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電視連續劇拍攝現場。
「停!這一條過!」一個導演模樣的傢伙從監視器前站起身來,從臉上的表情來看,似乎並不滿意。
「準備下一場。」導演轉向裴嵐,「裴嵐,情緒再飽滿點,ok?」
「嗯。」裴嵐懶懶地應道。化妝師急忙上去給她補妝,裴嵐的視線卻被片場外緩緩駛來的一輛黑色賓士轎車吸引住了,臉上也有了一絲亮色。
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女人手裡還拎著一個大號的保溫壺。男人是梁澤昊,他一邊熟稔地和劇組工作人員打招呼,一邊指示保姆把保溫壺送到裴嵐的化妝車裡。走到裴嵐面前,梁澤昊笑嘻嘻地問道:「寶貝,今天好嗎?」
不等裴嵐回答,旁邊的一個女演員就插了一句:「梁哥,又來送湯了?你對裴姐真好呀。」
「是啊。」梁澤昊上下打量著她,「紫嫣最近又漂亮了啊。」
女演員咯咯地笑起來,瞟了梁澤昊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妨礙你們聊天了」,扭著腰肢款款離去。直到裴嵐乾咳了一聲,梁澤昊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見裴嵐的臉色很難看,梁澤昊又低聲說了幾句好話。哄了一會兒,看裴嵐臉上絲毫沒有放晴的跡象,梁澤昊也沒了耐心,說了句「記得過來喝湯」就一頭鑽進化妝車裡。裴嵐不用猜就知道梁澤昊去幹什麼了,想到他又和那些急於攀上高枝的女演員們打情罵俏,心中就越發妒恨。
胸悶氣短的裴嵐站起身來,想出去走走,剛邁出幾步,就聽到周圍一片尖叫和按動快門的咔嚓聲。
是圍在片場外的影迷。裴嵐步履輕盈地走過去。此刻,也許只有這些狂熱的人才能慰藉自己的心靈,裴嵐接過一個個本子,簽上自己的名字。忽然,她想起曾在另一個簡陋無比的本子上籤下的名字,還有那個有著銳利卻溫暖的眼神的警察。那一瞬間,她的心也跟著暖了一下。
雖然還沒到放學的時間,第六小學門口卻已經擠滿了學生家長和車輛。路過的行人無不側目,卻也都報以寬容的一笑。兒童頻頻失蹤的事情已經傳到了c市,誰也不想讓厄運降臨到自家寶貝的頭上。
街邊的一家快餐店裡,方木一邊盯著第六小學門前,一邊小口啜著已經冰冷的豆漿。收銀的女孩子有點急了,再過一會兒就該放學了,不少家長會帶著孩子來這裡吃東西,這傢伙在這裡佔著座位,要影響生意的。她正在猶豫該怎麼讓他離開的時候,客人忽然起身,一路小跑衝出了門外。方木在等候的家長中擠來擠去,瞄準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鬼回過頭來,臉上一副撞了牆的表情,連連小聲告饒:「別在這兒,別在這兒——我兒子就快放學了。」
女孩子剛剛收走那討厭的客人留下的豆漿,就看見他又拽著一個滿臉苦相的男子走了進來。
方木把老鬼按坐在椅子上,直截了當地問道:「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沒聽到啊。」老鬼目光游移,「我每天也挺忙的……」
「我讓你打聽的事情,有訊息嗎?」「沒有。」這個問題老鬼回答得倒乾脆,說罷就欲起身,「對不起啊,我得接孩子去了。」
方木不由分說,又把他按在座位上。老鬼有些急了,衝方木連連作揖:「你放我走吧,老大。我前妻的脾氣你也知道,一個月啊,我只有今天能看看孩子……」「好啊。」方木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根菸,「那就跟我說實話。」
老鬼小聲罵了一句,看看手錶:「你先給我買杯水,我要喝珍珠奶茶。」
「行。」方木站起身來,一隻手指著老鬼的鼻子,「你要是敢跑……」
「哎呀,我不敢啊。」老鬼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就快點吧。」
當方木看到女孩把所謂的「珍珠」倒進塑膠杯子,心中不由得一動。奶茶衝好後,方木要了一根最粗的吸管,回到了座位上。
老鬼好像真的渴壞了,也不顧燙嘴,連喝了幾大口:「你別說,這玩意還真好喝。」
「說吧,你都打聽到什麼了?」
「那個姓丁的沒下落,估計是跑了。」老鬼壓低聲音,「至於老邢的事兒,道上的人都知道他被擺了一道,聽說跟老邢正在查的案子有關。」
「什麼案子?」
「具體的不知道,據說跟丟小孩的事有關係。」
方木想了一下,又問道:「莊家是誰?」「具體的不清楚,只知道是本地的。」老鬼看看四周,低聲說道,「方警官,你這人不錯,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嗯?」
