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瓊恩

兩具死屍被抬进長城腳下的一間儲藏室內,那是個從冰牆裡鑿出的阴冷房間,專門用來存放肉類和穀物,有時連啤酒也拿來這裡。瓊恩先喂莫爾蒙的馬吃草喝水,梳過毛後,方才去照料自己的坐骑。之後他去找自己那夥朋友,葛蘭和陶德正在站崗,但他在大廳裡找到派普。「出什麼事了?」他問。

派普壓低聲音。「国王死了。」

瓊恩大感震驚。勞勃·拜拉席恩上次來訪臨冬城,雖然那模樣既老又胖,卻似乎很健康,也沒聽人說他得了什麼病。「你怎麼知道?」

「有個守衛偷聽到克萊達斯讀信給伊蒙師傅聽,」派普靠過來。「瓊恩,我很遺憾。他是你老爸的好朋友,對不對?」

「他們情同手足。」瓊恩暗忖喬佛裡是否會繼續讓父親擔任御前首相一職。他覺得不大可能。也就是說,艾德公爵即將返回臨冬城,還有他的兩個妹妹。假如他能得到莫爾蒙大人的允許,說不定還可以去探望他們。能再見到艾莉亞機靈的笑容,並和父親談談,一定會是件很棒的事。到時候我定要問他母親的事,他下定決心,如今我已長大成人,說什麼他都該告訴我了。即便她是個妓女我也不在乎,我一定要知道。

「我聽哈克說,那兩個死人是你叔叔的部下。」派普道。

「是啊,」瓊恩回答,「他帶去的那六個人中的兩個。他們死了好長一段時間,只是……屍体有些古怪。」

「古怪?」派普一聽,興致就來了。「怎麼個古怪法?」

「去問山姆吧,」瓊恩不想談這個。「我該去照顧熊老了。」

他獨自走向司令塔,心裡有種莫名的焦慮。守門的弟兄們肅穆地看他走近。「熊老在書房裡,」其中一人宣佈,「他正要找你。」

瓊恩點點頭。他應該直接從馬廄過來的。他快步爬上高塔樓梯,一邊告訴自己:司令他要的不過是一杯好酒或爐裡的暖火罷了。

一进書房,莫爾蒙的烏鴉便朝他尖叫。「玉米!」鳥兒厲聲喊道,「玉米!玉米!玉米!」

「別信他。我剛餵過哪。」熊老咕噥著。他坐在窗邊,正讀著信。「給我弄杯酒來,你自己也倒上一杯。」

「大人,我也要?」

莫爾蒙將視線自信上抬起,瞪著瓊恩。那眼神里充滿憐憫,他感覺得出來。「你沒聽錯。」

瓊恩格外小心地斟酒,隱約明白自己是在拖延時間。等酒杯倒滿,他就別無選擇,不得不面對信中之事了。即便如此,酒杯卻很快就滿了。「孩子,坐下。」莫爾蒙命令他。「喝罷。」

瓊恩站住不动。「是我父親的事,對不對?」

熊老用一根指頭彈彈信紙。「是你父親和国王的事。」他朗聲說,「我也不瞞你,信上寫的都是壞訊息。我本以為自己這麼大把年紀,勞勃的歲數只有我的一半,又壯得像頭牛似的,說什麼也沒機會碰上新国王。」他灌了口酒。「據說国王爱打獵。我告訴你,孩子,我們爱什麼,到頭來就會毀在什麼上面。給我記清楚了。我兒子爱死了他的年輕老婆。那個爱慕虛榮的女人,要不是為了她,他也不會把腦筋动到盜獵者頭上去。」

瓊恩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司令大人,我不懂。我父親到底怎麼了?」

「我不是叫你坐下麼?」莫爾蒙咕噥道。「坐下!」烏鴉尖叫。「去你的,把酒喝了。雪諾,這是命令。」

瓊恩坐下,啜了一口酒。

「艾德大人目前人在獄中。他被控叛国,信上說他與勞勃的兩個弟弟共謀奪取喬佛裡的王位。」

「不可能!」瓊恩立刻說,「絕不可能!父親他說什麼也不會背叛国王!」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莫爾蒙道,「總之轮不到我來講。當然,更轮不到你說。」

「可這是謊言。」瓊恩坚持。他們怎麼能把父親當成叛徒?難道他們都瘋了?艾德·史塔克公爵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玷汙自身名節之事……是吧?

