遭遇不測,肖望一定可以沿著這條線索查下去。

方木把紙條摺好,塞進礦泉水瓶裡,又小心地放入背囊。這張宛若遺言的紙條反而讓方木卸下了包袱。他整整行裝,繼續前行。

一路攀登,下坡,晾望,傾聽。方木漸漸忘記了時間的概念,只知道一直向前。直到手裡的gps顯示自己即將走到暗河的盡頭時,他才意識到。已經快走了一個小時了。

方木放慢速度,把注意力放在監控附近的動靜上。前方不遠,也許就是目的地。果真,在轉過一個河彎後,眼前的河水忽然泛起了粼粼波光。前方有火光!

方木立刻關掉電筒,放低身子,一步步悄悄地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