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爾和米內飛跑著越過欄杆,跳上正過站的鐺鐺車,各佔一張沙發椅,四仰八叉地躺下,大口地呼吸著帶著花香的空氣。車廂裡空蕩蕩的,就他們兩個。
「完勝!」米內覺得自己剛在地獄的門邊轉了個圈。滿心死裡逃生的歡喜。
只要趕上這趟車,西澤爾就一定能趕上見習牧師資格考試。西澤爾說過他今天下午要做兩件事,贏一筆錢和取得牧師資格,現在他毫無疑問都做到了。西澤爾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他說出來的事情,他就一定能做到,無論過程多麼地不可思議。
「你的份。」西澤爾從六十枚金幣中數出了十枚,扔給米內。
「不是說好贏到錢分給我三成麼?」話是這麼說,可米內還是很高興。
沒想到西澤爾竟然能用那一點點本金贏出六十枚金幣來,分他十枚他也是賺了。
「欠你十個金幣,下次給,這些錢我還有用。」西澤爾把剩下的錢塞進自己的錢袋,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享受著初春的暖風拂面而過。
所謂鐺鐺車,就是在軌道上行駛的蒸汽慢速列車,經過路口的時候駕駛員會搖著車頭的小鐘發出「鐺鐺」的聲音,所以叫鐺鐺車。
來馬斯頓的遊客都要嘗試這裡的鐺鐺車,從下城區到上城區的旅程是件極其愜意的事情。溫泉眼位於山頂,泉水中含有大量的石灰岩成分,沿著山坡一層層地往下流淌,石灰岩沉積在山岩上,最後整座山都是白色的。鐺鐺車沿著山坡行駛,人就像是乘車行駛在雲中,遠近景色一覽無餘,從浴場上方經過的時候,還能看見身材誘惑的貴婦們披著薄紗坐在泉水裡,抽著細長的菸斗,裡面填著東方運來的菸草。遠處,噴吐著白色蒸汽的黑鐵長龍賓士在山間鐵軌上,帶起的疾風中無數的野花和草葉飛舞,東南方傳來巨獸嗚咽般的聲音,那是蒸汽吹出的汽笛聲,想必是從東方返航的商船正在入港。山頂的風車群緩緩地旋轉著,蛛網般的電線把風能轉化的電力送進上城區的住宅裡。
這是個富饒的時代,但僅僅在一百年前,這名為「伊羅伯」的世界還滿目瘡痍。
伊羅伯,在古代迦南人的語言中,是「日落之地」的意思。
迦南人被稱作世界上最古老的航海家,他們的船甚至能夠去往遙遠的東方。迦南航海家們用星辰來標記航道,無論他們航行到什麼地方,星辰永遠閃爍在他們的桅杆上方,他們便把這片大陸稱作「星羅古陸」。
根據迦南人的地圖,星羅古陸的面積是驚人的7億5000萬公頃,北方是永凍的冰海,南方是熾熱的雨林,東方的人們迎接日出的時候,西方還沉睡在濃如墨的黑夜裡,它是那麼地宏大美麗,還有很多地方是人類從未抵達的。
以地中海為界限,迦南人把東方稱作「阿蘇」,意思是「日出之地」,相對的西方就是伊羅伯。
在迦南人的世界觀中,太陽從阿蘇再往東的大海中升起,經過遼闊的星羅大陸,墜落在伊羅伯西邊的海里,通過幽深的海底隧道返回東方,週而復始。
古代迦南王曾經寫了一封國書給阿蘇的國王,信的開頭是這樣的,「日落之地天子致日出之地天子」。但這封信最終並沒有被送到東方國王的手中,因為路途太遙遠了,即使是最有經驗的迦南航海家們,也是十有八九葬身大海。
伊羅伯的歷史是一部戰爭史,從有人類開始,戰爭就從未停息。到了羅馬帝國崛起的時候,戰爭達到了最高潮,各國君主都以征服者自居,羅馬皇帝的王座上就雕刻著「偉大的伊羅伯征服者,被命運選擇的世界主宰」的字樣。
