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女人睡在身邊,真是個奇怪的感覺。更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討厭。
他知道他的出生,是有任務的。所以他是墨蓮。
生身為男子、命定了是男帝,一切的一切,都照著命運走,以為今生就是這樣了。
愛情,從來不是他的預期,他也並不憧憬。就如同他今生從來沒有見過雪,就不會對別人口中所形容的冰封美景心生嚮往。他覺得他就是這麼一個沒有想象力、生性冷情的人,一路都會戴著微笑而軟弱的面具,將今生過完。
但是啊,偏偏出了她這個意外。
這是愛情嗎?他不知道。他只是很想與她在一起。何況「愛情」兩個字,對一個帝王而言,畢竟太奢侈了。所以,兩個人在一起就好了,不必去細細琢磨,非要將兩人的關係想出一個甜蜜而明確的字眼來定位不可。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就任其一輩子曖昧下去又何妨?
這個女人哪……
他想,他是不喜歡她的,甚至是討厭她的。
那為什麼願意一再忍受她的冷淡與目中無人?要知道,即使她不是奴隸,是個貴族,也不能這樣對待他這個一國之君。
但他就是忍耐下來了,而且每日每日與她見面、喝茶,有時兩兩無言,各自忙手邊的事,就過了大半天,也沒有誰會覺得不自在……
啊,是了,就是自在。她的冷淡讓他自在。
眷戀的手指在她美麗的臉蛋上輕描。她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五官這麼的柔美,分配得如此恰到好處,只要不張開她那雙常常顯得不耐煩的大眼,她這般顯得楚楚可人的容貌,會讓最強硬的人都為之柔軟。
這個女人,有著最纖柔的外表,卻有著最冷漠的心。多奇怪的組合。
她不在乎他是皇帝,對於他是否真的軟弱溫文,或是內心陰沉什麼的,她不在乎也不理會,對他直接無視。而這樣的冷淡,卻是給了他一個喘息的空間。不管他皮笑肉不笑或當真動肝火,她都平常心以待,想理會他時,哼個兩句;不想理他時,就當他不存在。覺得他煩了,甚至敢皺眉橫他兩眼!這並非仗恃著他不會殺她,而是她不在乎他殺不殺,一副萬事隨便你的冷然狀,常常讓他氣結在心。
她是他生平僅見最詭異的女人!
她的詭異,是她之所以還能待在他身邊的原因。
那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她有了那麼深的牽念?
當牽念轉變為一種說不清的獨佔欲時,整個心思就全亂了!
終究,他還是不願放她走。
雖然他曾經因為珍惜她而一心想要她遠離這一切的是非……
「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輕聲低喃,神情帶著些微的自責與些微的愉悅,以及更多的擔心。「是你的多事,讓我決定……」
他低頭,在沉睡的嬌容上印下一吻。
對睡到毫無知覺的人兒輕輕許下諾言:
「一起同生共死吧!如繪。你再也別想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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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叫墨蓮……
季如繪仔細看著那朵奇特的蓮花,態度專注而自然,既沒有被眼前的「春色」迷得暈頭轉向,也沒有露出半絲佔了天大便宜的猥瑣狀。
而蓮花的主人,也大方地任由她看著,絲毫不見扭捏與害羞的情緒。
如果季如繪不覺得看男人的裸身——而這個男人還是尊貴的皇帝,是很失禮很不該的話,那他也就沒有什麼好覺得不好意思的了。她在看他胸口的墨蓮,而他就看著她的臉。兩方都是研視的表情,顯得嚴肅。
那花,彷彿是以黑色的工筆細細在人體身上彩繪似的,難以想象它居然是天生自人體內生成,而非出自某位繪畫大師之妙手。
那蓮,老實說,挺美的。雖然季如繪並不是個很有品味的藝術鑑賞家,但真正美麗的事物本就是雅俗皆能共賞之,無論是專業人士還是普羅大眾觀看了,都會同聲稱好,藝術之名,方能當之無愧。
只是,這樣的美麗,卻代表著一種詛咒。
「每個男人身上都長有蓮花,差別只在顏色不同是嗎?」她問。
「沒錯。」
「那……長成的形狀都一樣嗎?」季如繪隨口問。
「朕沒調看過宮裡‘檢蓮處’的記錄檔案,不清楚。」瞥了她一眼:「你想看?」
她終於把目光從他的胸口往上移了移,正對他的臉,忍著翻白眼的念頭,嚴正拒絕:「一點也下。」
也不理會他這副樣子到底算不算在吃醋,反正沒空理他。看完了墨蓮後,就低頭翻看著皇室典藏的秘籍。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她對這個國度還是有太多的不瞭解,而不瞭解的地方,卻是宮裡女官們不會讓她閱讀到的——因為這是世人皆知的常識!誰會知道季如繪偏偏就是常識貧乏,完全不瞭解所謂的金蓮、銀蓮、紅蓮、白蓮、墨蓮是怎麼個一回事呢?!這簡直就跟天黑了不知道該點燈、餓了不曉得要吃飯一樣的不可思議。雖然她以前也常常被阿離笑得滿嚴重的,但並不表示她樂於以無知取樂別人。幸好蓮衡這個男人雖然會對她的無知表現出驚訝,卻不會加以宣染說嘴,一再提出來取樂,是個滿有品格的男人。
