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凱特琳

羅柏深受打擊。「母親,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召集了這支一萬八千人的大軍,可我不……我不確定……」他看著她,眼裡閃著淚光,方才那個年輕氣盛的領主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十五歲的大男孩,希望母親能提供解答。

這樣是不行的。

「羅柏,你在怕什麼?」她溫柔地問。

「我……」他轉過頭,藉以掩飾流下的淚水。「如果我們进兵……就算我們贏了……珊莎還在蘭尼斯特手上,父親也是,他們會被殺的,對不對?」

「他們正希望我們這麼想。」

「你的意思是他們說謊?」

「我不知道,羅柏,我只知道你別無選擇。假如你到君臨宣誓效忠,便永遠也不可能脱身。若是你夹著尾巴逃回臨冬城,那封臣們對你原有的尊敬更將荡然無存,有些人甚至會倒戈投靠蘭尼斯特。屆時王后便無後顧之憂,可以隨意处置手上人犯。我們最大的希望,或者說惟一的希望,便是你能在戰場上擊敗對手。假如你能活捉泰溫大人或弒君者,那麼交換人質便會非常可行。其實交換人質亦非重點所在,最重要的是,只要你的實力令他們不敢小覷,奈德和你妹妹就會平安無事。瑟曦不笨,知道若是戰事對她不利,她可能會需要他們來換取和平。」

「若是戰爭並非對她不利,」羅柏問,「而是對我們不利呢?」

凱特琳握住他的手。「羅柏,我不打算隱瞞事實,假如你戰敗,那我們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據說凱巖城的人都是鐵石心腸,你要牢牢記住雷加的孩子是什麼下場。」

她在他年輕的眼睛裡見到了恐懼,卻也看到了力量。「那麼,我一定不能輸。」

「把你所知的河間戰事告訴我。」她說。她要知道他是否已準備就緒。

「不到兩週前,在金牙城下的丘陵地有一場激戰。」羅柏道,「艾德慕舅舅命凡斯大人和派柏大人防守隘口,但弒君者率兵下山猛攻,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凡斯大人以身殉職。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訊息,派柏大人正向奔流城撤軍,以便和舅舅以及他的其他封臣會合,詹姆·蘭尼斯特窮追不捨。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報,他們在山口交戰的同時,泰溫大人正帶著另一支軍隊從南方迂迴进逼,據說規模比詹姆的部隊大得多。」

「父親一定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派人打著国王的旗幟前去阻止。領頭的好像是個南方少爺,叫艾裡還是德里大人來著,雷蒙·戴瑞爵士也跟著去了,信上說還有其他的骑士,以及一隊父親自己的衛士。然而這卻是個陷阱,德里爵士剛渡過紅叉河,立刻遭到蘭尼斯特軍猛烈攻擊,国王的旗幟毫無效力,被人隨意踐踏。後來他們想撤過戲子灘,格雷果·克里岡又從後方突襲。我們不確定德里大人和其他少數人是否逃脱,但雷蒙爵士和我們臨冬城的多數衛士都戰死了。傳說泰溫大人的軍隊已接近国王大道,正往北朝赫伦堡而來,沿途燒殺搶劫。」

訊息一個比一個更悲慘,凱特琳心想。情況比她想像中還糟。「你打算在這裡等他麼?」

「除非他真打算北上來此,但我們都認為他不會。」羅柏道,「我已經派人送信給父親在灰水望的老朋友霍蘭·黎德,假如蘭尼斯特軍企圖穿越沼澤,澤地人會讓他們舉步維艱、損失慘重。蓋柏特·葛洛佛認為以泰溫大人的精明,他不會這麼做,盧斯·波頓也表示同意。他們相信他會在三河流域一帶活动,將河間諸侯的城堡一個一個逐步攻陷,直到最後奔流城孤立無援。所以我們必須南下去會他。」

光這念頭便令凱特琳毛骨悚然。單憑他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怎麼可能與詹姆或泰溫·蘭尼斯特那樣經驗豐富的沙場老手抗衡?「這樣好嗎?此地易守難攻,傳說古代的北境之王只需守住卡林灣,便可擊退十倍於己的敵軍。」

「沒錯,話是這樣說,但我們的糧食補給日漸短缺,待在這裡自給自足已不容易。我們原本是在等曼德勒大人,眼下他的兒子既然到了,我們便得动身。」

她突然明白,她聽到的是諸侯們透過她兒子的聲音在說話。這些年來,她在臨冬城多次宴請北方諸侯,也曾與奈德到他們家中作客,她很明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每一家她都摸透了底細,卻納悶羅柏知不知道。