戰爭是那個年代的最高真理,君王們信奉著弱肉強食的法則,我強於你,你的土地就該歸我,我徹底壓倒了你,那麼你的宮殿、女兒乃至於王后都該歸我。
那是最殘酷的時代,戰場上的屍骨被戰馬踐踏,層層疊疊地堆積在泥土深處。至今古戰場的附近還有「撿骨人」這個職業,他們挖開泥土,從屍骨上剝下鏽跡斑斑的甲冑,重新錘鍊為鋼鐵。
那也是最悲哀的時代,爺爺和父親都戰死之後,哭泣的男孩們接替他們用稚嫩的雙手握住劍柄,而他們的母親和姐妹則被征服者當作戰利品掠奪,美豔者充當玩物,平凡者充當奴隸。
那是個要麼你吃人要麼你被吃的時代,你若不磨亮了你的刀劍隨時準備戰鬥,明天別人的刀劍就落在你的脖子上。
彌賽亞聖教就是在那個時代崛起的,最初他們只是一小群教士,在偏遠地方傳播一種全新的宗教。
他們聲稱世間存在著獨一無二的神,世界和人類都是神的造物,神愛著這世界也愛著世人,神只是暫時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但終有一天神會歸來,那一日天國的法庭開審,所有罪名都被寫在天穹之上,一報還一報,唯有信神的人才能得到神的救贖。
在拉丁文中,彌賽亞的意思是救世主,教團說在審判之日到來前,會有救世主「光之彌賽亞」從天而降,他身穿聖光所制的甲冑,手提烈焰凝聚的聖劍。東南西北,他向著哪個方向揮劍,那個方向就是火海,逆神者的軍隊都將在火海中化為飛灰。
在教士們看來,肆意發動戰爭損害生命就是不正義的、違逆了神的慈悲。這種教團當然得不到君主們的欣賞,他們著手製定法律,信徒若不放棄對彌賽亞的信仰,就得被吊死在絞架上。一時間伊羅伯的每座城市裡都豎起絞刑架,每天上面都掛著屍骨。
原本擁有數十萬信徒的彌賽亞教團,到後來只剩下百餘名堅定的傳教者,伊羅伯的土地雖然浩瀚,但已經沒了他們的容身之地。在絕望中他們中有人站出來說,根據古老的經典,在北方的茫茫大海上有名為阿瓦隆的島嶼,那裡是神在世間留下的最後樂園,只要他們抵達阿瓦隆便會受到神的加護,再也沒有人敢把刀劍施加在他們身上。另一些教士則說阿瓦隆並不見於正式的經典,是「偽經」記載的東西,絕對不能相信,況且北方大海中滿是冰山,木船撞上去的結果就是四分五裂,事實上在那個時代根本不存在能在北方冰海中航行的船。
爭執的結果是一群教士留下來隱姓埋名,躲避君王們的通緝,而相信阿瓦隆的教士們則賣光了家產,買了一艘根本不適合遠航的木船出海。在留下來的教士們看來,這是一種愚蠢的殉教行為,出海的人自己也沒有做回來的打算,無人曾抵達過阿瓦隆,它只存在於經文中。傳說它被神留在世間的力量加護、時間在那裡完全不流動,那裡是永恆的春天樂園,沒有人會死,更沒有人會悲傷。那樣的世外桃源聽起來確實太遠太遠了。
最後留下來的教士們都被君王送上了絞刑架,出海的教士們也沒有再回到伊羅伯的任何一處港口。但一百二十年後,一座難以置信的城市出現在南方荒原上,就在亞平寧山脈下,長滿突厥薔薇的山谷中。那是一座彌賽亞教團建立的城市,他們已經改稱自己「彌賽亞聖教」!他們再不是當初那個活動在山區和偏遠地方的新興小教團了,他們正準備把自己的教義傳播到世界的每個角落,他們深信自己掌握了天地間的真理,因為他們的祖先找到了傳說中的阿瓦隆!聖典被證實了!神被證實了!所以彌賽亞必將從天而降,天國的審判必將開庭!