幸好,他是有優點的,這讓她對於與他關係的改變,不會顯得那麼難以接受。而她的沒有抗拒,則讓一直在觀察她的蓮衡非常滿意,因為他幾乎是毫不保留地讓她予取予求,再無任何遮掩防備……當然,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好事就是了。
一會兒後,她從書冊裡抬頭問道:
「為什麼身上長了墨蓮,就無法讓女人受孕?」
「不曉得。」蓮衡懶懶地應道。
「幾百年來,都沒有人加以研究嗎?」
「事實上是兩千零九十九年。」他糾正。接著道:「盛蓮國建國兩千多年來,就一直是這樣了。在建國之前,我們起源於‘曠野蓮生部族’,這部份因年代太過久遠,而沒有絲毫文獻記錄傳下來。歷代蓮帝都想找出解決‘墨蓮不孕’的方法,尤其在近五百年以來,墨蓮的數量已經多到失去控制,再找不出解決之道的話,總有一天,盛蓮將會因為沒有人口而滅亡。」
「一旦你掌有實權之後,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季如繪覺得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麼必然性。「頌蓮王知不知道墨蓮的數量正在增加?」
「她知道。朕手邊拿到的精確數字,都來自頌蓮王提供。」蓮衡說著。「她很努力在找墨蓮產生的原因,也有許多發現——比如說,盛蓮國人若與外國人通婚,生下的兒子,七成以上是墨蓮;而更讓她憂心的是,如今即使是金蓮或銀蓮,也都有可能生下墨蓮。我們都知道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卻因為不知道起因於何,於是無法找到方法解決。」
「既然你們的研究毫無進展,那麼,這種情況之下,誰掌權又能改變什麼?」季如繪問。
蓮衡掃了她一眼,語氣有些不滿:
「你似乎對頌蓮王印象良好?」
季如繪想了下,點頭:「我喜歡有能力又幹練而且位高權重的女人。」
「即使那個位高權重的女人,正打算殺了你?」
季如繪一楞。殺了她?「因為我是你的女寵?」
蓮衡突然笑得有些詭異,爽快承認:
「昨日,朕正式拒絕頌蓮王要求允婚于飛揚國長公主的提議。她很不高興。」
她明白了:
「五日後的國宴,是為了接待飛揚國的使節團。檯面上說是為了慶祝你登基十二年,以及洽談兩國貿易事宜,但其實真正的重點是你的婚事。是吧?你拿我當藉口拒婚,所以頌蓮王對我很生氣。」
「藉口?」他哼笑。伸手拉住她手臂,她全無防備,只能落入他懷中。「朕不能允婚的,你不明白嗎?」
她的眼睛正對著他胸口的墨蓮,忍不住伸手輕輕描繪上頭優美的線條,直到發現這樣的動作讓蓮衡起了一身戰慄的雞皮疙瘩後,連忙停住。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很快道歉。
「……沒關係。」他深吸一口氣後,才能開口,卻也還是止不住聲音裡的沙啞與微顫。
她想退開,他卻不讓。雙手將她環在自己的胸懷之內,不讓她走,卻又忍不住擔憂。於是低問:
「你會……覺得屈辱嗎?被男人這樣抱摟著,會覺得很失氣概嗎?」
「不會。」他那麼高大,而她這麼矮小,如果兩人動作反過來,簡直不倫不類。她本人是還好,可是要她親眼看一個男人故作小女兒嬌弱狀,偎在自己懷中柔若無骨的,她要是沒將人直接毆飛,至少也會忍不住一頓暴打。
她雖然是個女權主義者沒錯,但那不表示她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都非要把男人踩在腳底不可。她爭取的,向來是女性的自主、社會公平的對待、男女平權等等,而不是女尊男卑。
雖然男權女權總是此消彼長,所謂的平權,幾乎只是一種理想與神話,但那也不表示她就可以不必再努力下去。她理想中的女權,不是建立在踐踏男性的基礎上,所以當她待在這個可以歧視踐踏男權的國度時,也不想這樣做。
而,如果男人的力量不是用在暴力,而是用於保護,那她為什麼要過度反應?覺得被男人抱摟就是弱了女子的威風?她知道盛蓮的女人也許會對此有激動反應,但她反正不是盛蓮人,不會因為被男人抱摟住了而產生牴觸的情緒。
反正……再過分的事都做過了,也不差摟摟抱抱了。而且他看起來也很喜歡將她摟抱住的感覺,所以也就由他了。
「只要你抱著我時,沒有在心裡想著『男人壓倒女人’、‘男權的一大勝利’這種怪想法的話,我就不會在意。」
蓮衡聽了皺眉。
「你這是哪來的想法?朕抱著你,豈會有這般膚淺可惡的念頭?朕是一國之君,這一生從未想要與任何一名女子親密,如今與你……若只是因為這可笑的念頭,那是對朕本身最大的侮辱!」
季如繪伸手輕撫他面頰,道:
「別生氣。如果你覺得被冒犯了,我道歉。我只是想明確地知道你的看法,沒想到會讓你反應這麼大。」這個男人以前也常生氣,不過都掛著微笑的面具掩飾一下,但她就是知道他心中在發火。而今他對她發火都毫不掩飾,也不知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兩人有熟到這麼不必客氣的地步嗎?
