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鐺鐺車在伯塞公學站進站。直到十字禁衛軍全軍通過馬斯頓周邊地區,戒嚴令才解除,西澤爾和米內在車上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校園裡空蕩蕩的,月桂樹在晚風中搖曳,常春藤的葉子嘩嘩作響。看起來什麼都來不及了,考試已經結束,考官和學生們都已散去。米內陪著西澤爾穿越花園去艾諾婭修女的辦公室,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米內你回去吧,不用陪我。」在辦公室門前西澤爾停下了腳步。
「我……」米內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錯過了牧師資格考試,西澤爾只能肄業了。
「今天你已經幫我很多忙了,再見。」西澤爾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只剩這間辦公室裡還點著燈,燈上罩著玻璃馬賽克的燈罩。年紀主任艾諾婭修女坐在色彩紛繁的燈光中,冷冷地看著西澤爾。她沒有流露出任何怒容,但西澤爾可以想到「老女人」心裡的滔天怒火。
學生們都管艾諾婭叫老女人,但她其實還不到三十歲。他們所謂的「老女人」,意思是難纏的、討嫌的、古板的、沒魅力的女人,艾諾婭確實就是這種人。
學校裡不乏年輕美貌的女教師,尤其是那些教授繪畫、音樂或者禮儀課程的老師,學校支付她們很高的薪水,她們也深知給貴族子弟上課是多麼的不容易,如果不想學生們去校長那裡投訴的話,最好顯得有魅力些,不僅青春期的學生們喜歡有魅力的女老師,而且他們的某些家長也被吸引,沒準某個學生的父親正等著續絃呢?所以受人歡迎的女老師們總是穿著細細的高跟鞋子和輕盈的紗裙子,露著光潔筆直的小腿和精緻的腳踝,嫋嫋婷婷地在學園裡走過,陣陣香風。
男孩們私下裡評點女教師的容貌和身材,議論她們誰更風騷。
但艾諾婭不同,她六歲成為見習修女,十二歲成為終生修女,這輩子沒有喜歡過任何男人,也不知女性魅力為何物。她的臉長年累月地僵著,像是被寒風凍僵了再也沒能緩過來,嚷嚷的時候,嗓門又大得像是打雷,學園裡經常回蕩著她的尖聲怒斥:「這是邪惡的行徑!」
學生們都說最近學園裡的燕子死了好些,是被艾諾婭的吼叫嚇出了心臟病。
被她責備得最狠的人就是西澤爾,「如果沒做好讓自己心靈潔淨的準備,就不要踏進這神聖的地方,用你的腳弄髒它的地面!」她曾當著所有人的面怒斥西澤爾。從那天開始,西澤爾會被勸退的傳言就在校園裡流傳開來,男生們都蠻期待的。
西澤爾在辦公桌前坐下,艾諾婭背後的窗戶裡,太陽正在落山,被軍隊移動驚起的飛鳥正在回巢。
長久的沉默,誰也不願首先開口。
西澤爾撓了撓額頭,算清了自己所犯的錯誤,缺席牧師資格考試,羅曼神父想必不會開恩給他補考的機會,那麼按照校規就是肄業,出入賭場這是違紀,兩者並罰,開除出校立刻執行。
入學時他曾熟讀校規,倒不是為了遵守它們,而是想弄清楚自己能違反校規到什麼樣的程度。那麼多年來他違反了無數的校規卻總能在這所貴族學校裡混,就是因為他算得太清楚了。但今天他失算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沒必要在這裡耗下去了,結局已經定了,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聽完老女人的罵再離開這座學園?那不如幫老女人節省口水。於是他衝艾諾婭點點頭,起身離開。
「就這樣放棄了?果然是西澤爾會做出來的事,永遠不會求人,獨來獨往,覺得這樣很帥?」艾諾婭在他背後說話。
「在校規面前低聲下氣是沒用的吧,?沒有用的話,為什麼要說呢?」西澤爾握著門把手,轉過頭,淡淡地笑著,「跟低三下四地懇求然後被人轟出門去相比,我確實覺得這樣會帥一些。」
溫暖的燈光中,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漂亮,就是這種笑容讓女孩們魂不守舍。
「如果那扇門外面是懸崖呢?你也還是不求人,開啟門然後跳下去?那樣我才會認可你的勇氣。」艾諾婭冷冷地說。
