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一躍起身,「您是說剛才那個?那是多恩的豬飼料,配不上公主您的。我有一種青亭島產的干紅,喝起來既甘甜又爽口。請讓我榮幸地送您一桶罷。」
卓戈卡奧在幾次做客自由貿易城邦的過程中,養成了對好酒的喜爱,丹妮知道如此名貴的陳釀定會討他歡心。「您太客氣了,先生。」她甜甜地輕聲說。
「這是我的榮幸。」商人在攤位後面翻找半天,拿出一個小木桶。桶子的木頭上烙了葡萄串的圖案。「這是雷德溫家族的標誌,」他指著說,「青亭島的特產,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
「而卓戈卡奧將與我共飲此酒。阿戈,麻煩你把這個拿回我的轎子。」多斯拉克武士搬起酒桶時,酒商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她沒察覺喬拉爵士已經返回,直到她聽見骑士喝道:「慢著!」他的聲音怪異而粗魯。「阿戈,把那桶酒放下。」
阿戈看看丹妮,她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喬拉爵士,有什麼不對?」
「我口正渴,老闆,把酒開啟。」
酒販皺起眉頭。「爵士,酒是要送給卡麗熙,不是給你這種人喝的。」
喬拉爵士走近攤位。「你如果不開啟,我就用你的頭敲開。」礙於聖城戒律,他並未攜帶武器,僅有雙手——然而他那雙手強壯結實、肌肉虯張,關節上長滿黑毛,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酒商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拿起錘子,敲開封蓋。
「倒酒。」喬拉爵士下令。丹妮卡斯部眾的四名年輕武士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睜大黑色的杏仁眼,皺起眉頭看著他。
「這麼好的酒,假如不讓它先透透氣就喝,簡直是滔天大罪啊。」酒商的錘子沒有放下。
喬戈伸手要取盤在腰間的鞭子,但丹妮輕觸他的手臂,表示制止。「照喬拉爵士說的做。」她說。附近的人紛紛駐足觀看。
那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充滿怨怒。「謹遵公主殿下吩咐。」他放下錘子,挪动酒桶,小心翼翼地倒了兩小杯,一滴也沒灑出。
喬拉爵士舉起一杯,皺著眉聞了聞。
「很香吧?」酒商笑眯眯地說,「爵士先生,您可聞出了葡萄的香氣?青亭島的特產喲。大人,就請您先嚐嘗,然後再告訴我這是不是您喝過的最甘甜最濃郁的酒。」
喬拉爵士把酒遞給他。「你先喝。」
「我?」那人笑笑,「大人,我不夠格喝這麼好的酒,更何況哪有酒販子喝自己的酒呢?」他的笑容雖然和藹可親,但她卻看到他額間佈滿汗珠。
「叫你喝你就喝。」丹妮口氣冰冷地說,「把這杯喝干,不然我就叫他們抓住你,讓喬拉爵士把整桶灌进你喉嚨。」
酒商聳聳肩,伸手去拿杯子……結果卻雙手抓起酒桶,朝她擲來。喬拉爵士連忙用力一撞,把她整個人推開,酒桶滾過他的肩膀,落地裂開。丹妮重心不穩跌了一跤。「哎呀!」她尖叫著想伸手撑地……幸好多莉亞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往後一拉,所以她是雙腳著地,腹部沒有受碰撞。
酒商翻身跳過攤位,從阿戈和拉卡洛中間竄了出去,撞開伸手想拿亞拉克彎刀、卻撲了個空的魁洛,然後沿著過道逃走。丹妮聽到喬戈的鞭子啪啦,只見皮鞭如舌頭般竄出,捲住酒販的腳,這金髮男子登時面朝下仆倒在地。
十來個商隊守衛快步趕來,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也來了。他是個諾佛斯人,皮膚有如老舊皮革,身材矮小,藍色豎胡直上耳際。他一句話也沒問,似乎就明白髮生了什麼。「把這人帶走,聽候卡奧發落。」他指著地上的人下令,兩名守衛隨即架起酒販。「公主殿下,請收下他的酒當禮物。」商隊統領繼續說,「算是一點不成敬意的補償,沒想到我們商隊裡竟有人干出這種事,真對不住。」
多莉亞和姬琪扶著丹妮站起來,毒酒正從裂開的酒桶緩緩流到泥地上。「你怎麼知道?」她顫抖著問喬拉爵士。「你怎麼知道?」
「卡麗熙,本來我也不知,是看他不肯喝酒方才確定。先前我讀了伊利里歐總督的信,就害怕會有這種事發生。」他深色的眼睛環視著市集裡圍觀的陌生人群。「走吧,不適合在這裡談。」
他們抬她回去時,丹妮幾乎要哭出來。嘴裡這種味道她早已嘗過:恐懼。她長年生活在對韋賽里斯的恐懼當中,害怕喚醒睡龙之怒,現在的情形卻更糟。如今她不只為自己害怕,還要擔心肚子裡的胎兒。他想必是察覺了她的恐懼,因此在她体內不安地胎动著。丹妮輕抚隆起的肚子,希望她可以伸手觸碰他、搂抱他、抚慰他。「小寶貝,你是真龙傳人呢。」轎子簾幕紧掩,微微搖晃,她也隨之晃动,「真龙傳人喲,龙是不會害怕的。」