但他們中沒有任何人曾目睹阿瓦隆,他們也只是聽祖輩說。據說那艘船奇蹟般地避過了無數冰山,最終糧食和淡水都耗盡了,在死亡的前夕教士們集體在船頭祈禱,這時一條逆戟鯨忽然從船旁經過,咬住鐵錨拖著他們衝向前方,衝向海平面上那座隱約的島嶼。
他們找到的並非聖典中所說的那座四季如春時間永不流動的阿瓦隆,而是一座荒島,但荒島上生活著成群的海豹,他們靠獵殺海豹活了下來。
比海豹更巨大的發現是「紅水銀」和「影金屬」。
根據彌賽亞聖教的經文,神曾經兩次怒於人類的墮落而毀滅世界,一次是用洪水,另一次則是用紅水銀,這種極易燃燒的金屬會在燃燒中爆發出驚人的熱量,神命令紅水銀的雨從天而降,把人類的城市化為火海。烈火灼燒了整個大地七日七夜,連大海都被燒灼為鹽灘。
教士們在冰層下發現了血一般流淌的液體,汲取之後發現這種液體裡還混著細小的黑色金屬碎屑,這種液體極易燃燒,純度足夠高的話一滴就能炸燬一條小船。他們驚呼這就是世界上一次被毀滅時殘存下來的紅水銀,它因為降落在冰海小島上,被冰封起來獲得了良好的儲存,而其中混合的鐵屑則是前次世界毀滅的劫灰,根據聖典的記載,被焚燒後的世界上飄滿了劫灰,那些都是被紅水銀反覆焚燒後的金屬殘渣。教團中有冶煉技師,這些金屬碎屑分離出來後熔煉,具備極其罕見的特性,從黃金、白銀、紫銅到灰錫,它都能與之形成均勻的合金,這些被稱作「秘金」、「秘銀」或者「風金屬」的合金有著各不相同的優異屬性,最精煉的鋼鐵也無法與它們相比。
從冰海返回之後,教團靠著紅水銀和影金屬衍生出的超級工藝積蓄財富和力量,最終建成了那座名為「翡冷翠」的城市,號稱人間天國。
跨時代的技術扭轉了整個伊羅伯的命運,以翡冷翠為首都,彌賽亞聖教成立了自己的國家,這個國家的名字很長,全名是「與神訂約而成立的、被光之彌賽亞守護的人間天國」,因為名字太長太難記住,大家都叫它教皇國。
教皇國取代了羅馬帝國,成為伊羅伯的最強國,主導了伊羅伯的秩序,戰爭由此平息。紅水銀和影金屬帶來的新技術也流入各國,世界進入了快速發展的軌道。
高純度燃料和金屬的問題被解決之後,蒸汽技術高度發展起來,當年羅馬帝國的技師已經造出了蒸汽機的雛形,但在彌賽亞聖教的手中,蒸汽技術最終成型。稀釋後的紅水銀被注入先進的雙流式超高壓蒸汽機,大型帆船安裝了那種蒸汽機,在無風的天氣也能越過重洋;在羅馬帝國的時代電還是少數科學狂人的想像,為此出書的好幾位先鋒人物都因為傳播異端邪說而被判刑入獄,但在彌賽亞聖教的推動下,紅水銀的能量最終轉化為電力,從此繁華的城市即使在深夜裡也是燈火輝煌的;平坦的道路和蛛網般的鐵路向著四面八方延伸,原本乘馬車三個月才能抵達的遠方,現在被縮短到六七天。
各國境內都豎起井架,人們向著大地深處鑽探,尋找殘餘的紅水銀,他們真的找到了,紅水銀不僅限於那個北方冰海中的小島。這個發現促使更多的人投入彌賽亞聖教的懷抱。
但迄今為止,沒人知道紅水銀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在合理的環境中燃燒它會釋放出驚人的高熱。那座神秘的北方小島阿瓦隆也沒有再被發現過,好像從教士們離開了那座小島,它就沉入了冰海下。也有懷疑者認為根本不存在什麼阿瓦隆,那只是教團的謊言,只是教士們在意外的情況下發現了紅水銀這種珍稀的礦物,從此開啟了一個屬於彌賽亞聖教的新時代,至於所謂的「影金屬」,只是還未命名的新型金屬罷了。但無法否認的是,掌握著紅水銀、影金屬和最高蒸汽技術的教廷已經成為新時代的主宰者。
新技術唯一的缺陷是紅水銀太過稀有,因此昂貴的蒸汽技術只能用於軍事和貴族們的生活,列車橫貫大陸的同時馬車也還在城市中行走,即使在翡冷翠那樣的人間天國,平民居住的城區裡也還是靠蠟燭照明。
但無論怎麼說這都是全新的時代,每個人都對未來充滿希望。
「已經四月份了,市政廳也該開始準備仲夏夜慶典了吧?你準備讓哪個女孩當你的舞伴?」米內憧憬著那場盛夏之夜的慶典。
每年馬斯頓都會舉辦仲夏夜慶典,度假的遊客和本地人載歌載舞豪飲香檳,度過一個難忘的夜晚。那天晚上大家都會喝醉,喝醉了胡說八道,或者說你心裡最想說的話,男孩們都說那是初戀的慶典,你就該在那個晚上愛上某個女孩,對她當眾表白。