也不再在這話題上糾纏,接著問道:
「你不能答應飛揚國的求親,是因為它?」她指著他胸口的墨蓮問。
「一個墨蓮的男帝,將會成為飛揚國要脅盛蓮的最有力把柄:一旦傳開,也將是盛蓮國的恥辱。」他平淡地道。
「你怎麼看?」指的,還是他身上的墨蓮。
在知道墨蓮這種身分的存在後,她突然想起許久以前聽到女工役們在某次閒扯時,談到對墨蓮的鄙視,就可以知道墨蓮的處境有多麼艱難,居然連地位最低微的奴隸都可以瞧不起,任意以言語暴力侮辱嘲笑!
那他,蓮衡,一個墨蓮,心中又是怎麼想的呢?
蓮衡緩緩看著她,神色複雜,像是千萬種心思在心頭流轉而過。
「你在意嗎?」他眼中閃過一絲脆弱。
「在意?為什麼要?」她不解地問,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說道:「男人與女人上床,是因為他們想要親密,而不是想著要生小孩;當男女雙方產生感情時,也不是因為對方可以與他生下下一代而去愛上他。」
「所以?」他不放棄,緊盯著她,非要她明確說出來。
如果依照季如繪以往的脾性,根本不會甩他。但現在,唉,不同了。她會對他心軟,這真是糟糕。
「所以,我不在意。行了嗎?」見他似乎意猶未盡,她警告地看他:「別再問什麼真不真的之類的蠢話,也不要叫我對著星星月亮太陽發誓,更不要叫我想出一千個足以說服你相信的理由!這話題到此為止。」
雖然蓮衡相較於盛蓮國其他娘娘腔的男人而言,算是她眼中的正常人種了,可是在兩千年女尊男卑的教育下,但凡是男人,總會有一些屬於小男人的脾性,而這種脾性通常會在愛情裡發揚光大!她也無須對這個國家瞭解太多,只要參考二十一世紀東方女性在被追求時,整治男性的手段就可以了,相信完全可以套用過來!
此等歪風,切切不可長!
她可不想在這裡還沒享受到女權的尊榮感,就被迫成了「男友奴」!什麼天理啊!
蓮衡被她如臨大敵的表情給逗笑了。「只要你不在意,朕也就不會在意了。」接著,好奇問道:「這些折騰人的把戲,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說好不提了。」她拒答。怎麼可以告訴他,然後讓他學去?「有說笑的空閒,你還不如多想想該怎麼應付五天之後的國宴,如果飛揚國的長公主堅持在大庭廣眾下對你求婚,然後頌蓮王率百官一同道賀,到時場面可就難看了。」
蓮衡像是心中已有對策,笑笑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說到國宴,還有一些表演節目沒定下呢。」說著,他下榻走到桌案旁,拿起一疊帖子過來,「就是這些,你看一下。」
「不就是唱歌跳舞耍百戲什麼的,你決定就好。」她不感興趣。
蓮衡攤開其中一分帖子,坐到她身邊一同看。說道:
「這次司禮官特別邀請了一支特別的表演團,說是什麼百人賣唱團……嗯,正確的名稱在這裡,叫‘綠島合唱團’,聽說奇特的演出方式,風靡了國內,甚至連飛揚國君也大加盛讚……小心!」
季如繪原本漫不經心地聽著,正傾身想拿過茶杯,聽到合唱團的名稱,整個人不穩地往榻外跌去,差點對地面五體投地、摔出個「大」字,幸好蓮衡及時拉住她。
「怎麼如此大意……」蓮衡還在唸著。
「你剛說什麼合唱團?綠島合唱團?」她急切地問,同時搶過帖子看。「怎麼上頭就只寫了‘綠島合唱團’與一堆歌名?沒有其它介紹?」
「因為這是司禮官呈上來要給朕點曲目的。國宴那夜,合唱團是重頭戲,共演唱六首歌。其中除了會唱盛蓮國歌與飛揚國國歌之外,還有一首喜慶歌曲。另外三首則可以隨意欽點,下面列的這三十首就是讓我們點歌的。若是朕沒有特別想聽的歌曲的話,就交由司禮部門去點了。」蓮衡解釋完,看著她:「你為何如此震驚?」
「蓮衡,我要點歌!」季如繪沒有回答他,抓著他的肩膀堅定道。
「可以。但,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他將帖子交給她。
「我會告訴你。現在,我們來點歌。」季如繪以畢生最快的速度將他拉下榻,一同來到桌案前,壓他坐下,以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賢慧,很殷勤地幫他磨墨潤筆,然後將筆交到他右手。
一切服侍完美,讓蓮衡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