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密涅瓦機關

「夏國最核心的軍隊都被摧毀了,繼續作戰的話就會損傷到國內的經濟,甚至危及夏皇的寶座,他必須權衡利弊。」西澤爾說,「但十字禁衛軍的損失也很慘重吧?」

「熾天騎士團損失四分之三,熾天使幾乎全部陣亡,十字禁衛軍各師團平均戰損百分之五十,我們的軍事力量倒退了十年。我們也撐不下去了,所以我們接受了停戰協議。」

「樞機會對結果很不滿意吧?他們發動戰爭是為了東方的土地和礦產,可現在鉅額的軍費花掉了,戰利品卻很少。」

「豈止是不滿意,簡直是暴跳如雷。他們把這場失敗歸結於我的指揮不力,我想他們正在考慮罷免我。」

「在他們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罷免你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他們需要你。」

短暫的劍拔弩張之後,這對父子開始討論政治和軍事格局,像三年前那樣,他們切入問題極快,交換思路也極快,往往是外人還沒聽懂他們的主題,他們的討論已經結束了。

翡冷翠的格局和西澤爾離開的時候無甚變化,樞機會和世家貴族仍舊掌握著這座城市的命脈,而教皇隆·博爾吉亞竟然不在最高階的權力者之列。他更像是樞機會選出來的執行者,樞機會要藉助他的軍事能力和兇悍的性格,好推動那場對東方的戰爭,但因為龍德施泰特的叛變,戰爭以平局收場。

「局勢對我們很不利,一方面我得應付樞機會的壓力,一方面各國君主們開始不安分了。」教皇冷冷地說,「過去我們的武力令他們忌憚,他們不得不依附於我們,現在熾天騎士團損失慘重,十字禁衛軍也需要休養生息,君主們就開始催促我們償還戰爭貸款。」

儘管教皇國很富裕,但還難以支撐一場世界級的戰爭,為此他們向西方各國借貸了鉅額的戰爭貸款。這筆貸款本該用東方的土地來償還,但楚舜華一寸土地也沒讓給西方人,這筆貸款的壓力最終就落在了教皇國身上。

「我們對各國的影響力變弱了。」西澤爾說。

「如果解決不好貸款償還的問題,我們就會失去很多盟友。」

「閃襲鬧得最厲害的一兩個國家呢?用軍力壓服他們。」

「恐怕短期內我們不再有能力發動那種級別的閃襲了,最好還是外交解決。」教皇冷冷地說,「所以這些天我接見了各國君主的使者,有的君主希望我開放最高等級的蒸汽技術來換取他們的支援,有些君主則要求自己管理當地的教會,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查理曼王迪迪埃,他想向你妹妹求婚。」

西澤爾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語調也陰森起來,「查理曼王殿下是活夠了麼?」

這完全不是他在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說話的口氣,翡冷翠的西澤爾和馬斯頓的西澤爾好像根本就是兩個男孩,此刻他已經回到了翡冷翠,語氣裡也赫然流露出翡冷翠西澤爾的兇狠逼人。

在翡冷翠的西澤爾看來,查理曼王國是教皇國的重要盟友,查理曼王迪迪埃也顯得很恭順。但迪迪埃想娶阿黛爾,那純屬活膩了。

那位尊貴的查理曼王已經年近六十,是個戀童癖,他最愛玩的遊戲就是赤裸身體,在宮殿的水池裡和小女孩們追逐嬉戲,還喜歡讓女孩子鞭打他。如果把年幼的女兒嫁給迪迪埃就是所謂的外交手段,那麼教皇會優先考慮閃襲查理曼王國的可能性。

鐵之教皇雖然對兒子很殘酷,但對女兒還算溫柔。以他的冷酷,雖然對女兒的溫柔也就是那可憐的一點點,但已經可以說明女兒在他心目中遠比兒子重要了。

「不是為他自己,是為他的兒子克萊德曼王子。」教皇冷冷地說,「聽說克萊德曼是個在女人群裡很受歡迎的傢伙,這種人想娶我的女兒,我覺得他們一家子應該都活膩了。」

教皇父子雖然有嫌隙,但在這種問題上總是一拍即合。侍從們私下裡說,聖座和西澤爾殿下雖然並不算是模範父子,但在很多時候都表現出驚人的一致性。

正常的父子之間總有代溝,代溝引發了種種父子衝突。想象一下某個生活在蠻荒之地的家族,和附近的另一個家族是世仇,經常彼此仇殺,某一天父親拿出一杆獵槍給剛剛長大成人的孩子,說現在是你學會殘酷的時候了,去隔壁費曼家殺他們的一個成年男人,否則你就別回來了。這時候他對世界還存有幻想的兒子往往都會痛苦會崩潰,會帶著閃亮的淚花問父親說,為什麼我們家不能和費曼家好好相處?為什麼非要用這一代人的血償還上一代的?我不要我不能!你叫我怎麼下得去手?

