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做的。」
「怎麼是他做的?」
「是他做的不好嗎?你沒見人家個個都想他來做?」
「怎麼不安排個女醫生做——」
媽媽笑罵道:「哎呀,我的大小姐啊,命都差點送掉了,還管這些?只要技術好,能救你一條命,管他是男的還是女的?產房都有好多男醫生呢,人家那些產婦不活了?」
「產婦都是結了婚的人——」
媽媽開玩笑說:「那怎麼辦呢?手術已經做了,總不能請個女醫生再做一次吧?」
她想到這個滿大夫已經把她渾身上下看了個遍,還開啟她的腹腔,看見了她的腸子肚子,而她連他的臉都沒看見過,就有種吃虧的感覺,很想找個機會讓他把口罩摘下來,看看他的臉。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一旦知道某個男人看過了她的身體,她對這個男人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親近感,好像他掌握了她的秘密,便具有了一般男人所沒有的神秘力量,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把她輕輕抱起,放到手術檯上,開啟她的衣服,想看哪裡就看哪裡,而她既無力反對,也無力反抗。
她想他一定看過很多女人的身體,至少同病房就有兩個女病人是滿大夫「親自動的刀」。她知道自己在滿大夫眼裡也只是一個女病人,甚至只是一個病人,連「女」都不是,因為闌尾嘛,男的女的都有,都長在差不多的位置,割誰的闌尾,都是那一割,他可能根本就沒把她當女人看待。你看他接尿的時候,簡直就沒覺得她是女人,一點不自在的神情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她想到這一點,就起了一種報復心理,很想使個什麼法子,也讓他在她面前侷促不安,羞愧難當。
但男人那麼厚的臉皮,女人怎麼可能讓男人羞愧難當呢?你就是把他衣服剝光了,他都不會羞愧難當,反倒是女人自己羞得往一邊望。
她頂多能讓他侷促不安。
那就想辦法讓他在她面前侷促不安!
主意定了,但還沒想出報復的方法,滿大夫又來了,還帶來了幾個護士,推著一張活動病床。
滿大夫對媽媽說:「樓下女病房空出一個床位,我們把她轉到那裡去——」
媽媽連聲感謝:「謝謝,謝謝,是該換到女病房去,我們丁乙還是個沒結過婚的——女孩子——連男朋友都沒有——住這裡不方便——」
她連忙制止:「媽媽——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這不順便說兩句嗎?又沒撒謊——」
滿大夫跟幾個護士一起,抓著她身下的床單,來了個乾坤大挪移,把她連人帶床單一起移到了推來的病床上,開始實施戰略大轉移。
病房裡的人議論紛紛:
「她這是上哪去啊?」
「又要動手術?沒割乾淨?」
「哪裡呀,人家是換到小病房去了,這個病房住這麼多人,吵死人。」
「怎麼她能換,我們不能換呢?」
「人家有後門嘛——」
她感到很不自在,她最不愛開後門,最怕別人在背後指指戳戳,更怕給滿大夫帶來麻煩,於是懇求說:「我就住這間病房吧——」
滿大夫充耳不聞,徑直把她推進電梯,下了幾層,又推出電梯,推到走廊盡頭的一個病房裡。
新換的病房是個小間,只兩張病床,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床邊圍了大大小小好幾個家屬,從穿著打扮來看,可能是鄉下來的。
滿大夫交待那一大家人說:「你們待這裡可以,但不許吵鬧。」
那群人都畢恭畢敬地下保證:「不會的,不會的,我們不會吵鬧的。」
等幾個醫護人員都走了之後,她問媽媽:「是你要求換病房的?」
「我就順便提了一下,沒做指望——」
「你什麼時候提的?我怎麼不知道?」
「他們剛把你推到那個病房的時候提的,那時你還沒醒過來——」
「你對——滿大夫提的?」
「嗯,他這個人挺怪的,你跟他說話,他像沒聽見一樣,答都不答理你。但是過一會,他又給你把事辦好了——」
她心裡甜甜的,覺得滿大夫對她還是比較另眼相待的。
媽媽看了看那一幫鄉下人:「唉,換了白換,這裡也好不了多少,這還不是男的女的一大屋?」
「你別再向滿大夫提要求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
病房裡一直很熱鬧,她自己這邊有好幾撥人來探視,爸爸中午送飯來,想換媽媽回去休息,但媽媽不肯,說爸爸照顧女兒不方便,於是兩個人都留在醫院。她同寢室的人也來看她,還有幾個一起修課的人也來看了她。
另一個病人床前更熱鬧,那些家屬沒地方去,都守在病房裡,竄來竄去,嘰嘰喳喳,搞得她幾乎一夜沒睡覺。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只有滿大夫一人前來,那群實習醫生沒了蹤影。
滿大夫進來的時候,病房裡那群人都沒注意到,一個個高聲大嗓的,兩個小一點的孩子大概是餓了,正在哭哭啼啼扯皮。
滿大夫走過去,狠狠教訓了那夥人幾句,但說的是一種她聽不太懂的方言,她不知道他究竟說了什麼,只從他的語調以及那夥人的臉色猜出他是在教訓他們。
他訓完了話,掏出幾張票子給那個男人,兩人推來讓去了幾把,那個男人收下錢,帶著幾個孩子離開病房,大概是到外面去買早點吃。
病房裡一下變得鴉雀無聲,滿大夫查完房,對她抱歉說:「昨晚沒睡好吧?」
她撒謊說:「睡得挺好的,挺好的。」
「沒辦法,最近床位很緊張——」
「知道,知道,給您添麻煩了——」
「鄉下人,吵是吵點,但人都是很好的人——」
「不吵,不吵,一點也不吵,我喜歡熱鬧——」
他的視線像探照燈光柱一樣從濃眉下射到她臉上,彷彿在核實她撒沒撒謊。
她很坦誠地迎接他的目光。自從她說了「喜歡熱鬧」之後,她就真的喜歡上熱鬧了,因為她感覺那群人跟他關係不一般,不是他的親戚,就是他的朋友,她是愛屋及烏,喜歡上他們了,因此她的眼神誠實可愛,童叟無欺。
在兩人視線的火力對抗戰中,他敗下陣去,率先滅了探照燈,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