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你,是命運對我的恩賜(3)
老三現存的日記,都是他認識靜秋以後寫的。通常日記只是寫給自己看的,但老三生病之後的那部分日記,明顯有特定讀者。也許他擔心自己給靜秋的愛,不足以溫暖她的一生,便想用日記來補足;也許他擔心他的家人會不顧他的臨終囑託,擅自將他的日記交給靜秋,於是他做足防護措施;也許他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知道「寫得再多也不能減輕病痛」,於是他很少寫他的病狀,從不寫他的痛苦,更不寫對死亡的恐懼。
他寫過同病房的病友,但大多數是寫靜秋的生活,從小寫到老,其中寫得最多的,就是做了媽媽的靜秋,而老三為他的靜秋選擇的搖籃曲,就是「媽媽教我的歌」。
這當然不是那首曾在中國大陸紅極一時的「媽媽教我一首歌」,那首歌裡的母親教給孩子的歌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那首歌,以及那首歌裡的歌,都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被冷落了,至少是不再當成搖籃曲唱起(有沒有被當成搖籃曲唱過我不知道),但這首「媽媽教我的歌」卻穿越時空,一代一代傳下來。
老三的媽媽曾對他唱「媽媽教我的歌」,靜秋的媽媽曾對她唱「媽媽教我的歌」,他們兩人曾在一起唱「媽媽教我的歌」,也對裡面那個突然升高又降低的音符開過玩笑。
當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永遠不可能跟靜秋一起為自己的孩子唱這首歌時,老三隻能靠想象來彌補此生最大的遺憾。於是老三為他的靜秋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面:有一天,他的靜秋也做了媽媽,有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小靜秋,花團錦簇般地靜躺在搖籃裡,他的靜秋「因為生產,更加圓潤豐滿」,臉上是「聖母般的靜謐與安祥」,她守在搖籃邊,對她的女兒輕聲唱「媽媽教我的歌」……
於是想起的確曾見靜秋對女兒唱這首歌,也像艾米一樣,把裡面那個高起又降下的地方特別突出一下。記得那時靜秋的女兒比我家兒子現在的年紀要大,似乎已能欣賞媽媽的幽默,每聽到這裡就格格笑,叫媽媽「再唱,再唱」,於是媽媽不厭其煩地唱,女兒興致不減地笑。
那時不明白,為什麼靜秋唱這首歌的時候,歡笑之餘,總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哀傷,只以為是歌詞要求的表現,因歌詞大意是:
當我幼年的時候,
母親教我一首歌,
在她慈愛的眼睛裡,
晶瑩的淚光在閃爍。
如今我教我的孩子們,
唱這首難忘的歌,
禁不住辛酸的淚水,
在我憔悴的臉上流淌
現在似乎明白了(很可能是自以為明白),再看《山楂樹之戀》,便有「驀然回首」的感覺,其實整個故事,包括書裡書外的部分,就是一首「母親教我的歌」。
《山楂樹之戀》裡寫了三個母親:靜秋的母親,老三的母親,還有那個文革期間被打成「叛徒」的朱佳靜。三個母親都不是書裡的主角,但都是故事的主角,是生活的主角。
這三個母親,都是知識分子,都極富文采,不是詩人就是中文老師,或者既是詩人又是中文老師。她們都有點倔,都有點傲,都有點卓而不群,都在文革期間受到過「衝擊」。
當然最大的特點就是她們都是母親,都愛兒如命。
如果我們按革命程度來排列這三位母親,那位朱佳靜老師當然首屈一指,「聽說是跟《紅巖》中的許雲峰、江姐、成崗等人共過事的」。那時的青年人,厭惡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很多都投身革命洪流,參加地下黨,試圖推翻國民黨政府,建立一個不腐敗的新中國。
但那位朱佳靜老師運氣不佳,還沒等到推翻國民黨政府,就被捕了,在生死考驗面前,她選擇了生,變了節,寫了「悔過書」,表示不再參加地下黨的活動,於是被釋放了。這是她後來在文革中慘遭批鬥的原因,但她在文革中再也不肯寫「悔過書」了,不僅不寫,也不認錯,一直高昂著頭,不肯低下,因為她不後悔自己的變節,因為她的變節保全了她孩子的生命。
朱佳靜老師可說是既不幸又大幸,不幸的當然是命運把她拋到了一個兩難境地,她不得不在自己的革命信仰與母愛之間做個選擇;大幸的是她不用出賣同志就保全了孩子的生命,這樣就不至於讓她背上良心的重負。假若她那時不得不出賣同志才能換來生之可能,那麼一邊是同志的性命,一邊是孩子的性命,兩者不可得兼,她該怎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