可要是換到了教皇家,兒子會接過槍說好的,等我吃完飯。然後他踏著風雪出門而去,片刻後隔壁連連爆響,一會兒兒子回來說都解決了,順手把房子也燒了。

「所以你應該是個掌握權力的男人,博爾吉亞家需要能握住權力的男人。馬斯頓人的死活跟你無關,你只需要保護自己的妹妹就可以了。但你為了那些人的死而發怒,結果暴露了自己,樞機會可不希望我們博爾吉亞家出現一個強大的男孩。」教皇轉身離去,「明天,在西斯廷教堂後面的那間小型經堂,樞機卿們會召開一場審判會,決定對你的處置。恭順一點,不要鋒芒畢露,這不是你反抗的時候,等你掌握了權力,變成了獅子一一咬斷他們的喉嚨就好了。」

「最後一個問題,歐米茄……到底是什麼東西?」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現在還是少問問題,多想想自己。」教皇既不回頭也不停步,「順便說,你們沒有收到年金是因為某位財務官覺得我已經忘記了你和你妹妹了,可以貪汙掉那筆錢。昨天史賓賽廳長抓到了他貪汙的證據,槍斃了。」

他推門而出,薇若蘭教授還等在外面。

「聖座,我和佛朗哥教授關心的那件事怎麼樣了?」薇若蘭教授的美目透著多情……而且有點猴急。

「提醒佛朗哥,明天從他的洞裡爬出來去參加那場審判會。只要你們幫我保住兒子,就有權研究他。」教皇面無表情。

「和熾天使之間絕對共鳴的絕世天才,即使廢了也還是絕世天才,密涅瓦機關需要這種研究物件!相信我聖座,佛朗哥教授明天爬著也會去參加審判會的,如果有人敢對他不利,不必您發話,佛朗哥教授也會化身瘋狗咬死他們的!」薇若蘭教授詛咒發誓。

「那就好,我兒子是你們的了,請好好照顧他。」教皇徑直離去。

「嘿,討嫌的小西澤爾,這下子你跑不了咯!」薇若蘭摩拳擦掌,興奮得鼻頭都紅了。

她身邊的白袍人儘量不流露情緒,可眼裡還是閃現了少許悲憫。

深夜,異端審判局,李錫尼靜靜地坐在窗簾下,整個人幾乎完全融入黑暗。

有人輕輕敲響了門。「門開著。」李錫尼低聲說。

黑影推門進來,迅速地往背後看了一眼,無聲地合上門,窗外的微光短暫地照亮了那張英俊但胡茬叢生的臉。十字禁衛軍軍部、特務科科長貝隆,沒人會想到軍部的人會半夜三更來敲異端審判局的門。

軍部和異端審判局的關係雖然不至於說水火不容,卻也絕不親密友愛。

兩者是平級的武裝機構,十字禁衛軍服從教皇的指揮,異端審判局直接聽命於樞機會,十字禁衛軍是堂皇的中央軍,而異端審判局是不願見光的秘密軍隊。十字禁衛軍總是嫌異端審判局越權插手自己的事,異端審判局則嫌十字禁衛軍機構臃腫效率低下,在高層會議上雙方互相彈劾,偶爾還有武裝衝突。

可李錫尼跟貝隆的關係卻很好,這份友情可以追溯到他們共同服役於熾天騎士團的時候。但在外人面前他們從不流露,這對雙方都有好處。

年僅二十七歲的李錫尼能夠坐穩副局長的位置,不僅因為他是猩紅死神,也是因為貝隆的情報輸送工作一直做得很好。

「從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廢墟里挖出來的,我託龐加萊幫忙來著。」貝隆把一份滿是灰塵的檔案扔在李錫尼面前,坐下之後直接把腳翹在了辦公桌上。

