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 艾米 第2頁,共2頁

忘了是跟這愁愁慘慘的年代同時,還是之前或者之後,反正有段時間我非常憤世嫉俗,總愛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大腦裡全都是光榮與夢鄉,志向非常高遠,生要被人熱愛,死要被人懷念,絕不虛度任何一天,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我的狗腳跡。

於是我一個小不點,煞有介事地在那裡深刻著我的深刻,想發現幾條前人沒發現過的真理,洞悉人生的大秘密,成為一個哲人。那時我對一些人們習以為常的格言警句進行了一番深刻的反思,寫了一些標新立異的小文章,思想之深刻,角度之刁鑽,語言之老辣,連我父親都不得不叫好。於是他把我寫的那些小東西彙編起來,找人出版了,送給親戚朋友人手一冊。凡是不知道作者真實姓名的人,都以為作者是個老傢伙;凡是知道作者真實姓名的人,都認為那是我爸爸捉筆代刀的。

我出國的時候還帶了幾本過來,但後來搬家的時候都搞丟了。後來黃顏去我父母那邊過聖誕的時候拿了幾本,他來美國時帶了過來。我們兩個人躺在床上看我小時候的「傑作」,想象黃米正夾著一個尿片子,在那裡用第三隻眼看世界,結果把肚子都笑疼了。

一般人從「為賦新詩強說愁」的階段過度到「天涼好個秋」的階段,是因為「如今識得愁滋味」了。但如果說我現在不再為賦新詩強說愁了,那肯定有黃顏的功勞。在生活中,我是由經驗派變來的體驗派,而他是天生的體驗派,從小就沒有崇高志向,沒有遠大目標,只把生活當成一種體驗,只想「看看自己想看的書,做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問「人為什麼活著」,也不問「我為什麼活著」,生下來了,就活下去,僅此而已。

成了體驗派,我就不指望成為一個大作家、寫出傳世的作品來了,因為大作家都是經驗派,哲人,擁有的是大視野,懷揣的是大胸襟,描寫的是改變人類歷史程式的英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是人人心中有、個個筆下無的共識。即便是寫小人物的故事,也要從這個故事當中展示出人類靈魂深層的東西,有振聾發聵之效力。

而我則比較滿足於個人的東西,表層的東西,寫的全都是個案,不代表所有人類;重點是情節,不深挖靈魂。我寫這些故事的原因很簡單:有人給了我這樣一個故事,而且人家已經花時間寫了梗概了,又而且有人願意看這個故事,加上網上貼字又不用花錢,而我有一大幫人幫忙照顧孩子,還能擠出一點乳溝(錯,應該是時間)來碼字,於是我就碼出來,貼在網上,娛人娛己。

從我上面這一通廢話當中,你可以預料:又像我前幾個故事一樣,不會是什麼深刻之作,也無意表現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只是一個網友的故事,供我們打發一下時光而已。

我不為寫這樣的故事害羞,大家也不用為看這樣的故事害羞,我們可以用我老媽的話來恭維自己:我們這是成熟之後的單純,喧囂之後的平靜,絢爛之後的簡潔。關注一個小人物的喜怒哀樂並不比關注一個名人的喜怒哀樂低等,關注個人的命運並不比關注一個民族的命運平庸。說到底,一個名人也是人,一個民族也是由個人組成的,關注誰遠不如如何關注來得重要。

我在寫這幾個故事的過程當中,很多時間都花在反砸上,因為故事是現成的,寫起來一氣呵成,而反砸則要動動腦筋,要砸在點子上,要砸得穩準狠。但我並不為花費了這些時間心疼,我這一路砸過來,砸醒了一些人,砸啞了一些人,砸跑了一些人,砸瘋了一些人,直接的效益就是我現在必須花在反砸上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最早的,幾乎每集都需要反砸;到,不需要每集反砸了,但也時常得反砸幾把;到時,我只集中精力反砸了幾次;再到時,只在落下帷幕之後反砸了幾次;這次貼時,幾乎不用反砸了,真可謂苦盡甘來,媳婦熬成了婆。

當然那些老覺著自己有救世良方,愛到處兜售自己的苦口良藥的人會覺得這是我的一個損失:你看你看,你不虛心接受意見,人家都不給你提意見了吧?你沒得良藥吃了,等著病死吧。

且慢,你怎麼這麼有把握?知道自己砸的那些磚就一定能磨成粉了做良藥?你對你的「良藥」做過臨床實驗了嗎?你實驗的結果證明你的藥的確是「良」的嗎?即便實驗證明了你的藥是良藥,你也應該在藥的味道上下點功夫,為什麼一定要把它弄那麼苦呢?就為了讓另一家制藥公司搶你的市場和使用者?

「良藥苦口」的說法模糊了我們一些人的眼睛,魯迅先生有段話又起了一點誤導作用(也許只是被誤會了),就是那個某家生了孩子,大家跑去湊熱鬧的故事,那些說「這孩子長大會發財」的人都受到了獎賞,唯有那個說「這孩子將來會死」的人受到了懲罰,於是大家只好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很多人把這引伸為「要麼說假話受嘉獎,要麼說真話被人揍」,結論是你只能說些與題無關的話。於是有些說話惡毒的人就把這個故事當作一個尚方寶劍,不分場合,胡言亂語,詛咒了你,痛罵了你,還用這個故事來證明她自己是個誠實人。其實誠實不能抵消惡毒,誠實不能掩蓋愚蠢,誠實不能改變輕狂。

有人愛把這個故事拿來跟比較,認為說「這孩子將來會死」的人跟那個說「皇帝沒穿衣服」的孩子一樣勇敢誠實,其實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說的是目前的真實與虛假,皇帝沒穿衣服,是個擺在眼前的事實,小孩子一語道破,是對眼前事實的陳述(雖然不夠策略,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反正我是不會讓我的孩子做這種有勇無謀的事的)。而「這孩子將來會死的」是一個未來的事實,雖然將來總有一天會發生,但一個善良的人肯定不願意這事馬上發生,不會專往這上頭想,更不會在人家的滿月宴上去討論這事。

還是那句英語說得好:ifyoucan-tfindanythingnicetosay,thendon-tsayanything.

其實只要我們不把艾園當成一個文學園地,不把自己當成文學評論家或者德育老師,只要我們心裡記著這是一個網友的故事,故事的原型也在跟讀,我們就很容易把握說話的分寸了。

happy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