西澤爾眉峰一挑:「嬤嬤你不是那種會浪費時間來跟肄業生聊天的人,這麼說來應該是有什麼轉機吧?我還不用從這間學校裡滾出去麼?」
「果然是西澤爾,始終在用你那雙可惡的眼睛觀察別人。」艾諾婭不悅地皺眉,「你很幸運,因為戒嚴令的緣故,考試臨時取消,也就是說你沒有錯過考試,又一次逃脫了校規的處罰。」
「真是個好訊息。」嘴裡這麼說,西澤爾卻沒流露出任何喜色。
「聽完了好訊息就滾出去吧。」艾諾婭眉頭緊皺。
「不教育我了麼?出入賭場在您心裡是很嚴重的過錯吧,肯定是‘邪惡的行徑’了。」
「不想浪費口舌,賭場是懦夫才會去的地方,只有懦夫才會把成功的渴望寄託在賭博上。」艾諾婭冷冷地說,「跟懦夫有什麼可說的?」
「嬤嬤您說的沒錯。」西澤爾拿出錢袋,把贏來的金幣倒在辦公桌上。
「骯髒的錢不要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艾諾婭厲聲說。
「是我和阿黛爾下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今天是繳費的最後一天。」
艾諾婭一怔。他已經忘了這件事,在伯塞公學裡,學生的學費和生活費通常都不用直接繳納現金,他們的家長會跟銀行打招呼,銀行會開具轉款用的匯票。作為神職人員她不太願意觸控金銀幣這種東西,財物是種誘惑,尤其是這些來自下城區賭場的金幣,滿是劃痕,表面有些油膩,不知曾在多少人的手裡摩挲過。
「是挺髒的,不過錢這種東西在嬤嬤你看來本來就很髒對不對?」西澤爾一下就猜中了她心裡的想法。
「你去賭場是要贏一筆錢繳納學費和生活費?我記得你和你妹妹有筆年金,足夠支付你們的學費和生活費。」透過玻璃鏡片,艾諾婭盯著西澤爾那張無所謂的臉。
「本該在年初寄過來,可現在都四月份了,管財務的老師提醒了我,再不支付就得辦退學了。」西澤爾說,「所以跟牧師資格證書相比,弄到錢對我來說更重要。您和我對某件事的重要程度看法不同,因為我們中有個人站在懸崖邊,另一個人坐在安全的地方。安全的人才有資格憧憬未來,站在懸崖邊的人只是想要活過眼下這一刻。」
十六歲的男孩,漫不經心的語調,漫不經心的表情,說的卻是幾乎讓自己陷入絕境的事。
艾諾婭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這樣,你本可以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延長繳費的時限。」艾諾婭說,「也許只是銀行轉賬出了什麼問題。」
「說實在的,今天之前沒想到嬤嬤您會給我什麼方便,也許真的是我太不善於求人了吧?」西澤爾微笑,「不過有人跟我說過,在你還能爬行的時候,千萬不要靠在別人肩膀上行走,因為別人總會把你扔下的,那時候你可能爬都爬不動了。」
「你家裡……比較缺錢麼?」艾諾婭問。
「不,他們只是把我忘了。」西澤爾淡淡地說。
他走了出去,在背後關上了門。
回到校舍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伯塞公學的校舍很不錯,但多數學生都不住在校園裡,他們自家的房子更寬敞也更舒服,還有僕役來往伺候。
西澤爾住的是個套間,藍色合歡花的桌布有點舊了,客廳裡擺著一張圓桌,窗下襬著一張木質邊框的沙發靠椅,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傢俱了,透出清寒的氣息。屋裡沒有點燈,黑暗凝重得就像某種膠質,他脫下校服掛在餐椅的椅背上,然後在那張沙發靠椅上坐下。
月亮升起在山頂上,繁星燦爛,星月光輝在他那張鋒利的臉上鍍了一層銀邊。
機械轟鳴的聲音從大地的東南方傳來,像是神話中的巨人把紅熱的鐵坯放在鐵砧上鍛打,又像是數百數千架青銅大鐘在轟鳴。
馬斯頓的東南方是大海,海邊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名為帕提亞平原,附近有幾處港口。聽人說中午聽到的汽笛聲不是商船而是戰船,霧氣瀰漫的海上,忽然出現張著白色巨帆的重型戰艦,它們巨鯊一般滑過,桅杆上掛著青色的龍旗。港口裡的商船水手紛紛逃走,青色龍旗是大夏聯邦的標誌,來的竟然是東方人!