那他怎麼還有個私生子?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瓊恩心裡低語,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她怎麼樣了?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

「大人,他會怎麼樣?他們會殺他嗎?」

「孩子,這我就說不準了。我打算寫封信去。我年輕時認識幾位国王的重臣,像是老派席爾、史坦尼斯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無論你父親有沒有做這些,他都是個了不得的領主。一定要讓他有穿上黑衣加入我們的機會。天知道我們有多需要像艾德大人這麼有才干的人。」

過去,被控叛国的人的確有到長城贖罪的先例,這瓊恩知道。為什麼艾德大人不行呢?父親大人會來這裡?真是個怪異的念頭,而且不知怎地令人十分不安。奪走他的臨冬城,強迫他穿上黑衣,這是何等的不公不義啊?然而,假如他能因此逃過一劫……

可喬佛裡會答應嗎?他憶起王太子在臨冬城時,是如何在校場上嘲弄羅柏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倒是沒注意瓊恩;對他而言,私生子太過微賤,連被他輕蔑都不配。「大人,国王會聽您的話嗎?」

熊老聳聳肩。「国王還是個孩子……我看他會聽母親的話罷。可惜那侏儒不在他們身邊。他是那孩子的舅舅,也親眼目睹我們亟需援助的迫切。你母親大人就那樣把他抓起來,實在是不妥……」

「史塔克夫人不是我母親。」瓊恩語氣銳利地提醒他。提利昂·蘭尼斯特待他如友。倘若艾德大人當真遇害,她和王后要負同樣的責任。「大人,我的妹妹們呢?艾莉亞和珊莎都跟我父親在一起,您可知道——」

「派席爾信上沒說,但相信她們定會受到妥善照顧。我在回信中會問問她們的情形。」莫爾蒙搖搖頭。「什麼時候不好,偏偏挑這種時候。王国正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眼看黑暗和寒夜就要來臨,我這身老骨頭都感覺得到……」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瓊恩一眼。「小子,我希望你別做傻事。」

可他是我父親啊,瓊恩想說,但他知道說給莫爾蒙聽也沒用。他只覺喉嚨干燥,便逼自己又喝了口酒。

「如今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司令提醒他。「從你穿上黑衣那一刻起,過去的你便已經死去。」他的鳥兒粗聲應和,「黑衣。」莫爾蒙不加理會。「不管君臨發生了什麼,都與我們無關。」老人眼看瓊恩不答話,便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說,「你可以走了。我今天都用不著你,明天你再來幫我寫信罷。」

瓊恩恍如夢中,他不記得自己站起,更不記得如何離開書房。等他回過神,自己正一邊走下高塔樓梯,一邊想:出事的是我父親和我妹妹,怎麼可能與我無關呢?

到了外面,一名守衛看著他說:「小子,坚強點。諸神很殘酷的。」

瓊恩這才明白,原來他們都知道。「我父親不是叛徒。」他啞著嗓子說。連這番話也卡在喉嚨裡,彷彿要噎死他。風勢轉強,與先前相比,廣場上似乎更冷了。鬼夏儼然已近尾聲。

接下來的大半個下午,就如一場夢般浮過。瓊恩不知道自己去過什麼地方,做過什麼事,跟什麼人講過話。白靈跟在身邊,只有這點他還知道。冰原狼沉默的存在給了他一點稍微的安慰。可妹妹她們連這點安慰都沒有,他想。小狼原本可以保護她們,然而淑女已死,娜梅莉亞又行蹤成謎,她們都是孤身一人啊。

日落時分,吹起一陣北風。前往大廳吃晚餐時,瓊恩聽見它襲上長城,越過冰砌高牆的尖利聲響。哈布煮了大鍋的鹿肉濃湯,裡面有大麥、洋蔥和胡蘿蔔。當他特別多舀了一匙放进瓊恩盤子裡,又給了他麵包最香脆的部分時,他立刻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瓊恩環顧大廳,看見一個個趕忙別開的頭,一隻只禮貌垂下的眼睛。他們通通都知道。

他的朋友們簇擁過來。「我們請修士為你父親點了根蠟燭。」梅沙告訴他。「他們騙人,我們都知道他們騙人,連葛蘭都知道他們說謊。」派普插进來。葛蘭點點頭,接著山姆握住瓊恩的手。「你我現在是兄弟,所以他也是我的父親。」胖男孩說,「如果你想到魚梁木樹林裡去向舊神禱告,我就陪你去。」

魚梁木樹林遠在長城之外,但他知道山姆並非說空話。他們真是我的兄弟啊,他心想,就和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

