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方木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彷彿脫水的魚一般大口呼吸著。
夢中那聲沉悶的槍響似乎還在耳邊縈繞,眼前的火光也仍在兀自跳動著。
足有半分鐘後,方木才確認自己已經脫離了夢境,費勁地翻身下床,想去廚房拿一杯水。剛走到堂屋,方木就猛然發現院子裡有火光隱隱閃動,還伴隨著嘈雜的人聲。
他推開堂屋的門,立刻被眼前的光晃得頭暈目眩。足有幾秒種後,他才看清陸天長帶著幾個村民正在院子裡尋找什麼。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火把和木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崔寡婦和陸海燕站在雪地裡,只穿著單衣和拖鞋。可是她們好像都感覺不到寒冷,只是哀哀地看著陸天長,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方木剛要走過去,立刻被兩個村民擋在了身前。方木看看他們滿臉的敵意,大聲對陸天長問道:「陸村長,出什麼事了?」
陸天長沒有回答他,繼續聚精會神地在地上檢視著。片刻,他抬起頭,招呼院子裡的幾個村民離開。
「走吧。」陸天長指指不遠處的龍尾山,「他的確回來過,估計往那面跑了。」
村民們魚貫而出,方木趕上去一把抓住陸天長的胳膊:「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天長甩掉方木的手,精明客氣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在火把搖曳的光亮中,一臉兇狠決絕。
「沒你的事兒!回去睡覺。」他冷冰冰地說道,「明天一早就送你出去。」說罷,他就轉身大步離去。
方木正在疑惑,就聽見背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哭聲。他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只見崔寡婦和陸海燕已經雙雙癱倒在雪地上。他急忙上前扶起她們,好不容易拖拽到房間裡,崔寡婦已經不省人事。
陸海燕徹底慌了神,一邊哭一邊原地亂轉。
方木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又把崔寡婦拖到沙發上,掐了幾下人中,崔寡婦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又大哭起來。
方木扭頭問陸海燕:「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弟弟……」陸海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弟弟……他殺人了。」
「什麼?」方木皺緊了眉頭,「殺人?」
這個詞刺激了崔寡婦,她哀號一聲,第二次昏厥過去。
崔寡婦再次甦醒後,已經全身癱軟,只剩下低低啜泣的力氣。
方木給她拿了一杯水,轉身低聲問陸海燕:「你詳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弟弟……前幾天進城了,村長帶人四處找他……」由於不斷地哽咽,陸海燕的話變得斷斷續續,「剛才,村長來砸門,說我弟弟,我弟弟殺人了……」
方木聽得一頭霧水。進城而已,有必要帶人去抓嗎?再說,怎麼又出了人命呢?突然,方木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一道閃電在腦中閃過!
他一把抓住陸海燕的胳膊,急切地問道:「你弟弟是不是叫陸海濤?」
「對啊。」陸海燕的眼神先是迷惑,隨即就變得瘋狂,「你認識我弟弟?你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方木沒有回答她,而是連連責怪自己的愚蠢:陸海燕,陸海濤,自己怎麼早沒想到呢?
陸海濤殺人的事,一定與陸家村的秘密有關!
