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使離開的夏天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還沒走到店門口,卻聽見有人叫心娜。

一回頭,就見梁心妮跑了過來。

「心娜,對不起!」她一臉歉疚的樣子,人都還沒站定,就開門見山地道歉了。

我有些意外,這個梁心妮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所以誠摯地來道歉了嗎?心裡不免有一絲欣慰,可心娜臉上絲毫沒有歡喜,甚至連驚訝都沒有,彷彿這是她意料中的事。

只因為她比我更瞭解梁心妮,她很清楚,心妮這句對不起是為了接下來的話。

「心娜,我也喜歡蕭遙,你讓給我好不好?」

我的頭像是被誰砸了一下,差點暈倒。

說話的這個人一臉誠摯加希冀地看著心娜,孩子一般地請求著,語氣輕鬆自然地像是在說:「心娜,我想喝奶茶,你買給我好不好?」

我認為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梁心妮一定是精神有問題!

心娜淡淡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也沒了平時見到心妮時自然就流出而出的畏縮,但我看得出來她是極力壓抑著。

她看似風雲不驚地吐出兩個字:「不好!」

梁心妮一臉的驚愕,估計這麼多年來,梁心娜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兩個字。她怔怔地望住梁心娜,眼中竟然浮起了一層水霧,滿是委屈和不解:「為什麼?」

這是我今年聽到了最欠扁的問題!

tmd你搶我男朋友我說不好,你還要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問我為什麼?

但梁心娜看上去比我淡定,她鎮定自若地反問:「為什麼要讓給你呢?」

梁心妮張了張嘴,不知怎麼回答,她也說不清楚。是啊,為什麼要讓給她呢!她接受了梁心娜一輩子的讓與,卻從來沒想過為什麼心娜就要把東西讓給她!

梁心妮的無言似乎刺傷了心娜,後者平靜如水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悲哀。

或許那一刻,她明白了,她再多的讓與都是不值,面前這個人連一丁點兒的感恩都沒有,面前這個人認為她搶奪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甚至連一絲真正的歉疚都沒有!

梁心妮一時語塞,好一會兒,忽然眼珠一轉,又是一臉孩子般的興奮:「那我們公平競爭吧!一個月的時間,讓蕭遙自己選擇!」

我真想掐死她,最終沒忍住憤然道:「梁心妮,蕭遙已經是心娜的男朋友了,又不是單身,你有什麼資格說公平競爭啊!」

梁心妮愣愣地看著我,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彷彿不明白我說的話。

「心妮!」心娜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靜,卻透著隱隱的絕望,「我們回家,問爸爸媽媽吧!」

不知為什麼,她明明是要回家,我卻擔心她被欺負。心裡不禁悲哀一笑,這個世界上,能欺負梁心娜的,就只有她的家了。

我跟著她們回去,心娜沒有拒絕。

她再次一反常態。

即使像我或周跡或周然這麼親密的朋友,這麼多年來進入梁心娜家的次數是手指頭就可以數的過來。其他的一般同學更是一次都沒有去過她家!

她不願讓人看見她在家裡低人一等的樣子。

可今天,她或許是要同時挑戰梁心妮和爸爸媽媽,一時勇氣不夠,希望我的存在能夠給她打氣吧!

我已經不記得,過去的一個星期內,她有多少次不在常態了。

我並沒有進去,只是在院子裡瞎轉悠。但無意間看見心娜一家人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我立馬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挪到餐廳的窗戶下,蹲了下來。

六月初的傍晚,空氣中瀰漫著灼人的燥熱,還好偶爾的微風吹過,帶來絲絲清涼。

屋子裡半天都沒動靜,我正懷疑他們是不是轉移到客廳裡去準備貓起身偷瞄一下時,心娜波瀾不驚卻又摻雜著一絲不肯定的聲音傳來:

「爸爸,媽媽,心妮她,又喜歡上我的男朋友了!請,」明顯的猶疑和停頓之後,「請你們幫幫我!阻止她吧!」

我從來沒有聽過心娜這麼低聲下氣地跟別人說話,而對方竟是她的父母。哪個家庭的孩子和父母說話不是輕鬆隨意的呢?

我的心忽然間像我蜷曲的雙腿一樣,脹澀地痠痛起來。

從小到大,她對父母都沒有提出過任何要求,甚至連買零食買玩具都沒提過。這唯一的一次請求,這麼合理的請求,作為父母的,怎麼能夠不答應?