李錫尼也不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燈光翻閱那份檔案。

黑色的封套,銀色的六翼天使紋路,裡面是西澤爾那份極其簡短的履歷,此外還有一份異端審判局出具的判決書。根據這份判決書,西澤爾因犯下嚴重的瀆神罪,被逐出翡冷翠終身不得返回。

「這種判決書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每年類似的判決書我們這裡會開出去幾百份。」李錫尼說,「當我們不願說那個人到底犯了什麼罪的時候,我們就說他犯了瀆神罪。」

封套上的黑天使圖案能夠驚嚇到西方大陸上99.9%的人,連高等貴族都不例外,但李錫尼對它毫無感覺。那是異端審判局的徽記,這裡就是異端審判局,連菸灰缸上都燙著黑天使的圖案。從某種意義上說,李錫尼自己就是黑天使。

「那麼他是教皇私生子這條情報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吃驚了?」貝隆吊看眉毛。

李錫尼的瞳孔微微放大,這個冰川般的男人很罕見地流露出吃驚的神情。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裡是翡冷翠,大人物們都有情婦,教皇也是人,有個私生子算什麼?」貝隆聳聳肩,「你以為都像你?」

「情報來源可靠麼?」

「可靠,來自都靈聖教院。好幾位教授記得有個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的學生曾在那裡就讀,但在三年前他被悄無聲息地取消了學籍,從此消失。他是被某位大人物保薦,免試直接進入都靈聖教院的,人人都說那位大人物是史賓賽廳長,而史賓賽廳長則是受教皇的委託。順著這條線我摸了下去,大概查出了點眉目。」貝隆說,「我們尊敬的聖座曾經結過一次婚,跟那位合法的夫人生下了兩個孩子,名字分別是路易吉和胡安。但他還跟某個名叫琳琅夫人的東方女人生育過兩個孩子,西澤爾·博爾吉亞和阿黛爾·博爾吉亞。」

「教皇的情婦是個東方人?」

「絕世的東方美人,阿黛爾·博爾吉亞只遺傳了她的三四成美貌就美到那個程度了,據說見過琳琅夫人的人都被她的美震驚,難怪能吸引到教皇。」貝隆聳聳肩,「說實話我真沒法想象聖座那種鐵硬的傢伙會喜歡女人。」

「琳琅夫人現在在哪裡?還是……死了?」李錫尼問。這種驚世駭俗的女人,便如整個夏季中最妖豔的那朵花,怎麼聽來也是最容易凋零的。

「死了。」

「怎麼死的?」

「被你們異端審判局處死的。」

「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那是你級別不夠。」貝隆詭秘地微笑,「副局長大人,別以為你知道異端審判局裡發生所有的事,大人物隨便說句話,就能以異端名義判某人死刑,根本不用經過你們。」

「敢於判教皇的情人死刑,這隻能是直接來自樞機會的命令。」

「說得沒錯,三年之前,名為琳琅·博爾吉亞的女犯被宣判為異端,罪行極惡。她被邪教教義蠱惑,投入惡魔的懷抱,意圖殺死自己的一對女兒獻祭。」

「她只有一對兒女,那麼她要血祭的就是西澤爾和阿黛爾?」

「是的,不久之後她的兒子西澤爾·博爾吉亞也被宣佈有罪,逐出翡冷翠。阿黛爾·博爾吉亞並沒有受到牽連。但她執意要陪哥哥去流放地受苦。當然教皇還是在他的權力範圍內幫他們安排了最好的地方,去繁華的中立城市馬斯頓。」貝隆聳聳肩,「我查到的就這麼多,說說你那邊的收穫。」

李錫尼沉默了片刻t,「我的情報恰好和你的情報互補。大約在十年前,現任的教皇剛剛成為教皇不久。就委任了一位年輕的秘書,這位秘書年僅八歲。很多世家子弟都會在年幼的時候擔任大人物的秘書,但並不實際參與政務,不過是為將來謀一個資歷罷了。但這個秘書不一樣,他陪同教皇出席各種絕密會議,始終穿著黑衣站在教皇身後,據說他是教皇的智囊之一。大人物們都叫他‘教皇的小黑山羊’,這隻小黑山羊和史賓賽廳長一起,號稱教皇的左膀右臂。九歲的時候這隻小黑山羊當上了甘迪亞省的教區長,這是個榮譽性的職務,但地位很高;十三歲的時候他的名字就出現在熾天騎士團的列表中,但他只是用一個代號而非實名,號是redlong,拉丁文,意思是紅龍。所以在他穿上龍傭施泰特的甲冑時,我聽見頭盔中有人說‘紅龍出現在你的戰鬥序列中’,甲冑認得它,那不是他第一次穿上熾天使甲冑。」