在伊羅伯大陸戰火連連的時代,阿蘇大陸卻始終平靜,因為它被巨龍般的皇國「夏」所鎮守。夏國有多大,只怕大夏皇帝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伊羅伯大陸上的隨便一個強國放在夏國,就是一個行省。
周邊國家畏懼夏的強大,紛紛成為它的附屬國,在聖歷1777年,夏國宣佈成立新的聯合制國家「大夏聯邦」,夏皇在名義上統一了東方。從此東方以大夏聯邦為巨頭,西方以教皇國為巨頭,東西方之間保持著均勢。
直到聖歷1884年,也就是四年前,錫蘭戰爭爆發。這是一場中小型戰爭,參戰的雙方分別是千年古國拜占庭帝國和另一個千年古國錫蘭王國。
錫蘭國是大夏聯邦的屬國,拜占庭帝國是教皇國最看重的盟友之一。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查士丁尼七世是教皇的好友。錫蘭和拜占庭兩國接壤,歷史上一直有邊境衝突,但在教皇國和大夏聯邦的壓制之下,戰爭一直沒有擴大。
錫蘭出產全世界最優質的紅茶,但跟另一項出產相比,紅茶完全可以忽略。錫蘭國的少女以美麗著稱,有人說每個錫蘭少女都有資格成為皇后。
查士丁尼皇帝年輕英俊,素來以多情著稱,他聽聞了錫蘭少女的風情,就派使者向錫蘭國求婚。拜占庭帝國的國力遠強於錫蘭,查士丁尼七世又是整個西方有口皆碑的美男子,他願以皇后之禮迎娶錫蘭公主,這對小國錫蘭來說是很高的禮遇。
但錫蘭國王膝下只有一個女兒,這位公主年輕有為,是錫蘭國的首席外交大臣,被認為有可能成為未來的錫蘭女王,錫蘭國等於把未來的王者送給了查士丁尼七世。
權衡利弊之後,錫蘭國王從民間甄選了一位絕色少女,賜給她公主的頭銜,把她送往拜占庭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和親。而送親的使者卻是真正的錫蘭公主,外交大臣蘇伽羅。這是個致命的錯誤,直接導致了錫蘭國的滅亡。
蘇伽羅號稱「天上蓮花」,意思是她即使在天國中都是無與倫比的佳人,她的存在就是為了令王者們都失魂落魄的。錫蘭國王竟然讓天上至美為人間至美送親,在蘇伽羅的光輝中,新娘只是侍女的水準。
查士丁尼七世一眼就看中了蘇伽羅,也通過間諜知道蘇伽羅就是真正的公主。被愛情燒昏了頭腦的查士丁尼七世強行把蘇伽羅留在宮中,讓副使給錫蘭國王傳信,願意以五座邊境城市換取真正的錫蘭公主。遭到拒絕後,查士丁尼七世以錫蘭國用假公主和親為由,向錫蘭國宣戰。
拜占庭帝國的國力遠勝於錫蘭國,還擁有威震諸國的「獅心騎士團」,而錫蘭國的戰士們的主力武器還是弩弓和家中世代相傳的蛇形短劍,原本這場戰爭應該是一邊倒的。但查士丁尼皇帝沒有想到,錫蘭國擁有一支未曾暴露在世人面前的秘密軍隊,那是由從小在山中受訓的少年組成的刺客軍團「黑曼陀羅」,導師對他們的要求是「敏捷如鷹、狡詐如狐、殘暴如鬼」。黑曼陀羅把獅心騎士們困在山地中,用落石陷阱重創了他們,跟著錫蘭軍隊兵臨君士坦丁堡城下。
查士丁尼皇帝只得向翡冷翠呼救,但教皇不願觸怒大夏聯盟,駁回了這一請求。眼看君士坦丁堡就要淪陷,可查士丁尼皇帝竟然親自率眾發起絕地反擊,一舉摧毀了黑曼陀羅軍團。大軍長驅直入侵入錫蘭國境,攻陷錫蘭王都。錫蘭國幾乎全部年輕男子戰死。
