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百鑫浴宮

心理罪:暗河 雷米 第2頁,共2頁

方木從坑邊隨手拽過一根木條,翻動著那些破爛的棉絮。幾分鐘後,方木挑起一塊破爛不堪的布片,破布上仍有些桃紅色依稀可辨。這應該是一件襯衫,從尺寸上來看,它的主人似乎身形嬌小。

方木扔下木條,咬了咬牙。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裡曾經住過的也許是那些被拐賣的女孩。

浴池北側是一段未封閉的樓梯,方木跳出大坑,沿著樓梯上了二樓。二樓的情形和一樓差不多,中廳的位置是一大片空地,貌似休息大廳。四周則是一圈小房間,估計是做包房所用。方木逐一檢視過去,房間都大同小異。轉入東側走廊時,眼前的情景卻大不一樣。

相對於其他地方,這裡要亂得多。破碎的桌椅、酒瓶隨處可見。手電光從牆面掃過,顯出更加突兀的明暗,方木湊過去,能看出估計是砍刀、鐵棍之類砍砸過的痕跡。而其中一個圓洞,顯然是彈孔。在一面牆上,方木發現了一片乾涸的褐色液體,看上去仍有粘稠的質感。從高度分析,應該是頭面部遭重創後,血液噴濺上去形成的。

方木在四周照射了一圈,又發現了不少血跡。他的手有些抖,很顯然,這裡曾發生了一場惡鬥。而噴灑出如此多血液的,無論是一人還是數人,必有傷亡。至於傷亡者可能會是誰,方木不願去想,他強迫自己邁開腳步,繼續檢視下一個房間。

剛剛把手電光投射到房間裡,方木的視線裡卻立刻一暗,一個人影出現在面前,雙手平端,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

中埋伏了!

方木立刻關掉手電筒,轉身避開門口,後背死死地貼在牆壁上,同時在背包裡瘋狂地翻找著。當他把撬棍握在手裡的時候,才意識到手心裡已經攥滿了冷汗。

他同時也發現,對方並沒有開槍,甚至都沒有移動。

眼鏡順著汗溼的鼻樑滑下來,方木用手扶扶眼鏡,拼命讓自己驟然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同時竭力傾聽對方的動靜。然而對方似乎很有耐心,始終默默地站在房間裡。方木漸漸感覺蹊蹺,如果對方設伏,應該不止一人,耽擱了這麼久,同夥應該早就過來了。而且對方剛才明明有機會開槍,為什麼卻不動手?

方木心一橫,蹲下身子,悄悄地挪到門口,轉身,猛地按亮手電筒向斜上方照去。

對方的臉被罩在強光下,方木本打算趁此機會把撬棍甩過去,打他個措手不及,然而當他看清那張臉後,卻忘記了所有的計劃,只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張死人的臉,儘管他半睜的雙眼中已暗淡無光,方木還是認出那就是丁樹成。

方木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後,急忙收好撬棍,疾步走到丁樹成的屍體旁,用手電筒上下照射著。

丁樹成應該已經死了很久了,從他的屍體上,仍然能看出死前的慘狀。

丁樹成的頭髮被幹涸的血塊糾結在一起,他的臉上有一道被利器砍噼過的傷口,深可見骨。由於屍體已經腐敗,體內充盈的氣體讓丁樹成身上的衣服被繃得緊緊的,也讓至少三處貫穿而過的槍傷一覽無餘。這幾處傷中的任何一處都足以讓一個強壯的男人徹底失去反抗能力,而丁樹成卻始終站著,依託在身前的一個鐵架子上,雙手平握著一支五四手槍,警惕地瞄準前方。

這個人,在生命離他而去的瞬間還在戰鬥。

方木嘆了口氣,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槍。拽了兩下,竟拽不動,心中更是不禁唏噓。再用力時,丁樹成的屍體動了動,腳下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方木用手電筒照了一下,丁樹成的腳邊散落著一大堆空泡麵袋,還有一些被撕開的調料包,被舔舐得乾乾淨淨。方木的心中陡生疑惑,難道……這時,方木的余光中突然出現了異常:牆角處的一堆破棉絮忽然動了動!

