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一路逆風 艾米 第2頁,共2頁

媽媽說:「這些事,你嘴巴硬沒用的,等你遇到了,就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了。不過我希望你一輩子也別遇到這種事,還是找個沒有重男輕女思想的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你們生我的時候,是不是希望我是個兒子?」

「想當然是那麼想,有了你姐姐,再生一個,當然想是個兒子,兒女雙全嘛。但是生出來不是兒子,也照樣很高興。」

「那你們生姐姐的時候呢?有沒有希望她是個兒子?」

「沒有。第一個嘛,生男生女都行。」

「那你們怎麼給姐姐起個名字叫‘丁一’呢?那不是男孩子的名字嗎?」

「‘丁一’怎麼就是男孩子的名字呢?就是‘第一個孩子’的意思。你爸爸愛標新立異,人家給女兒起名都是花呀朵呀,他說不好,要起就起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剛好那時黨中央老是開會,一開會廣播裡就報那些政治局委員的名字,先是按姓氏筆畫排列,總是姓‘丁’的打頭,但姓丁的不止一個啊,就按名字的筆劃排列。你爸開玩笑說給你姐起個名字叫‘一’,以後進了政治局可以排在前面——」

她撒嬌說:「你們偏心,給姐起了個第一的一,給我起了個甲乙丙丁的乙。我這個‘乙’不就是‘第二’的意思嗎?」

「給你起名‘乙’也只是因為筆劃少,你爸爸說漢字裡面,一劃的字就這麼兩個,你和你姐姐一人一個,根本沒有‘甲乙丙丁’那個‘乙’的意思——」

「當然有啊,當然有啊,不然我怎麼總是趕不上我姐姐?」

媽媽安慰說:「怎麼趕不上呢?你們不都讀了大學嗎?你姐姐就是出了個國,但這不是時間問題嗎?你遲早也要出國的——」

「不光是出國,她找男朋友也那麼——順利——」

「你也會有男朋友的——」媽媽小聲說,「那個滿大夫,我問過了,還沒結婚——」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你幹什麼呀?又在向人推銷我?」

「哪裡是向別人推銷你?媽媽怎麼會那麼傻?我的女兒這麼出色,還需要我推銷?我就是隨便問了一下他的情況——」

「難道他這麼老了還沒女朋友?」

「他哪裡老?聽說還不到三十——」

「還不到三十?我以為他——四十好幾了呢。」

「他看上去有那麼老嗎?」

「他總是戴著個口罩,看不清。」

「真的呢,我就沒看見過他不戴口罩的樣子,不會是——臉上有殘疾吧?」

媽媽這樣一說,她越發想看看滿大夫口罩遮著的部分了。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出院,她都沒見過滿大夫的廬山真面目,他到病房來總是披掛得嚴嚴實實的,戴著口罩,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搞得她起了疑心,是不是真跟媽媽猜的那樣,滿大夫是禿頭加歪嘴?不然怎麼老是戴著帽子和口罩呢?

但她覺得醫生裡面應該沒有歪嘴,因為醫生是白衣天使,首先就要從外貌上給病人一個甜美的印象,這樣才有助於病人的康復。可能歪嘴根本就不會錄取到醫學院去讀書。歪嘴醫生,想幹什麼?想嚇死病人?

她自己在心裡給他口罩下的部分畫了個像,嘴當然是正的,她無法想象那樣英俊的眉眼下面會長個歪嘴。至於鼻子,她雖然沒看見實物,但從口罩的隆起程度來看,應該不是塌鼻子。

她覺得他的頭髮應該是又黑又硬的那種,因為他頭上的白帽子總是塞得滿滿的感覺,而且不那麼平整,好像總有幾綹頭髮不怎麼馴服似的。

她看見了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手,都挺喜歡,尤其是手,她看得最清楚,非常非常的外科醫生,修長,結實,靈巧。

遺憾的是,闌尾手術只算小手術,不能在醫院住一輩子,雖然她自己覺得是件天大的事,再住幾天也不算過分,但滿大夫不那樣認為,鐵面無私地讓她出院,好把床位讓給後來的人。

於是,她只好出院。

媽媽扶著她,爸爸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三個人一起來到醫院大門口。

她磨蹭著,捨不得走,但好幾輛計程車迎了上來,彷彿都知道她那天出院,全都等在那裡一樣。

媽媽叫住一輛,談了價,扶她上車。

她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看醫院,然後捂住右下腹,鑽進了計程車。

回到家,又休息了兩天,她才回學校去上課,但她心裡總放不下醫院和滿大夫。用她媽媽的話說,她在那裡撿回了一條命。更確切地說,是那裡的滿大夫撿回了她的命。

她知道闌尾手術是個小手術,但她願意在心裡想像成一個人命關天的大手術,她已經走到了鬼門關那裡,是滿大夫那把神奇的手術刀把她給救了回來。

她一點一點回想在醫院裡的那些事情,連那髒乎乎的微黃的病床都顯得那麼親切。她很想跑回醫院去看看,但好像又沒什麼理由。刀口癒合得很好,長得平平整整的,可見滿大夫功夫高強。

人家是睹物思人,她可好,是睹疤思人。每天看看自己的刀口,心裡就開始想象滿大夫為她動手術的情景。可惜,發炎的闌尾一定不會貌若天仙,而是醜陋不堪,說不定還帶點臭味。滿大夫一定是以極其厭惡的眼光打量她那段發炎的闌尾,像殺仇敵一樣狠狠地割了下來,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進手術室的某個桶子裡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順便看看她別的地方?別的地方應該不令他厭惡吧?

有那麼幾次,她很想給他打個電話,或者去找他,就說要謝謝他。但她知道這個藉口很拙劣,哪怕真的只是為了謝謝他,看上去也不像是為了謝謝他。

但她真的不甘心就這麼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她想做點什麼,讓他記住她,想起她,但她實在想不出能做點什麼。他見過太多太多的女病人,他切掉的闌尾,大概得用卡車裝了。她在醫院的那些天,都是躺在病床上,被綠色的牆裙映著,一定是菜綠色的臉龐,頭髮也總是用橡皮筋紮在腦後,又沒化妝,肯定很難看。

於是她心血來潮,覺得應該把自己收拾光鮮之後,再到他跟前去晃一圈,收回住院時留給他的不好印象。

當然,這些念頭都是一時的衝動,還沒長成型,就自然流產了。

她安慰自己說,很可能就是人們所說的「沒有緣分」,如果有緣分,他應該會來找她,既然他沒來找她,說明她在他心目中什麼都不是,她又何必把他當回事呢?

但他總像一個未竟的事業一樣掛在那裡,使她不能安安心心交男朋友。她覺得這主要是因為她沒看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留下了一個懸念,讓她放不下心。如果她看見了他的臉,發現他真的長著一張歪嘴,或許她就徹底放下他了。又或者,他有個女朋友,或者結了婚,那她也可以放下他了。

問題就是她對他一無所知,既不知道他是否長著一張歪嘴,又不知道他是否有女朋友,這就讓她比較惱火了。

而最惱火的是,她沒留給他任何懸念,他看見了她的裡裡外外,還知道她沒男朋友,所以他肯定一點也不牽掛她,早就把她當做他診治過的千百個病人一樣,徹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