「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她們中有誰不那麼討厭的話,我倒是不介意跳幾支舞。」西澤爾淡淡地說。
「總有個大致的目標吧?跳舞跳得最好的肯定是蘇姍咯,不過舞伴其實不是需要跳得多好對不對?要說漂亮的話還是安妮,喔那對長腿!棒極了!但你會不會覺得她穿了高跟鞋的話會有點高不可攀?要我說的話還是沙亞娜最棒,她可是很媚的哦,站在你旁邊都會有意無意地靠在你身上,要是跳起舞來……喔喔喔喔!」米內浮想聯翩。
「喔喔喔,你是公雞麼?」西澤爾輕輕地出口氣,「你是在考慮我的舞伴人選還是回顧自己的意淫史?」
「我雖然意淫可沒用啊。」米內毫不掩飾地自己對伯塞公學中那些出名的漂亮女孩的憧憬,「她們對未來的米內男爵沒什麼興趣,我看得出來,她們看我好像在看雞蛋!對你可不一樣,她們就搞定你這件事暗暗較勁呢!」
學校裡的人都說西澤爾有雙魔鬼的眼睛,因為在聖典中描述惡魔多半都說它有雙妖異的紫瞳。可這句話由男孩或者女孩說出來,含義是不一樣的。或開朗或矜持的女孩都在關注西澤爾,很多粉紅色的日記本里寫著西澤爾的名字。安妮那身六兩重的蟬翼紗的舞裙就是做了要來挑戰西澤爾的,在仲夏夜的舞會上筆直地走到他對面,挑釁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他敢不敢邀請自己跳舞。這是她們最美麗也最瘋狂的年紀,她們自信連魔鬼都會拜倒在自己的長裙下,用魅力征服魔鬼可比征服英雄有成就感多了。
「我對自己充當獵物的遊戲沒什麼興趣。」西澤爾眺望遠方,目無焦點,「你呢,有沒有女孩對你伸出橄欖枝?」
「本地的土妞兒我哪裡看得上眼?」米內哼哼,「我等著翡冷翠的女孩們來,我是專門捕獵翡冷翠女孩的好獵手!」
伯塞公學中不乏美少女,但男孩們最期待的是翡冷翠來的女孩,在整個伊羅伯,要說哪裡的女孩最時尚、最可愛、像淑女般端莊又像狐狸般狡猾,當然是翡冷翠女孩。有人說整個西方的美女都嫁到翡冷翠去了,她們生出來的女而當然也是最美的,所以翡冷翠既是聖城,又是美豔和時尚之都。這倒是彌賽亞聖教的先驅者們建立那座城市時始料未及的。
當然,想要贏得翡冷翠女孩的芳心,前提是你得能配得上她們。米內這麼說,主要還是因為他在伯塞公學裡的機會著實有限,他嚴肅正經的時候倒也能算個美少年,問題是他嚴肅正經的時候太少了,動不動就露出賤兮兮的嘴臉來。
「想追翡冷翠的女孩就送她們玫瑰和珠寶,向她們朗誦些長詩,談些音樂和藝術,有神職身份更好。如果你是大國的公爵或者侯爵繼承人,那就不用追了,她們會對你投懷送抱的。她們很簡單。」西澤爾的聲音很平淡,但言辭刻薄,這是他素來的說話風格。
「說起來西澤爾你家不就是翡冷翠的麼?」
「算不上家鄉,但十四歲之前我一直住在那裡。」
「家在翡冷翠卻來馬斯頓上學?翡冷翠有的是名牌的神學院啊,梵蒂岡學院可是號稱世界最高學府的。」米內說,「就是太貴,錄取也太難,要不然我也去考。」
「你不會喜歡翡冷翠的,你只是喜歡翡冷翠的漂亮姑娘。」西澤爾微笑。
「你家在翡冷翠住,應該認識很多大人物吧?」米內繞著彎子想打聽西澤爾家的情況。
一直有人猜西澤爾是個東西方的混血兒,因為他黑髮紫瞳,不太像純正的西方人,但西澤爾從未談及自己的家庭。
最奇怪的是他沒有姓氏,在花名冊上他就叫西澤爾。伯塞公學裡都是貴族學生,對貴族來說,姓氏是最能體現身份的東西,在公眾場合大家都會自豪地念出自己的全名,但西澤爾就只是「西澤爾」而已,好像沒父沒母。
西澤爾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在溫暖的春夏兩季,鐺鐺車是不裝玻璃窗的,隨時都有清新的空氣從乘客的身邊流過。眼下正是月桂花盛開的季節,風中滲透著冰冷清冽的滑向,陽光灑在西澤爾那精緻而鋒利的臉上,零星的粉色花瓣從山坡上飄了下來,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沒人陪米內聊漂亮女孩了,米內覺得有點無聊,只得翻個身,望著外面發呆。其實那些話都是廢話,米內很清楚西澤爾對學校裡那些聲名赫赫的女孩emi興趣,西澤爾只在意伯塞公學的第一美女,阿黛爾。