方木急忙用手電筒照過去,那堆破棉絮停止了蠕動,但是很快又動了起來。幾秒種後,一張臉露了出來。

方木震驚得無以復加,竟忘了拿出撬棍準備自衛。而那個人似乎也對方木沒有敵意,甚至對方木的存在毫不在意,徑自從破棉絮中爬起來,蹣跚著走到丁樹成的屍體腳下,蹲下身子在那堆包裝袋中翻翻找找。

這是個孩子,而且是個女孩。方木看著她不足一米五的身高和一頭髒亂的長髮,越發驚訝。

女孩從那堆垃圾中翻出一個礦泉水瓶,裡面還有小半瓶水,顏色汙濁。喝過水後,女孩繼續全神貫注地在垃圾堆裡翻找,最後撿起一個泡麵袋,用舌尖舔著裡面的一點碎渣。

方木蹲下身子,想了想,低聲問道:「你是誰?」

女孩對方木的提問毫無反應,一心一意地嚼著嘴裡的食物。方木連問了幾遍,女孩都沒有回應。

方木皺皺眉頭,伸出手去,試圖把女孩拉起來。指尖剛剛碰到女孩的手臂,女孩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跳起來,連滾帶爬地躲在丁樹成的屍體後,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驚恐萬狀地看著方木。

方木急忙縮回手,低聲解釋道:「別怕,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叫什麼?」

女孩不說話,竭盡所能地把自己縮在丁樹成的屍體後面,彷彿那就是自己的保護神。

忽然,方木覺得自己理清了事實的真相。

丁樹成站在一樓的大廳裡,滿臉警惕地看著正在往自己身邊聚攏的幾個人。在那個大坑邊,女孩正在被另一個男人拽出來。

丁樹成不住地看著女孩,手慢慢伸向腰間。這時,面前的一個男人動手了,丁樹成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同時向女孩跑去。抓住女孩的男子急忙鬆開她,伸手去摸槍。丁樹成開槍了,男子仰面翻倒。霎時,大廳裡子彈橫飛。丁樹成一把拽住她,卻發現入口已經被堵住,只能向樓上跑去。

二樓曲折的走廊裡,丁樹成且戰且退,彈雨中,身邊的牆壁上不時飛濺起火花。丁樹成邊護著女孩邊開槍。突然,從一個包房裡躥出幾個人,丁樹成舉槍,卻發現子彈已經打光了。寒光閃閃的砍刀迎面噼在他的臉上。丁樹成痛極狂呼,隨手撿起一根鐵條胡亂地掄開來,好不容易衝出了包圍,丁樹成拽著女孩躲進了一間包房,又拉過幾個鐵架堵在門口。他把女孩藏在身後,換上彈夾後,推彈上膛。有人在包房門口露頭,丁樹成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沒打中,子彈撞進對面的牆壁內,發出沉悶的鈍響。這一聲槍響後,戰場上出現了暫時的平靜。有人的手機在響,有人在小聲卻急促地解釋著什麼。隨即,丁樹成就聽見拖拽屍體的聲音,搬動重物的聲音,以及樓下的鐵門發出的沉重的撞擊聲。他什麼都聽得到,卻漸漸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覺得冷,從身上的幾個洞流淌出去的,是一點點流逝的生命。他只知道要靠在鐵架上才站得住,只知道端著槍,自己和身後的女孩就暫時沒事。他只知道必須得說點什麼,才能讓自己和女孩有信心撐下去。

「我是警察。沒事。別害怕。」

他反覆唸叨著這句話,儘管在女孩聽來,那只是一些含煳不清的音節。

當這些音節也越來越低,最後漸漸消失之後,女孩發現擋在他身前的人已經變得冰冷僵硬。她站起身來,在寂靜無聲的小樓裡尋找出口。然而,她摸到的每一扇門都被緊緊鎖住了。

飢餓和乾渴讓她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哭泣,轉而拼命地搜尋可吃的東西。然後,她回到那間包房,躲在一堆破棉絮裡,看著眼前那個依舊站著的人。儘管他始終一動不動,儘管他已經開始發臭,但是有他在,她就會覺得安全。

直到一隻手電筒把光線投射到她的臉上。

方木抬頭看了看丁樹成那張破碎不堪的臉,強忍住內心的洶湧澎湃,竭力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女孩說:「走吧,我帶你出去。我是警察。」

女孩似乎已經失去了對語言的理解能力,然而,仍然有些詞語讓她感覺熟悉。她的眼神漸漸活泛起來,骯髒的小臉也從丁樹成的腿後緩緩露出。

然而方木的表情卻一下子僵住了!他在女孩明亮的雙眼裡看到兩團飛舞的火!