方木奔回自己的房間,飛快地穿好衣服,剛邁出門口,就被陸海燕堵了個正著。
「你去哪裡?」陸海燕的目光炯炯。
「我去找你弟弟。」方木無心和她糾纏,「你和阿姨在家裡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方木直截了當地說道,推開她,疾步走出院子。
剛轉到街上,方木就看到村子西南角有一處亮光,隱隱還有人聲傳來,他想了想,快步跑了過去。
那裡有一棵老樹,幾個人站在樹下,手中的火把反射出奇異的黃色光芒。在他們腳下,一個橫臥的人影若隱若現。方木已經猜到那是什麼,可是跑到樹下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被陸海濤殺死的,是陸三強。屍體四周遍佈腳印和菸蒂,現場已遭嚴重破壞。
方木剛要蹲下身子仔細查驗屍體,就有一個村民拽住他的胳膊。
方木甩開他的手,毫不客氣地問道:「誰第一個發現屍體?什麼時間發現的?」
那個村民被方木嚴厲的語氣嚇住了,猶豫了一下說道:「俺們也不知道,村長叫俺們來看著死人,俺們就來了。」
方木捏捏陸三強的屍體,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皺起了眉頭。隨即,方木仔細檢視了死者頭部的傷口,眉頭鎖得更緊。
他拿過旁邊村民手裡的火把,在環繞屍體數米的範圍內來回檢視了一會兒,抬頭問那個村民:「村長他們向哪個方向去追了?」
那個村民指指龍尾山的方向:「那邊。」
方木隨手撿起一根樹枝,繞著屍體畫了一個圈,然後盯著那個村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走進這個圈,也不許任何人碰屍體,你聽懂沒有?」
那個村民已經徹底被方木的氣場鎮住,連連點頭。
方木看看不遠處黝黑的龍尾山,咬咬牙,舉起火把跑了過去。
連日的暴雪讓方木舉步維艱,每前進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本以為很容易就可以穿越山腳下那片密林,可是走到一半,方木就精疲力盡了。他背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息,一邊擦汗,一邊留心觀察四周的動靜。
從屍體的僵硬程度來看,陸三強至少已經死了六個小時以上。但是今晚村裡徹夜狂歡,如果陸海濤在那棵樹下殺人,屍體應該早就被發現了。而且,從陸三強頭上的創口來看,致其死地的兇器應該是一把錘子之類的東西。陸海濤從城裡回來之後,一直在外面躲著,不可能也沒必要帶著錘子在身邊。再者,如果陸三強確由鈍器擊打頭部致死,那麼屍體附近應該有大量的噴濺型血跡,可是方木在現場並沒有發現這些。
因此,村子西南角未必是第一案發現場,即使陸三強真的是被陸海濤所殺,那麼屍體也應該是由別處運至此處的。問題是:誰來運屍?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忽然,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踏雪聲。方木警覺地回過頭去,看見不遠處正有一個人影蹣跚而來。
「誰在那兒?」方木喝了一聲,俯身拾起一根樹枝。
「方……方哥,是你嗎?」是陸海燕。她走得滿頭大汗,臉色緋紅,看到方木的一瞬間,似乎有些高興。
「你來幹什麼?」方木很驚訝,「我不是讓你在家裡等著嗎?」
「不。」陸海燕的眼神堅毅,「我得去救我弟弟。」
「救他?」方木眯起眼睛,「你弟弟殺了人。」
「那他也是我弟弟!」陸海燕的聲音帶了哭腔,「我怕……我怕他們會傷害我弟弟。」
「不會的,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方木安慰她,「村長找到他後,會移交給司法機關處理,到時,就會一切水落石出了。不過……」
方木想了想,「有件事我想不清楚,你弟弟只不過是出去玩玩而已,村長有必要帶人去抓他嗎?」
陸海燕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起身說道:「快走吧,一會兒天就要亮了。」
說罷,她就踏著積雪向龍尾山走去,方木不再追問,舉起火把跟在她的身後。
艱難跋涉了半個小時後,龍尾山終於在方木二人面前露出了全貌,在鐵灰色的天幕下,龍尾山顯得巍峨險峻,高不可攀。方木一邊擦汗,一邊竭力睜大雙眼掃視著大山。
忽然,他拉拉陸海燕的胳膊:「你看。」他指指山腰東側的林地,在那裡,一串亮點正在緩緩移動。
陸海燕一下子就急了,轉身就往山上跑。「我弟弟一定在那兒!」