「那夥人不好惹,老邢那樣的人物都能被扳倒,更何況你了。」老鬼頗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我看你就別趟這攤渾水了。」
「哦?」方木挑起眉毛,「這麼說,你還是知道些內情啊。」「沒有沒有。」老鬼慌忙移開目光,「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跟我說實話。」方木眯起眼睛,慢慢地說道,「你騙不了我。」
老鬼乾笑幾聲,表情卻更加緊張。為了掩飾,他端起奶茶大口吸著,忽然,他把一口奶茶嗆在嘴裡,緊接著就兩眼圓睜,用手在喉嚨上抓撓起來。
方木掃了一眼堵在吸管裡的「珍珠」,一動不動地看著老鬼在面前掙扎。老鬼的臉已經憋成了紫色,眼珠幾乎要爆出眼眶。他站起身來,不顧一切地用手指在嘴裡胡亂摳著,下巴和胸前全是黏煳煳的口水,可是那粒要命的「珍珠」依舊卡在氣管裡。收銀的女孩子想過來幫忙,卻被方木做出的嚴厲手勢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彈。老鬼狂怒地瞪著方木,想跑出去找人。剛站起來,方木就一腳把桌子踹過去,正頂在老鬼的胸口。老鬼動彈不得,又說不出話,連連對方木作揖。方木從衣袋裡掏出記事本和筆,扔在他面前,老鬼飛快地抓住筆,在記事本上草草寫了幾個字後,抬頭衝方木瘋狂地比劃著自己的喉嚨。
方木鬆開腳,繞到老鬼身後,雙手環繞他的腰,然後左手握拳,拇指頂住老鬼的胸廓和上腹,接著右手抓住左拳,快速向上壓迫老鬼的腹部,如是幾次後,老鬼終於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顆「珍珠」也被他吐到桌面上,彈跳了幾下後,滾到牆角處。等到他的咳嗽聲稍微減緩些,方木拍拍他的肩膀,指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百鑫」兩個字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沒意思。」老鬼閉上眼睛,向後一靠,「瞎寫的。」
方木沒有作聲,而是一直盯著老鬼的臉。「你盯著我也沒用。」老鬼把臉轉向一邊,「我可不想死得太早。」
這時,一大群小學生擠進了快餐店,其中一個小學生無意中向這邊掃了一眼,立刻叫了一聲:「爸爸?」
老鬼的身子一震,立刻睜開眼睛,滿臉堆笑:「洋洋!」
洋洋滿臉狐疑地走過來,很不友善地盯著方木。老鬼眉開眼笑地蹲下,一把抱住兒子。「想吃什麼?爸爸請客!就是不許喝珍珠奶茶。」
洋洋掙脫了老鬼的懷抱,又看了看方木,皺起眉頭:「他是警察吧,你又犯什麼事了?」
「沒有啊。爸爸一直在……你知道的……」老鬼急得語無倫次,「爸爸跟你發過誓的……」
「你爸爸沒做壞事。」方木開口了,他蹲下身子拍拍洋洋的頭,「他在幫警察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什麼任務?」洋洋還是半信半疑。
「我不能告訴你,因為這是秘密任務。」
「行,其實我爸挺能幹的。」孩子還顯得挺大度,「那我要不要裝作不認識你們?」
「那倒不用。」方木笑笑,「你去買吃的吧,叔叔請客。」
洋洋興沖沖地跑了。老鬼鬆了口氣,臊眉搭眼地說了句「謝了」。方木沒回話,伸手從錢包裡掏出五張百元大鈔遞給他:「線人費。」老鬼沒客氣,大大咧咧地揣進兜裡,轉身要走,方木又叫住他。「等等。」
老鬼又擺出一臉苦相,「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方……」
「拿著。」
老鬼愣住了,遞到眼前的是兩百元錢。
「天冷了,給你兒子買雙鞋。」方木向不遠處的洋洋努努嘴,「你看看。」
老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表情卻更復雜,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方木移開目光,揮揮手,「你兒子等你呢。」
老鬼又站了幾秒鐘,然後咂咂嘴,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低聲說道:「方警官?」
「嗯?」
「前段日子,有人看見姓丁的去了百鑫浴宮,之後就再沒見他出來過。」
方木猛地扭過頭來,盯著老鬼看了幾秒鐘,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謝了。」
百鑫浴宮位於二環以外,地處城鄉接合部。方木第一次來到百鑫浴宮的時候,吃了一驚。
所謂百鑫浴宮,只是一個二層小樓,由於長期缺乏修葺,已經變得斑駁破舊。方木繞著百鑫浴宮走了一圈,發現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實的窗簾遮擋著,裡面的情況無從得知。