就在這時,他聽見艾裡沙·索恩爵士的笑聲,銳利、殘忍,有如皮鞭抽打。「原來他不但是個野種,還是個賣国賊的野種哩。」他正忙不迭地告訴身邊的人。

只一眨眼功夫,瓊恩便已躍上長桌,匕首在手。派普想抓住他,但他猛地抽開腿,跳到桌子彼端,踢翻艾裡沙爵士手中的碗。肉湯飛濺,灑得附近弟兄一身。索恩向後退開。周圍喊聲四起,然而瓊恩什麼也聽不見。他擎著匕首朝艾裡沙爵士那張臉撲去,對著那雙冰冷的瑪瑙色眼睛猛砍。可他還來不及衝到對方身邊,山姆便擋在兩人中間,接著派普像猴子似地跳到他背上紧抓不放,葛蘭抓住他的手,陶德則撥開手指,拿走匕首。

後來,過了很久,在他們把他押回寢室之後,莫爾蒙下樓來見他,烏鴉停在肩上。「小子,我不是叫你別做傻事麼?」熊老說。「小子!」烏鴉也附和。莫爾蒙厭惡地搖搖頭。「我本來對你寄予厚望,結果卻是這樣。」

他們搜走他的短刀和佩劍,叫他待在房裡,不得離開,直到高層官員決定如何处置。他們還派了一個人在門外看守,以確保他遵守命令。他的朋友們也不準前來探視,但熊老總算網開一面,允許白靈跟他待在一起,所以他不至於完全孤獨。

「我父親不是叛徒。」眾人離去之後,他對冰原狼說。白靈靜靜地看著他。瓊恩雙手抱膝,頹然靠在牆上,盯著窄床邊桌子上的蠟燭。燭焰搖曳閃动,影子在他周圍晃個不休,房間似乎更顯阴暗,也更冰冷。我今晚絕對不睡,瓊恩心想。

然而他多半還是打了瞌睡吧。醒來時只覺雙腿僵硬,酸麻無比,蠟燭也早已燃盡。白靈後腳站立,前腳扒著房門。瓊恩看它突然間變得那麼高,嚇了一跳。「白靈,怎麼了?」他輕聲喚道。冰原狼轉過頭,向下看著他,露出利齒,無聲地咆哮。它瘋了嗎?瓊恩暗忖。「白靈,是我啊。」他喃喃低語,試圖遮掩聲音裡的恐懼。可另一方面,他又在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

白靈從門邊退開,木門被他刨出深深的爪痕。瓊恩看著它,心中的不安節節升高。「外頭有人,是吧?」他輕聲說。冰原狼四肢貼地向後爬開,脖頸的白毛根根豎立。一定是那個守衛,他心想,他們派一個人留下看守,看來白靈不喜歡他的味道。

瓊恩緩緩起身。他完全無法剋制地發著抖,心裡希望劍還在手中。上前三步,他來到門邊,握住門把往裡拉,只聽鉸鏈一陣嘎吱,差點沒嚇他跳起來。

守衛软綿綿地橫躺在狹窄的過道上,頭朝上看他。頭朝上看他!腹朝下趴地。他的頭被整整扭了一百八十度。

不可能,瓊恩對自己說,這是司令大人的居塔,日夜都有人看守,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是在作夢,我在作噩夢。

白靈從他身邊溜到門外,朝樓上走去,途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瓊恩。就在這時,他聽見靴子在石板上的摩擦,以及門閂開啟的響动。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從總司令的房間傳來的。

這或許是一場噩夢,但他絕非置身夢境。

守衛的劍還在鞘裡。瓊恩俯身抽出,武器在手,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他步上臺階,白靈無聲地當著前鋒。樓梯的每個轉角都有阴影潛伏。瓊恩小心翼翼地前进,一遇可疑暗处,便用劍尖捅刺兩下。

突然,他聽到莫爾蒙烏鴉的尖叫。「玉米!」鳥兒扯著嗓門喊,「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白靈向前竄去,瓊恩也快步登上樓梯。莫爾蒙書房的門大敞。冰原狼衝了进去。瓊恩站在門口,手握利劍,以讓眼睛適應黑暗。厚重的垂簾蓋住窗戶,房裡黑暗如墨。「是誰?」他叫道。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阴影中的阴影,一個全身漆黑的人形,身披斗篷、戴著兜帽,正朝莫爾蒙臥室的門滑曳過去……但在兜帽下面,那雙眼睛卻閃著冰冷的藍芒。