但阿黛爾是西澤爾的妹妹,親妹妹。
三年前的冬天,西澤爾和阿黛爾從翡冷翠轉學來馬斯頓。人沒到,訊息先到了,各年級都在議論有轉學生要從翡冷翠來。
他們來的那天,學生會派人去接車,很多女孩也要求跟著去。男孩們憧憬著翡冷翠的女孩,女孩們也憧憬著翡冷翠的男孩,馬斯頓雖然也是歷史名城,但跟翡冷翠相比還只是適合度假的鄉下地方,最顯赫的家族都居住在翡冷翠,那裡年輕的公爵和侯爵數不勝數,嫁給翡冷翠的男孩才能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夫人。女孩們對這個翡冷翠男孩很期待。米內也跟著去了,因為好些漂亮女孩去。
那天意外地冷,傍晚的時候飄起了細雪,列車晚點了。為了給翡冷翠男孩留下好印象,女孩們都穿了漂亮裙子和高跟鞋,凍得瑟瑟發抖。就在她們快要喪失耐心的時候,汽笛聲由遠及近,從翡冷翠遠道而來的列車帶著濃密的白色蒸汽,穿越群山之後減速進站,緩緩地停靠在月臺上。
黑衣的少年從蒸汽中走出,站在空曠的月臺上,像是一隻離群的黑山羊。
女孩們失望極了。男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風衣,沒帶僕役,也沒有佩戴任何飾品,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大貴族家的孩子。大概是某個破產貴族的孩子吧?這個無依無靠的男孩,帶著他同樣無依無靠的妹妹來到到馬斯頓投靠某位遠房親戚?
那天從翡冷翠來的客人很少很少,雖說是旅遊城市,但馬斯頓的冬天是絕對的淡季,貴族們都去南海的海邊過冬了。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月臺盡頭,扭頭掃視周圍,直到確認安全之後才轉身伸手到蒸汽裡,呼喚說,「阿黛爾。」
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蒸汽中探了出來,搭在男孩的手臂上。穿白色裙子和白色羊絨大衣的女孩從車上跳了下來,她的鞋跟上鑲了金屬鞋掌,落地時「叮」的一聲。
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那個女孩到來的時候就像是一團光,照亮了陰霾中的馬斯頓。
哥哥那麼樸素,妹妹卻是一位真正的公主,那身真絲刺繡的長裙毫無疑問是東方頂級工匠的手藝,鹿皮雕花的高跟靴子時尚又保暖,頭戴著翡冷翠風格的精緻小帽,帽子上繫著淡藍色的蝴蝶結,長長的白紗在風中飛舞。
女孩站在寒冷的風中,呵出一口白色的氣,下一刻雪花就落在了她長長的睫毛上。
「這就是馬斯頓麼?真冷啊。」她輕聲說。
本沒有什麼特殊含義的話經她的嘴說出來,就帶著一種讓人憐惜的意味。
是啊,天氣怎麼能那麼冷呢?誰能忍心把這種玫瑰般的少女送到這麼冷的地方來?凍著了她怎麼辦?她難過了怎麼辦?她這一生就該呆在陽光充足的暖房裡,被人照料,被鮮花絲綢和蕾絲簇擁,這個世界上適合她的城市只有翡冷翠啊!男孩們都這麼想,有點痛心疾首,甚至想要捶胸頓足的感覺。
西澤爾脫下風衣搭在妹妹身上,幫她把釦子扣好,摸摸她的面頰,「辛苦你了,陪我來那麼遠的地方。」
「不辛苦,」妹妹往手心裡吹氣,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來,「有哥哥在就不辛苦。」
「從地圖上看車站到學校還有幾步路,我得找輛馬車,要走幾步路,還能堅持麼?」
「可以的,走不動的時候,會跟哥哥說的。」
男孩拎著箱子,和女孩相互攙扶,走在白色的蒸汽和白色的飛雪裡,月臺上留下兩串並行的腳印,男孩的腳印清晰,而女孩穿著高跟靴子,腳印像小貓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