話音未落,她已經消失在前方的山林裡。方木來不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山路並不好走,不僅路徑隱蔽,而且在鬆軟的積雪下,到處是石子。才走出幾十米,就聽到陸海燕哎呀一聲,方木暗叫不好,一邊加快速度,一邊盡力讓火把照亮更遠的地方。
陸海燕站在幾米開外的前方,身子怪異地傾斜著,走到她附近,方木卻鬆了口氣。
她跑得太快,又看不清路,頭髮纏繞在路邊的樹枝上了。方木急忙把火把插在旁邊的一棵樹上,試圖幫她把頭髮解下來。四隻手纏繞在一起,頭髮反而越纏越緊。陸海燕又急又氣,乾脆把那叢樹枝連根折斷,不顧頭髮裡還纏著斷枝,轉身就走,不料絆著一塊山石,「撲通」一聲就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似乎抽走了陸海燕全身的力氣,掙扎了幾次竟爬不起來,她情急之下,放聲大哭。方木急忙去攙扶她,手指剛剛觸碰到她的肩膀,陸海燕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纏繞過來,死死地抱住了方木。方木大窘,推了幾下竟推不開她,只能半蹲在地上任由她抱著。
陸海燕哭得撕心裂肺,含混不清地說:「我怎麼辦啊……我弟弟怎麼辦啊……」
方木在心底發出一聲嘆息,雙手合攏,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幾分鐘後,陸海燕的哭聲漸輕,她推開方木,一言不發地清理被斷枝纏住的頭髮。頭髮整理好之後,她飛快地爬起來,擦擦臉,小聲說:「走吧。」
「你認識路嗎?」方木問道。陸海燕點點頭。方木把火把遞到她手上:「你在前面。」想了想,方木又加上一句,「小心看路。」
陸海燕的臉一紅,默默地接過火把。
越往山上走,山林越茂密,加之到處是一片蒼茫的白,方木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好在陸海燕一直在前面帶路,曲折之間,也漸漸接近半山腰了。那串亮點也越發分明,方木注意到他們仍在緩緩地向上移動,這說明追擊者們還沒有抓到陸海濤。
陸海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邊死死盯住那些亮點,一邊在小路上快速前進。然而讓方木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追擊者明明在山的東側,陸海燕選擇的路徑卻是一直向西。
「等等!」方木氣喘吁吁地說,「方向搞錯了吧?」
「沒錯。」陸海燕頭也不回,「這裡有條近路。」
說是近路,方木卻意識到他們離那些追擊者越來越遠。陸海燕似乎並不想追趕上他們,而是前往另一個地點。
方木不由得心生疑惑,正打算問個究竟,就聽見自己的衣袋裡傳來「滴滴」兩聲。
有簡訊。方木下意識地去摸手機,剛把手伸進衣袋裡,整個人就僵住了。這地方是沒有手機訊號的。
誰發來的簡訊?
方木掏出手機,立刻注意到自己始終沒有關閉藍牙。這是一條來自諾基亞手機的簡訊,方木選擇接收,幾秒鐘後,一張圖片出現在方木的手機螢幕上。
這像是一張用手機拍攝的圖片,畫面很暗,而且非常模煳,根本看不清。方木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也不明就裡。
忽然,方木的眼前一亮,彷彿有一道閃電在腦海中亮起!他知道這是誰發來的簡訊了!
他編輯了一條簡訊:你在哪裡?
然後用藍牙搜尋,果然,搜到了一部諾基亞手機。他把簡訊傳送過去,一邊留意傾聽附近是否有簡訊提示音。
陸海燕見方木盯著自己的手機,也湊過來看:「怎麼了?」
「有人給我發了條簡訊。」
「用手機?」陸海燕好奇地拿過方木的手機,「這地方沒有手機訊號啊。」
「嗯。他用藍牙發過來的。」方木看著陸海燕的眼睛,「據我所知,在這山裡帶著手機,而且懂得用藍牙傳輸檔案的,只有一個人。」
「誰?」
「你弟弟,陸海濤。」
陸海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她愣了幾秒鐘後,瘋狂地在手機上亂按著:「他跟你說什麼了?他在哪裡?安全嗎?」
方木替她把圖片找出來,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陸海燕看了半天,搖搖頭。這時,方木的手機又「滴滴」地鳴叫起來,幾秒鐘後,又一張圖片發了過來。陸海燕搶先一步開啟來看,雖然這次陸海濤開啟了閃光燈,但畫面仍然是模煳一團。
方木看看四周,囑咐陸海燕拿著手機別動,然後試探著向密林深處走去,小聲喊道:「陸海濤,陸海濤。」
密林裡毫無回應。方木不死心,矮下身子又向前走了幾米,幾乎是半蹲在地上呼喊著陸海濤的名字,四周依舊一片寂靜。方木皺起眉頭,藍牙傳輸的距離不過十幾米,可是為什麼附近沒有回應呢?