然而他們顧慮的卻也有理。她兒子所集結的這支軍隊既非自由貿易城邦的常備軍,亦非領薪水吃飯的守衛隊,他們多數是平民百姓:佃農、莊稼漢、漁夫、牧羊人、旅店老闆的兒子、生意人和皮革匠,外加少數渴望掠奪的僱傭骑士、自由骑手和流浪武士。當他們的領主發出召集令,他們便前來效命……然而並非永遠。「进軍當然很好,」她對兒子說,「但要前往何处,有何目的?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遲疑片刻,「大瓊恩認為我們應該出其不意突襲泰溫大人,」他說,「然而葛洛佛家和卡史塔克家的人都覺得避其鋒芒,趕紧與艾德慕舅舅合力對付弒君者才是明智之舉。」他伸手撥撥蓬亂的棗紅頭髮,看來有些悶悶不樂。「可等我們抵達奔流城……我不確定……」

「你非確定不可,」凱特琳對兒子說,「不然就回家繼續拿木劍練習罷。在盧斯·波頓或瑞卡德·卡史塔克這種人面前,你絕不能猶豫不決。羅柏,你別搞錯了,他們是你的封臣,不是你的朋友。你既自任為總指揮,就得發號施令。」

兒子看著她,顯得有些吃驚,彷彿不能完全相信剛才聽到的話。「母親,您說的對。」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抽出一張繪滿褪色線條的老舊皮質地圖,攤平在桌,其中一角因為長期卷动而翹了起來,他用匕首固定住。「兩個計劃備有優點,可是……你看,假如我們試圖繞開泰溫大人主力,就得冒被他和弒君者兩面夹擊的風險,如果我們與他正面交戰……根據各種情報顯示,他不但總兵力比我多,骑兵的數量更是遠遠超過我們。雖然大瓊恩說只要趁對方脱下裤子的時候攻其不備,人再多都不怕,可在我看來,像泰溫·蘭尼斯特這樣身經百戰的人,恐怕不容易被逮到啊。」

「很好。」她說。看他坐在那裡,為地圖傷腦筋,從他的話中,她可以聽見奈德的聲音。「繼續說。」

「我打算分配少量兵力留下來防守卡林灣,以弓箭手為核心,然後全軍沿堤道南下。」他說,「渡過頸澤之後,我將兵分兩路,步兵繼續走国王大道,骑兵則從孿河城渡過綠叉河。」他指給她看。「泰溫大人一旦得知我軍南下的訊息,當會率軍北进與我們主力交戰,屆時我們的骑兵便可無後顧之憂地從河流西岸趕往奔流城。」說完羅柏坐下來,不太敢露出微笑,但看得出他對自己的表現頗感滿意,渴望聽到她的稱許。

凱特琳皺紧眉,低頭看著地圖。「你讓一條河擋在自己的軍隊之間。」

「卻也擋在詹姆和泰溫大人之間!」他急切地說,終於綻開微笑。「綠叉河在紅寶石灘以北就沒有渡口,勞勃就是在那裡贏得了王冠。惟一的渡口是在孿河城,距離很遠,更何況橋還掌控在佛雷大人手中。他是外公的封臣,對不對?」

遲到的佛雷侯爵,凱特琳心想。「他的確是,」她承認,「但你外公從來不信任他,你也不應該輕信他。」

「我不會的。」羅柏向她保證。「你覺得這計劃如何?」

雖然擔心,她依舊不得不同意這是個出色的計劃。他長得雖像徒利,她心想,心底卻是他父親的兒子,奈德把他教導得很好。「你要指揮哪一隊?」

「骑兵隊。」他立刻答道。這也像他父親:危險的任務,奈德永遠自己扛。

「另一隊呢?」

「大瓊恩老說我們應該迎頭痛宰泰溫大人,我想給他這個榮譽,讓他實現願望。」

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但要如何讓他明白,而不傷害到他僅見雛形的自尊呢?「你父親曾經對我說,大瓊恩是他平生所見最勇猛無畏的人。」

羅柏嘻嘻笑道:「灰風咬掉他兩根手指頭,他卻哈哈大笑。這麼說來你同意囉?」

「你父親並非無畏,」凱特琳指出:「而是勇敢,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兒子仔細考慮了半晌。「東路軍將是惟一能阻擋泰溫大人前往臨冬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說,「嗯,就只有他們,以及我留在卡林灣的少量弓箭手。所以我不應該讓無畏的人來率領,對不對?」

「沒錯。我認為你要的應該是冷靜的頭腦,而非匹夫之勇。」

「那就是盧斯·波頓了。」羅柏馬上說,「我很怕那個人。」

「就讓我們祈禱泰溫·蘭尼斯特也怕他吧。」

羅柏點點頭,捲起地圖。「就這樣辦,我會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回臨冬城。」

這些日子以來,凱特琳極力使自己坚強。為了奈德,也為了他倆這個勇敢而倔強的兒子,她拋開了絕望和恐懼,彷彿那是她所不願穿的衣服……然而現在她發現自己終究還是穿著。

「我不回臨冬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同時驚訝地發現,驟然湧出的淚水,已然模糊了她的視線。「你外公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奔流城裡,你舅舅也被敵人團團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