方木急忙轉身,剛好看到一個燃燒瓶撞在門口的牆壁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大火騰地在房間裡燒起來。方木來不及多想,幾步跳到門口,剛邁入走廊,就迎面看見又一個燃燒瓶飛過來。

方木向燃燒瓶飛過來的方向望去,一個人影若隱若現。方木大聲喝問道:「誰?」對方沒有回應,而是轉身下樓。同時,碎裂聲在一樓不斷響起,每響一聲,就會有一片火光亮起。

方木有些慌了,急忙奔回房間,拽起女孩的手,女孩卻掙脫開來,拼命向丁樹成的屍體後面擠。方木看看丁樹成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咬咬牙,彎腰把他的屍體扛在了肩膀上。

兄弟,我帶你回去。

走廊裡已經是烈焰熊熊,剛走幾步,方木就感到熱浪襲人。走廊兩側的包房裡也許有人埋伏。方木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剛踏上樓梯,方木就看到幾個人影在入口的鐵門處晃動。情急之下,方木大喝一聲「別走」,對方聽到後,齊齊地跑出鐵門,隨即就把門關嚴。

方木連拖帶拽地拉著丁樹成的屍體和女孩挪到門前,伸手猛推幾下,鐵門紋絲不動。方木知道對方已經把自己鎖死在小樓裡,心頭大亂。

他揪起丁樹成的手,試圖把槍拽出來。努力幾次後,槍卻始終死死地被那隻僵死的手握住。方木只好抬起他的胳膊,勉力瞄準可能懸掛著門鎖的位置,連開兩槍。「噹噹」兩聲脆響後,彈頭被反彈回來,差點打中方木。看來破門而出已經不可能,方木摸出手機,卻發現一點訊號都沒有,連緊急呼叫都播不出去。

方木緊張地在濃煙中四處張望著,辨清方向後,他扛起丁樹成的屍體,女孩始終緊緊地拽著丁樹成的衣角,跌跌撞撞地向後廚跑去。

那裡是唯一可能的出口。方木一邊氣喘吁吁地跑著,一邊暗暗祈禱自己撬開的那扇鐵門不要被人發現。

小樓內的濃煙越來越厚重,方木漸漸感到呼吸困難。丁樹成的屍體好像有一噸重。當他終於摸到那個滾燙的門把手時,幾乎要歡撥出聲。

方木猛地拉開那扇門,撲到鐵門前,用力一拽,心下卻立刻一片冰涼。它也被鎖死了。方木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濃煙不停地從敞開的門裡灌進廚房,方木看著地上丁樹成的屍體,視線也越來越模煳,內心卻越發地安詳。

到此為止吧,我盡力了。對不

起,老邢。對不起,邢娜。對不起,丁樹成……

忽然,方木從濃煙中看到了兩點光亮,漸漸模煳的意識竟有所醒轉。是那女孩的眼睛。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方木,目光中有信任,有期盼,還有鼓勵。

在那些漆黑的夜裡,你也是這樣看著丁樹成的吧。

方木的雙腳暗暗用力,一點一點,終於站了起來。他已經死了,我還沒有!

最後的希望在窗戶那裡——方木勉強理清了思路——如果打破一扇窗戶,就可以得到新鮮的空氣,也許可以撐到救援人員到來。然而,在濃煙滾滾的小樓內,從後廚走到窗前,已經是一個無比艱鉅的任務。

方木費盡全力才把丁樹成的屍體弄到肩膀上,女孩依舊拽著丁樹成的衣角,乖乖地跟在方木身後。方木蹣跚著走出門口,誰知剛走出幾米卻一腳踩空,連人帶屍滾落下去。

這下把方木摔得不輕,一時間,體力完全透支的他甚至沒有力氣爬起來。足有半分鐘後,他才慢慢坐起,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方向。前後左右都是濃煙和跳動的火光,嚴重缺氧也讓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煳,只能徒勞地在原地向四處胡亂摸索著。

唯有身下的地面堅實無比,雙手可達之處皆空空如也。方木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恐懼。這是真正的無能為力。這是真正的無路可逃。突然,一陣金屬彎折的吱嘎聲和玻璃的碎裂聲在斜前方響起。方木循聲望去,卻看見滿屋的濃煙正朝一個方向席捲而去。方木立刻覺得眼前清爽了不少,等他看清那裡的情形時,精神更是為之一振。

那是一扇被開啟的窗戶!