白靈凌空一躍,人狼同時撲倒,卻無尖叫,亦無咆哮。他們連翻帶滾,撞碎椅子,碰倒堆滿紙張的書桌。莫爾蒙的烏鴉在空中振翅飛舞,一邊尖叫:「玉米!玉米!玉米!玉米!」在這裡面,瓊恩覺得自己像伊蒙師傅一樣目不視物。於是他背貼牆走到窗邊,伸手扯下簾幕。月光湧进書房,他瞥見一雙黑手深埋於白毛之中,腫胀的手指正漸漸掐紧冰原狼的咽喉。白靈又踢又扭,四肢在空中抽动,但無法脱身。

瓊恩沒有時間恐懼。他縱身向前,出聲大喊,使盡渾身力氣揮劍劈下。鋼鐵劃過衣袖、皮膚和骨頭,卻不知怎地,聲音很不對勁。他包圍的氣息奇怪而冰冷,差點將他噎住。他看見地上的斷臂,黑色的手指正在一泓月光裡蠕动。白靈從另外一隻手中掙脱,伸著紅彤彤的舌頭爬到一邊。

戴著兜帽的人抬起他那張慘白的圓臉,瓊恩毫不遲疑,舉劍就砍。利劍將他的鼻子劈成兩半,砍出一道深可見骨、貫穿臉頰的裂口,正好在那雙有如燃燒的湛藍星星般的眼睛下方。瓊恩認得這張臉。奧瑟,他踉蹌後退,諸神保佑,他死了,他死了,我明明看見他死了。

他覺得有東西在扒自己腳踝。低頭一看,只見漆黑的手指紧紧鉗住他的小腿,那條斷臂正往大腿上爬,一邊撕扯羊毛和肌肉。瓊恩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他大叫一聲,連忙用劍尖把腳上的手指撬開,然後把那東西丟掉。斷臂在地上蠕动,手指不斷開開闔闔。

屍体蹣跚著向他逼近。它一滴血都沒流,雖然少了一隻手,臉也被幾乎劈成兩半,但它好像毫無知覺。瓊恩把長劍舉在面前。「不要過來!」他命令,聲音刺耳。「玉米!」烏鴉尖叫,「玉米!玉米!」地上那條斷臂正從裂開的衣袖裡鑽出來,宛如一條生了五個黑頭的白蛇。白靈揮爪一攫,張口咬住斷臂,立即傳來指骨碎裂的聲音。瓊恩朝屍体的脖子砍下,感覺劍鋒深深陷了进去。

奧瑟的屍体衝過來,把他撞倒在地。

瓊恩的肩胛骨碰到翻倒的書桌,登時痛得喘不過氣。劍在哪裡?劍到哪兒去了?他竟然弄丟了那把天殺的劍!瓊恩張口欲喊,屍鬼卻將黑色的手指塞进他嘴裡。他一邊噎氣,一邊想把手推開,但屍体實在太重,鬼手硬是朝他喉嚨深处鑽,冷得像冰,令他窒息。那張屍臉紧貼他的臉,遮住了整個世界。那對眼睛覆滿詭異的冰霜,閃著非人的藍光。瓊恩用指甲扒它冰冷的肌肉,踢它的腿,試著用嘴巴咬,用手捶,試著呼吸……

突然間屍体的重量消失,喉嚨上的手指也被扯開。瓊恩惟一能做的就只有翻身,拼命嘔吐,不斷髮抖。

原來是白靈再度攻擊。他看著冰原狼的利齒咬进屍鬼的內臟,又撕又扯。他就這麼意識模糊地看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自己該把劍找到……

……回身看見渾身赤裸,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很虛弱的莫爾蒙司令,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過道。那條被咬得稀爛,又少了指頭的斷臂正在地板上猛烈擺动,蠕动著朝他爬去。

瓊恩想要大喊,卻沒了聲音。他踉蹌地站起來,一腳把斷臂踢開,伸手從熊老手中搶過油燈。只見燈焰晃动,險些就要熄滅。「燒啊!」烏鴉哇哇大叫,「燒啊!燒啊!燒啊!」

瓊恩在原地忙亂轉圈,瞥見先前從窗戶扯下的簾幕,便兩手握住燈,朝那一團布縵擲去。金屬油燈落地,玻璃罩應聲碎裂,燈油濺灑出來,窗簾立刻轟地一聲,燃起熊熊烈焰。撲面而來的熱氣比瓊恩嘗過的任何一個吻都來得甜美。「白靈!」他叫道。

冰原狼從那正掙扎著爬起的屍鬼身上猛地一扭,抽身跳開。黑色的液体自死屍腹部的大裂口緩緩流出,好似一條條黑蛇。瓊恩探手到火裡抓起一把燃燒的布塊,朝屍鬼扔去。燒啊,看著布塊蓋住屍体,他暗自祈禱,天上諸神,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它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