回到她在維斯·多斯拉克的空心圓丘後,丹妮吩咐人們全部退下——除了喬拉爵士。「告訴我,」她在靠墊上緩緩躺下,同時命令道,「是‘篡奪者’下的令嗎?」
「是的,」骑士取出一張捲起的羊皮紙。「這是伊利里歐總督寫給韋賽里斯的信。信中說,勞勃·拜拉席恩已經下令,只要有人能殺了你或你哥哥,即可受領封地成為貴族。」
「我哥哥?」她的啜泣中有一半是笑。「他還不知道,是不是?這麼說來篡奪者欠卓戈一個領主封號。」這次是她的笑聲夹雜著啜泣,她保護性地紧抱住自己。「你說還有我,是嗎?只有我嗎?」
「你和你的孩子。」喬拉爵士臉色凝重地說。
「不行,他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暗自決定,自己絕不會哭,也不會恐懼發抖。篡奪者喚醒了睡龙之怒,她對自己說……然後她把視線轉移到躺在深色天鵝絨上的龙蛋。搖曳的燈光描繪出它們石面的鱗甲,將周遭空氣的微塵染成鮮紅和金黄,宛如国王身邊的廷臣。
接下來紧紧攫住她念頭的,是因恐懼而生的瘋狂,還是某種潛藏於血脈之中的怪異智慧?丹妮說不準。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道:「喬拉爵士,點起火盆。」
「卡麗熙?」骑士眼神怪異地看著她。「天這麼熱,您確定嗎?」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確定。「是的。我……我受了點風寒,把火盆點上。」
他鞠了個躬。「如您所願。」
煤炭燒起來後,丹妮將喬拉爵士遣走。她必須在無人注視的情況下才敢完成。真是瘋狂之舉,她一邊對自己說,一邊將那顆黑紅交雜的蛋從天鵝絨上拿起來。蛋只會燃燒崩裂,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喬拉爵士若知道我毀了龙蛋。一定會說我是個傻子。可是,可是……
她兩手捧著龙蛋,走到火邊,往下一放,把它與燃燒的煤炭放在一起。黑色的龙鱗彷彿在啜飲高熱,熠熠發光,細小的紅火舌舔著石頭表面。丹妮將另外兩顆蛋也放进火裡,靠在黑的那顆旁邊,然後她從火盆邊退開,顫抖得喘不過氣來。
她在旁觀看,直到炭火只餘灰燼,游移的火星自排煙口飄騰而出,熱氣在龙蛋周圍波荡閃亮,最後歸於平靜。
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龙傳人,喬拉爵士曾對她這麼說。丹妮哀傷地望著龙蛋,她究竟在期待什麼?千萬年前它們有生命,如今不過是漂亮石頭罷了。它們不可能變成龙。真正的龙能騰空飛翔,喷吐烈焰,是活生生的血肉,而非死板板的頑石。
卓戈卡奧歸來時,火盆已然冷卻。科霍羅領著一匹馱馬走在他後面,馬背上掛著一頭巨大的白獅。頭頂的蒼穹,星星就要出來了。卡奧笑著翻身下馬,向她展示赫拉卡的爪子刮破綁腿所留下的傷痕。「我將用它的皮為你做一件斗篷,我生命中的月亮。」他對天發誓。
丹妮把在市集發生的事告訴他之後,所有的笑容都停住了,卓戈卡奧變得非常安靜。
「這個下毒的人是第一個,」喬拉·莫爾蒙爵士警告他,「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為了貴族封號,很多人會鋌而走險。」
卓戈沉默了一陣子,最後他說:「這個賣毒药的人,想從我生命中的月亮身邊逃走,那就讓他跟在她後面跑,讓他跑。喬戈,安達爾人喬拉,我對你們兩人說,從我的馬群裡挑選任何一匹——除了我自己的紅馬和我送給我生命的月亮做為新娘禮的銀馬——它就是你們的了。我送給你們這件禮物,是為了感謝你們的功績。」
「至於卓戈之子雷戈,骑著世界的駿馬,我也要送他一件禮物。我要送他那張他母親的父親曾經坐過的鐵椅子,我要送他七大王国。我,卓戈,卡奧,要做這件事。」他的音量漸高,舉起拳頭對天呼喊,「我要帶著我的卡拉薩向西走到世界盡頭,骑著木馬橫渡黑色鹹水,做出古往今來其他卡奧都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要殺死穿鐵衣服的人,拆了他們的石頭房子,我要強奸他們的女人,抓他們的小孩來做奴隸,把他們無用的神像帶回維斯·多斯拉克,向聖母山行禮。我,拔爾勃之子卓戈在此發誓,在聖母山前發誓,以天上群星為證。」
兩天後,他的卡拉薩離開維斯·多斯拉克,往西南穿越草原。卓戈卡奧骑著紅色駿馬領路在前,丹妮莉絲骑著小銀馬紧跟在他身邊。至於那個酒販,則裸著身子,赤腳跑在後面。他的脖頸和手腕綁著鎖鏈,鎖鏈很長,一直系到丹妮銀馬的轡頭上。她一邊骑,他一邊跟著她跑,赤裸雙腳,步履踉蹌。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要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