正門處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白紙,上面寫著「停業裝修」。
方木想了想,轉身去了馬路對面。那裡有一個修腳踏車的攤位。方木跟修車的老人攀談了幾句後,問他百鑫浴宮的情況。老人說,他在這裡修車已經有幾個年頭了,百鑫浴宮開始建設的時候,他就在場。可奇怪的是,外牆裝修好之後,施工人員就撤離了,此後再沒有人來過這裡,也就是說,這家浴宮從來沒有開張營業過。
方木心裡有了數,回局裡後,他查了一下資料,結果不出所料。在法律上正常營業且照章納稅的百鑫浴宮只是一個空殼,其存在的價值肯定是違法的,最大的可能是洗錢,還有……
方木不願再想下去了,因為丁樹成很可能就在百鑫浴宮裡。
金永裕推開包房的門,面前的淫靡景象讓他微微蹙眉,又覺得好笑。四個一絲不掛的女人圍坐在景旭身邊,而包房裡唯一一個衣著完整的人也正是他。見有人進來,已經被酒精和k粉徹底麻醉的景旭顯得有些遲鈍。
金永裕揮揮手,女人們識趣地草草穿好衣服,依次離開了包房。
金永裕坐在景旭身邊,看看他面無表情的臉,點燃一根菸,問:「爽嗎?」
景旭依舊呆呆的,隔了好久才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好玩。」金永裕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酒桌上,「老闆給你的。」景旭的眼珠緩緩地轉向那個信封,停留了幾秒種後,又扭過頭去,幾乎難以覺察地點了點頭。金永裕笑笑,按熄了菸頭,站起身來說道:「開心點。老闆還是賞罰分明的。」說完,他就拉開包房的門走了出去。
這時,景旭突然開口了。「我要女人。」他清晰地說道,一字一頓,「再換四個。」金永裕愣住了,隨即就簡短地回答道:「好。」
然後,他關上包房的門,轉身對門口的服務生說:「再給他找四個小姐,不要剛才那四個。」「啊?」服務生面露難色,「金哥,小姐們說景哥玩得太狠了……都摳出血了……」
金永裕沒說話,抿起嘴看著服務生。後者慌張起來,垂下眼睛說道:「我現在就去安排。」說罷就一路小跑而去。
金永裕哼了一聲,剛要走,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按下通話鍵,只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老闆,」剛一接通,他就急不可待地說道,「‘籠子’那邊有情況!」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兩點,這條本來就人跡罕至的路顯得更加幽靜。方木拎起背包,起身下了吉普車。
方木緩步來到一面窗戶前,伸手從背包裡掏出破窗器。他用玻璃刀割開一個直徑約半米的洞,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玻璃取下。剛撥開那厚重的窗簾,方木的手就停了下來。
不出所料,窗子裡還有護欄。
方木把破窗器裝好,起身繞到樓後。那裡有一座室外平臺,平臺南側是一扇鐵門,估計是後廚的位置。方木擰亮手電,只見一根粗粗的鐵條橫貫在鐵門中間,一把大鐵鎖加於其上。方木從背包裡取出撬槓,插進兩條鎖臂裡,用力扭了兩下,鐵鎖應聲而開。方木立刻蹲在原地,確認四周無人後,才輕輕地拉開鐵門,走了進去。
進入室內,方木就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十平方米左右的水泥房間裡。沒有窗戶,四處散落著一些食品包裝袋、雞蛋殼和酒瓶。
房間對面是一扇木門。方木走過去,試著拉了一下,門吱呀開啟了。一陣寒氣撲面而來,腳下是一段四階樓梯,下面則是一個二百平方米左右的大廳,從地面中間的兩個方形大坑來看,這裡應該是浴池。方木一邊走,一邊留心腳下的水泥塊和木條。室內仍然是一副剛剛竣工的樣子,甚至都沒有清理一下。走到大坑邊,方木隨手向坑裡照射了一下。浴池底部胡亂堆放著一些草墊和被子似的東西,他心裡一動,抬腳跳了下去。
剛一落地,方木就踩到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一卷髒得分不出本色的被子。方木蹲下身子細細翻看,又拽出草墊中的幾根草,用手指捻了捻。略有潮溼,但並未腐爛。
方木站起身來,皺了皺眉頭。這裡顯然曾經有人住過,但肯定不是當時建屋的工人。否則在這麼潮溼的環境下,幾年時光過去,那些草墊早就腐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