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一言,駟馬難追。丁乙說了「喜歡熱鬧」,就真的喜歡熱鬧了。
首先是那家人的三個女兒,雖然穿得比較破爛,手臉也有點髒乎乎的,但仔細看看,長得還是挺可愛的。最大的可能才六七歲,最小的也許三四歲,中間那個五六歲的樣子。
大概是被滿大夫教訓過,那家的父母現在都比較注意管束自己的孩子,如果孩子吵鬧,父母總是以更響亮的聲音呵斥她們。很可能管束的理由都是用她做惡人,說些「別吵著人家那位阿姨」「再吵了阿姨休息,滿大夫把你們趕出去」之類的狠話,所以那幾個小女孩總是怯生生地偷看她。
她想法跟幾個小女孩搞好關係,給餅乾和水果她們吃,開始她們都不敢接受,後來她們的父母同意了,開了金口,幾個小孩子才敢接過去吃。
她看到那些自己吃膩了的東西,被幾個小孩子當寶貝一樣捧著,吃得那麼香甜,喉頭就起了一種哽咽,真希望這世界上不要有窮人。
後來她總是讓父母多帶些吃的東西來,給那幾個小女孩吃。可惜她不太懂那家人說的話,交流不太方便。
她媽媽跟那家的女主人攀談過幾次,勉強聽明白那女人也是闌尾炎開刀,跟她同一天動的手術,他們住在城市的另一頭,因為認識滿大夫,所以上這家醫院來看病,但家屬來回跑很麻煩,就一直呆在醫院。
大概是那家人把她的慈善行為彙報給滿大夫了,他查房之後,特意代表那家人感謝她:「他們對我說,幾個孩子吃了你很多東西,他們讓我謝謝你。」
她謙虛說:「都是人家來看我的時候,送的一些禮物,放這裡我也吃不完的。」
他對此沒發表評論,寫了床頭的本本,就離開了病房。
晚上的時候,他到病房來,把那一家大小除病床上的女人之外都帶走了。
那個晚上病房挺安靜,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他問她:「昨天不吵吧?」
「不吵。你把他們——帶哪裡去了。」
「我寢室。」
「那你——睡哪裡?」
「值班室。」
「謝謝你!」
他一揚眉毛,似乎在問:「你謝我幹什麼?」
她感覺自己有點自作多情了,以為他是為了她休息好才讓那家人去他寢室睡的,但其實有可能他只是在照顧熟人。為了掩飾,她彷彿不經意地問:「他們不是a市人?」
他沒回答。
她怕他不想談這件事,不好再問,但他主動解釋說:「鄉下的,超生了,躲出來的——」
「他們在a市有工作嗎?」她問完就覺得自己很傻,這不明擺著的事嗎?鄉下躲出來的,怎麼會在a市有工作呢?如果在a市有工作,還叫「躲出來的」?
還好,他沒怪她傻,解釋說:「女的給人擦皮鞋。」
她心一酸:「那他們住院——有公費醫療?」她一問完又覺得自己很傻,這不又是明擺著的事嗎?
還好,他又沒怪她傻,解釋說:「沒有。很麻煩的——」
他沒具體說究竟是什麼麻煩,但她猜到了,當然是住院費的問題,很可能該他來想辦法,要麼自己掏錢把這事包圓,要麼就利用手裡的職權,免掉那女人的住院費,或者包一部分,免一部分。
她由衷地說:「他們認識你,真是太幸運了。」
他沒回答。
她發現他好像不怎麼愛說話,如果是他願意回答的問題,他會簡單回答一下。如果是他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他連禮節性應付都沒一個,直接就不吭聲了。
那個女人在她之前出院,估計是因為錢的問題。她挺同情那家人,把自己所有的水果點心什麼的都送給了他們。那家人走了好一會了,她的情緒還很低落。
媽媽安慰她:「天下窮人太多了,你難受沒用的——」
「他們幹嘛要超生呢?搞得無家可歸,在外面流浪,幾個孩子多可憐啊!」
「還不都是為了生個兒子。」
「兒子就那麼重要嗎?你和爸爸沒兒子,不是過得挺好的嗎?」
「有些人有封建思想,覺得女兒出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生的孩子不跟自家姓,斷了香火。」
「那就讓孩子跟自家姓,不就行了?」
「事情那裡是那麼簡單的呢?你想讓孩子跟你姓,丈夫同意不同意呢?」
她豪氣地說:「不同意,就不要他了!」
「說是這麼說,真遇到這種事了,那裡能這麼幹脆利落?如果你很愛他,你會因為孩子跟誰姓的事跟他鬧翻?」
她還是想不明白:「他把孩子跟誰姓看這麼重,我怎麼會愛他?」
「有可能是你先愛上他,後來才發現他那麼在意孩子跟誰姓呢?」
「那我就在一開始就問清楚。」
媽媽笑起來:「你怎麼問?你一開始就問他‘將來我們的孩子跟誰姓’?」
她也覺得那樣挺唐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