忽然,身後的陸海燕傳來一聲輕微的尖叫。方木急忙回過頭去,低聲問道:「怎麼了?」陸海燕舉起手機:「你的手機不亮了。」
方木快步跑過去,拿起手機一看,電池已經用光了。方木暗罵一聲,低聲囑咐道:「咱們倆分頭找找,你弟弟應該就在附近。」
「別找了。」
「嗯?」轉身欲走的方木驚訝地停下腳步,「不找了?」陸海燕變得異常平靜,她指指手裡的火把:「火把就快燒盡了———附近到處是懸崖和斷壁,不等找到我弟弟,我們就會摔死了。」
藉助火把的最後一點光,陸海燕帶著方木找到一個小山洞,決定等天亮再下山。
兩個人都不說話,默默地看著隨時可能熄滅的小小火苗。陸海燕蜷起身子,一臉憂戚。火焰在她的雙眸裡燃起兩個亮點,眼波流轉間,隱隱有淚光閃動。
方木也在想心事。陸海濤應該不知道自己就在附近,而用藍牙傳輸圖片,也許是他當時唯一想到的對外聯絡方式。是什麼讓他如此急切地想讓外面的人瞭解呢?陸海濤一定是看到了讓他無比震驚的東西。
「你是怎麼認識我弟弟的?」忽然,陸海燕開口了。
方木想了想,把他和陸海濤在火車上的相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陸海燕。陸海燕沉默了一會兒,眼中又有了淚光:「這個傻小子……這個傻小子……」
方木想了想,開口問道:「你弟弟只是進了一次城,為什麼引來這麼多麻煩?」
「村長不讓我們進城,平時採購什麼的,都是由大春他們負責。」
「為什麼?」
「你也看到了,這是個小村子,就那麼十幾戶人家。過去這裡窮得厲害,大概幾年前吧,村長忽然召集我們開了個會,」陸海燕把身子蜷得更緊了,「說從此由村裡負責大家的吃喝穿用,任何要求都能滿足,但是有一個條件……」
「所有人不許外出?」
「對。」陸海燕輕嘆了口氣,「當時大家都答應了。果真,各種見過的、沒見過的好東西源源不斷地送到各家各戶。我們再也不用下地幹活,愁吃愁喝了。但是,代價是———與世隔絕。」
「最初一段時間還好,大家都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可是,對有些人來講,吃喝並不是生活的全部。」
「比方說你弟弟?」
「對。」陸海燕痛苦地閉上眼睛,「有一次大春送東西來的時候,落下了一本從城裡帶來的畫報。海濤把它藏起來,看了好多遍,然後就說要進城裡去看看,留了張紙條就走了。」
「後來呢?」
「第二天下午村長就上門了,問清我弟弟的去向後,二話不說就走了。」
方木低聲問道:「村裡的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陸海燕抬起頭,出神地看著黝黑的山林,良久,才緩緩答道:「我不知道。」
幾乎是同時,那拼命掙扎的小小火苗終於熄滅了。同時熄滅的,還有陸海燕瞳仁裡的最後兩點光。
一切歸於黑暗。四周的事物宛若幕布般鋪天蓋地地撲過來,陸海燕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忙把手伸過來。
「你在哪兒?」終於,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方木的衣袖,隨後就不肯放開。
方木挪過去,儘可能靠近她,同時又不至於使她產生不安。女孩不停戰慄的身體,最初有些躲閃,幾秒鐘後,就完全貼附過來。
方木一直警覺地看著周圍,有幾次,他幾乎相信陸海濤就躲在不遠處的某片樹叢中,然而,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後,卻總是毫無回應。
每次聽到弟弟的名字,陸海燕都會緊張地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如是幾次之後,她重新蜷起身子,輕輕地對方木說道:「你別費勁了,他不在這兒。」
方木不甘心地又張望了一陣,最後悻悻地坐好。黑暗中,他仍能感到陸海燕在看著自己。
「你怎麼……這麼關心我弟弟?」
「哦?」方木被問得猝不及防,「好歹有一面之緣。」
「是嗎?」陸海燕顯然並不相信,「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攝影師,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是嗎?」陸海燕的眼神突然變得咄咄逼人,「那你手機裡為什麼會有陸璐的照片?」
「嗯?」方木猛地扭過頭來,「你認識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