原本只是為了婚約而戰,結果最多不過是割地賠款,但拜占庭帝國損失了半數的獅心騎士,復仇之心不可遏制。
十四歲以上的錫蘭少女都被擄到君士坦丁堡,按照容貌評級之後送給支援拜占庭帝國的各位盟友,充當上至君主下至騎士的萬物。最後,獅心騎士團舉行了審判,宣城是錫蘭國王首先背棄了兩國之間的承諾,導致戰爭和流血,他們判那個老人死刑,用長矛將他釘死在十字架上。
那一日,千年古國錫蘭國滅亡,被囚禁的蘇伽羅得知訊息從高塔上跳下自殺,她摔得粉身碎骨,但仍堅持著以自己的血在地面上寫,「神必讓這國亡了!」
這場慘劇震動了大夏聯盟,皇帝憤然向整個西方宣戰,作為西方領袖的教皇國也不得不參戰。原本只是為了一個蓮花般的女孩,最終卻引發了伊羅伯和阿蘇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戰爭,就像一位哲人說的,也許蝴蝶在海這邊扇動翅膀,海那邊卻颳起了風暴。
生活在馬斯頓的人們沒有感受到戰爭,只是因為高文共和國是中立國,無論是教皇國還是大夏聯盟,都不會輕易得罪這具有戰略價值的商業國。
但就算是躲在世外桃源的人,終究還是會聞見戰場上的硝煙味。
西澤爾默默地計算著時間……三年,已經過去三年了。
三年裡他和妹妹生活在這座遙遠而安逸的小城裡,像個與世無爭的馬斯頓人。他漸漸熟悉了這裡的大街小巷,每年參加仲夏夜慶典。他甚至養成了一個當地人才有的習慣,午飯後跳上鐺鐺車,停停走走,荒廢一些時間。
可當他就要變成一個馬斯頓男孩時,翡冷翠的氣息再度襲來,就像一場華麗的風暴。
下午的那一幕在他腦海裡不斷閃動,成千上萬的重灌騎兵填滿了山間道路,斯泰因重機的尾排管吐出濃密的白色蒸汽,軍服上徽章的反光刺痛了人們的眼睛。那是權與力的狂流,頃刻間降臨在馬斯頓,如此磅礴,令這座小城幾乎無法承受。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又重回到了那萬鍾齊鳴的翡冷翠,尖塔群如密集的騎槍般指向天空,漫天飛舞著白色的花瓣。
原來三年來他從未離開過翡冷翠,他的心一直留在那裡。
有人從身後矇住了他的眼睛,那雙手柔軟溫暖,還帶著淡淡的香味。西澤爾忽然就放鬆下來了,下意識地笑笑,這才是他真實的笑容,並不像展露在女孩們面前的那樣美好,帶著一點點疲憊。
有人說每個人的真心笑容都是有限的,笑完了就沒有了,只剩下應付這個世界的假笑。如果真是這樣,他願意把所有的真笑容都省下來,留給背後的那個女孩。
「我猜是一隻流浪貓吧?」西澤爾說,「在花叢裡走過的流浪貓,所以爪子上還帶著香氣。」
那雙手鬆開了,妹妹阿黛爾坐在他的膝蓋上,月光之下,她的美帶著某種虛幻的特質。
雖說是親生兄妹,但長得並不很像。阿黛爾有一頭柔軟的棕色長髮,髮間點綴著細細的發繩和流蘇墜子。眼睛是明媚的綠色,睫毛很長這一點倒是和哥哥一樣。她的辮子修長臉龐小小,歪頭看人的時候就像一隻好奇的天鵝。
三年裡她長高了好些,以她如今的身高坐在西澤爾的膝蓋上已經不合適了,但她仍保持著小時候的習慣。
「為什麼不開燈?」西澤爾問,「為什麼穿著圍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