「蕭遙的事,心妮跟我們說了!」梁媽媽的聲音異常的鎮靜,彷彿是個談判家。

我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

「心娜啊,你一直那麼優秀,以後找任何條件更好的男朋友都是易如反掌。可心妮不一樣,她沒你優秀,她以前的男朋友也沒有像蕭遙這樣優秀又有前途的。」梁媽媽語重心長地諄諄教誨,「你有沒有想過,她要找這麼好的人,很難啊!心娜,你是姐姐,為什麼不能替心妮考慮,讓她一下!」

我差點吐了!

果真是做老師的,這麼噁心的話都能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為什麼一直都是我讓著她?」心娜終於掩飾不住憤怒和委屈,聲音都有些哽咽了,「那是人,是我的感情,她一次次地搶走我喜歡的人!她要搶到什麼時候!」

「那你還差點兒搶去心妮的生命!」梁媽媽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世界忽然之間靜止了!

就連我的心跳都似乎停止。我原本一直以為這種子無須有的推測竟然成了梁心娜一輩子的魔咒這件事情很可笑,現在才發現,給她施咒的人不是那個醫生,而是她的親身父母。

哪種父母才會像他們這樣一次一次地揭孩子的傷疤,而那道傷疤還是父母他們用尖刀一點一點刻上去的。

我瞬間明白,梁心妮每次傷害梁心娜時那麼純真無辜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了,她沒有裝,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是傷害。在梁爸爸梁媽媽的教育和培養下,她從小就已習慣了一件事,梁心娜天生就欠她的,梁心娜的東西她都可以毫無保留地佔有,那麼自然,自然地如同空氣。

她呼吸的時候不會思考空氣願不願意,她搶梁心娜東西的時候自然不會思考梁心娜願不願意。

那一刻,我發現,梁心娜的父母是魔鬼,來折磨心娜的魔鬼!

面對這魔鬼,梁心娜已然毫無還手之力,或許,她已心碎而死了吧!令人驚悚的沉默之後,再次傳來魔鬼披著人皮的聲音:「心娜啊!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男朋友都會喜歡上心妮,這說明,他們不是真的愛你啊!」

玻璃上反射的夕陽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緩緩闔上雙眼,心裡竟無聲地落淚,掩蓋在這話下面□□裸的傷害,梁媽媽竟然說得那麼稀疏平常。

區別對待的極致,也不過如此吧!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心娜此時此刻的心情。

不用想象,卻可以聽的出來。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我終於再次聽見心娜的聲音,些許無力,帶著顫抖,透著說不出的絕望:「可是,蕭遙沒有喜歡心妮!」

她的語氣輕忽飄渺得像是幽靈吐出來的絲,我忽然間冷到發抖,心娜聲音裡巨大的絕望像是一座冰山壓在我身上,讓我冷得透不過起來。

我忽然很想衝進去,我知道,心娜幾近崩潰了!

可是,面對這這幾乎要徹底碎裂的人,她的生身父母竟然麻木地決定再捅上一刀:「那為什麼心妮的電話裡有這麼多和蕭遙的通話記錄呢!」

梁心妮的公平競爭呵!

我聽見手機輕碰桌面的聲響,很輕很輕,卻是像擂鼓一樣敲打著我的心,身體猛地一震。那一刻,我似乎聽見了心娜的心一片一片裂開的聲音。

我猛地起身向門口跑去,卻只看見心娜落荒而逃的身影。

追出門去,心娜慌亂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口。

找不到心娜的蹤影,晚上還要去陶藝店值班,我只能坐車回學校。路上給心娜打了多個電話,一直都是沒人接聽。

到了店裡本來還猶豫說是應該替心娜請假,還是替她辭職。結果尹丹楓不在,周跡不在,就連店長都不在。

栗田野聳聳肩:「都請假了!你要是也請,我批准了!」

我不好意思只留他一個人照看,更不想無故曠工。

好在晚上陶藝店裡都沒什麼人,九點左右,栗田野說早點關門下班吧!

我說好,自言自語道:「我正想快點回宿舍看看心娜回去了沒?」

「沒有!」栗田野懶懶地回答。

我疑惑地抬頭看他,他卻用眉毛示意我往外面看:「那不是梁心娜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眸子頃刻間變得極其陰沉。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看見了心娜。

她已經走到了店門口,無力地依著牆壁,胸口隨著她深深的呼吸劇烈地起伏著。她的臉上覆滿了紅燒雲一般的潮紅,衣服皺皺巴巴,頭髮也是亂七八糟。

我心裡一陣恐慌,不明白她突然之間是怎麼了!

我呆怔在原地,她卻艱難地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我見她似乎要摔倒的樣子,慌忙跑過去準備扶住她,一瞬間卻差點窒息。

一股濃烈的酒味向我襲來。

她推開了我伸出的手,一步一步東倒西歪地向我身後的栗田野走去。

栗田野面無表情,只極輕地蹙著眉,若有所思地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的梁心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