來不及多想,他拽起丁樹成的屍體,連滾帶爬地向那裡奔去。那扇窗戶里加裝的鐵製護欄已經被拽變了形。護欄上有一隻鐵鉤,上面還連著一段已經斷掉的繩子。方木抬頭向窗外望去,剛好看見一輛閃著尾燈的車拐進街角。方木無心去多想。他看看變形的護欄,它已經被拉開了一條縫隙,應該可以容許一個人擠過去。他把手伸向女孩,示意她趕快出去。女孩不說話,卻拼命地搖頭,死死地拽住丁樹成的衣角。方木顧不得許多,硬是把女孩的手掰開,抱起她順著護欄間的縫隙塞了出去。女孩剛一落地就急得直跳,竟想爬回來。方木失去了耐心,做了一個噤聲下蹲的手勢。也許是方木臉上兇狠的表情嚇到了女孩,女孩乖乖地照做了。

方木伸手去抱丁樹成的屍體,可是,精疲力竭的他試了幾次,都無法把屍體搬上窗臺。方木想了想,自己先跳到窗臺上,擠出護欄後,伸手把丁樹成的屍體拽起來,試圖把它從護欄中拖出去。那道縫隙對方木來講,要擠出去已經非常勉強,對於屍身膨脹的丁樹成來說,更是難上加難。方木費盡全力,也只把丁樹成上半身的小部分拽出了窗外。

眼看火已經燒到了牆角,丁樹成的褲子也已經開始冒煙了,方木焦急萬分,卻無法再拽動他分毫。突然,方木的耳邊傳來「嗖」的一聲,緊接著,頭頂的瓷磚被打得粉碎。

被發現了!

幾道手電光交替照射過來,很快就把方木的全身牢牢罩住。隨即,幾顆子彈就連續「撲撲」地打進身邊的牆壁裡。方木急了,瘋了似的猛拽丁樹成的手臂,屍體卻在護欄裡越卡越緊。方木再用力時,腳下卻一滑,仰面從窗臺上摔了下去。情急之下,方木的手向前一伸,卻一把拽住丁樹成手裡的五四手槍的槍管……

那支一直被丁樹成死死握住的手槍,奇蹟般地被方木拽出來了。

方木來不及多想,抬手朝手電光射來的方向連開兩槍。對方的火力一下子弱了下去,方木趁機返回窗前,試圖把丁樹成的屍體拽出來。可是對方的槍聲再次響起。方木按住女孩的頭,幾乎要貼伏在地面上,感覺子彈在頭頂嗖嗖地飛過。

沒辦法了,只能放棄,否則自己和女孩都會死在這裡。方木抬頭看看丁樹成的屍體,它依舊被卡在護欄裡,已經開始燃燒了。

原諒我,兄弟。

方木咬咬牙,猛地直起身,連開兩槍,然後拽起女孩就彎腰猛跑。剛跑出十幾米,對方密集的火力就迫使他們不得不再次臥倒。方木檢查了一下槍膛,只有一顆子彈了。對方似乎也意識到方木的彈藥所剩無幾,慢慢圍攏過來,不時零星地放上幾槍。

方木拽過女孩,低聲說道:「一會兒我開槍的時候,你就往外跑,有多快就跑多快,哪裡有燈就往哪裡跑,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停下來,聽懂了嗎?」

女孩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怔怔地看著方木。

沒有時間再囑咐第二遍了,方木拍拍女孩的頭,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開槍的時候,一陣尖厲的警笛聲在不遠處突然響起。

那聲音在此刻的方木耳朵裡,如一針強心劑。後援趕到了!

警笛聲顯然也讓對方吃了一驚,他們停止了包圍,迅速四散而逃。方木趁機拽起女孩向警笛聲響起的方向跑去,邊跑邊鳴槍示警。然而,槍聲過後,並沒有警察趕過來支援。方木正在疑惑,卻看見自己開來的吉普車就停在前方,警燈閃爍,而警笛聲正是由此而發。

原來,並沒有什麼後援。

方木放慢了腳步,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後,才拉開車門讓女孩上去。

同時,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車後還拴著半截拉斷的繩子。方木捏著那段繩子發了一會兒愣,又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訊號滿格。他的手指在「1」號鍵上停了幾秒鐘,最後合上手機。

他不能報警,也不能再回去搶出丁樹成的屍體,他甚至不能把發生的一切對任何人透露。顯然,現在不止一人知道他今晚的行動。原本就複雜的案情,現在更復雜了。

方木跳進駕駛室,發動了汽車,在踩下油門的一瞬間,他遠遠地望向火光熊熊的小樓,似乎還能看見那具燃燒的軀體。心底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緊緊地咬住下唇,幾秒種後,他強迫自己硬起心腸,迅速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