「紅龍?」貝隆琢磨著這個代號,暗自心驚。

「是的,這是個頂級代號。你應該清楚軍隊內部的代號規則,頂級代號必然有顏色的字彙在其中。你的‘無臉人’,龐加萊的‘貴公子’,都是次級的代號,而頂級的代號,比如我的‘猩紅死神’,蒂蘭的‘白月’,還有龍德施泰特的‘黑龍’,而紅龍,是跟黑龍相對的東西。」

「真不敢相信,教皇有一個級別和龍德施泰特相當的私生子!那小子可是個‘千金之子’!而這位千金之子竟然被樞機會驅逐出翡冷翠,在馬斯頓隱姓埋名地活著,龐加萊說他連學費都交不起,為了湊學費不得不去打黑市的甲冑格鬥。」

「是,從種種證據看來,那個男孩對教皇來說是極其重要的棋子,教皇一直在他身上傾注資源。他自幼在軍隊中受訓,熟知軍隊構成;他就讀於都靈聖教院,那是翡冷翠的最高學府;他列席樞機卿會議,從小接受熟悉政務;他十五歲就指揮熾天騎士團攻破了錫蘭王都,積累了赫赫戰功。這樣的人前途不可限量,他本該成為西方的楚舜華,可就在他將要起飛的時候,卻忽然隕落,被人像丟垃級那樣丟出了翡冷翠。」李錫尼輕聲說,「直到世界之蟒號列車撞進了那座教堂。」

「確實是跌宕起伏的人生,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你為什麼那麼在意他?」

「我只在意一件事,為什麼他能穿上龍德施泰特的甲冑。」

貝隆聳聳肩,「你剛才也說了,那不是他第一次穿上熾天使甲冑,他原本就是被作為超級騎士培養的吧?只是後來培養中斷了而已。」

「但他是教皇的兒子,為什麼恰好是教皇的兒子能穿上熾天使甲冑?」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只是不願回憶起過去而已。你最初也是熾天使的候選人,只是你穿不上熾天使甲冑,所以降格為普通騎士。」李錫尼輕聲說,「你很清楚……所謂熾天使甲冑,是被詛咒的東西,穿上那種甲冑的人,多半都沒有好下場,而且想要駕馭那種甲冑,必先忍受驚人的痛苦。你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那種痛苦,所以才從熾天使的預備隊中被除名的。」

貝隆默然不語。關於熾天使,他對龐加萊說的話裡有一半是謊話,他說自己不夠格穿熾天使甲冑,這是真的,但他說自己完全不瞭解熾天使,只是個一無所知的押車人,這是假的。如果他真的對熾天使一無所知,也不會被選為押車人。

「一百萬人中能出一個熾天使麼?為什麼他恰好是教皇的兒子?偏偏是這種銜著金湯勺出生的男孩能夠忍受熾天使的精神衝擊,他甚至控制了聖劍裝具。excaiiburt!」李錫尼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那個男孩,太奇怪了!」

「嗨,我說朋友,」貝隆猶豫了很久,低聲說,「我們好不容易活著離開熾天騎士團,過上現在的生活,很多人連活著離開的機會都沒有……我們要珍惜現在,別把自己捲進麻煩裡去。西澤爾·博爾吉亞……是個很大的麻煩。」

他難得的目光誠摯,也只有在多年好友面前,他才會流露這真實的一面。他的散漫不羈到底是本性還是偽裝,貝隆自己都說不清楚。

李錫尼沉思良久,點了點頭,「謝謝。」

「希望你真能記住我說的話,」貝隆站起身來,「我先走了,明天得開一整天會。」

「你不會有一整天會的,因為你已經被選為證人。明天夜裡,你必須出席在西斯廷大教堂的審判。」

「審判誰?」

「西澤爾·博爾吉亞。」李錫尼淡淡地說,「我也一樣,還有你在馬斯頓認識的那位好朋友龐加萊,他也會在今夜乘坐火車抵達翡冷翠。」

「有些麻煩可真不是想躲就能躲過的啊。」貝隆沉默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