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珊莎脱口而出,「他絕不會做這種事,他絕不會!」
王后揀起一封信。信紙撕得稀爛,沾滿干涸的血漬,然而上面被揭開的封蠟毫無疑問是父親的冰原狼家徽。「珊莎,這是我們在你家侍衛隊長身上找到的。收信人是我亡夫的弟弟史坦尼斯,信上邀請他來奪取王位。」
「求求您,王后陛下,這一定是誤會,」突如其來的恐慌使她感到頭暈目眩。「求求您,找我父親過來,他會向您解釋,他是国王的朋友,絕不會寫這種信。」
「勞勃當初也是這麼想,」王后道,「他若是地下有知,這件事準會傷透他的心。幸好諸神慈悲,沒讓他生前見到。」她嘆口氣。「珊莎,我親爱的好孩子,你一定也知道這件事讓我們有多為難。此事與你無關,這我們都明白,但你畢竟是個叛国者的女兒,你說我怎麼敢讓你嫁給我兒子呢?」
「可是我爱他啊。」珊莎既困惑又害怕地啜泣道。他們打算如何处置她?他們又對父親做了些什麼?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她一定要嫁給喬佛裡,他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他不是已經許給她了嗎?她還夢見過兩人成親的景象呢。因為父親的所作所為,便要硬生生將他奪走,實在太不公平了。
「孩子,這我難道不清楚嗎?」瑟曦慈祥、和藹又溫柔地說,「你若不是爱他,又怎麼會來見我,把你父親送你走的計劃傾訴給我聽呢?」
「是啊,我好爱他,」珊莎急促地說,「可父親連讓我說聲再見都不準。」她向來是聽話乖巧的好女兒,但那天早上她偷偷從茉丹修女身邊溜開,違背父親意願的時候,卻覺得自己跟艾莉亞一樣壞。她以前從未如此任性而為,若非她深爱著喬佛裡,也不會這麼做。「他打算送我回臨冬城,把我嫁給默默無聞的僱傭骑士,也不管我只想要。我跟他說了,可他就是聽不进去。」她的希望只剩下国王,只有国王才能命令父親讓她留在君臨,和喬佛裡成親。話雖如此,她卻一直很怕這個講話粗聲粗氣,成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国王,更何況就算當真見到他,他很可能只會派人把她送回父親身邊。所以她去找王后,將心事和盤吐露,瑟曦聽完之後,鄭重地向她道謝……接著卻派亞歷斯爵士護送她到梅葛樓的高塔房間,並在門外安排守衛,沒過多久,外面便傳來打鬥聲。「求求您,」她把話說完,「您一定要讓我嫁給喬佛裡,我會當個好妻子的,真的,我保證會當個像您一樣的王后。」
瑟曦王后看看其他人。「諸位重臣大人,關於她的請求,您們有何看法?」
「可憐的孩子,」瓦里斯喃喃道,「王后陛下,多麼純潔的一片痴情,若不答應她未免也太殘忍了……但話又說回來,她父親終究難辭其咎,我們還能怎麼樣呢?」他柔软的雙手相互搓揉,做出無助又無奈的手勢。
「既然是叛国者的種,只怕背叛之性已在她心中生根發芽。」派席爾国師道,「她眼下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可十年以後會怎樣呢?誰也說不準。」
「不,」珊莎驚恐地說,「我不是,我不會……我絕不會背叛喬佛裡,我爱他啊,我發誓我真的爱他。」
「噢,真叫人辛酸哪,」瓦里斯道,「但歸根結底,畢竟誓言不及血統可靠啊。」
「她像母親,不像父親,」培提爾·貝里席伯爵輕聲說,「你們看看她,這頭髮和眼晴,十足就是當年的凱特。」
王后看著她,顯然傷透腦筋,但珊莎發現她那對澄澈的碧綠眸子裡閃著慈藹。「孩子,」她說,「如果我能相信你的確和你父親不一樣,那再沒有什麼事比你嫁給喬佛裡更讓我高興的了。我知道他也是全心全意爱著你。」她嘆口氣,「怕只怕瓦里斯大人和派席爾国師說得沒錯。血統決定一切,我還記得你妹妹是怎麼放狼咬我兒子的。」
「我跟艾莉亞才不一樣,」珊莎衝口便說,「她流著叛国者的血液,我可沒有。我很聽話,問問茉丹修女就知道了。我只想作喬佛裡忠誠的好妻子。」
王后仔細審視她的臉,她能感覺王后眼神的重量。「孩子,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她轉頭面對其他人。「諸位大人,依我看來,如果她的家人都肯在此动荡之際宣誓效忠王室,那麼我們大可不必為她擔心。」
派席爾国師捻捻大把的软鬍鬚,若有所思地皺起寬眉。「艾德大人有三個兒子。」
「都是些孩子,」培提爾伯爵聳肩,「我比較擔心凱特琳夫人和徒利家族。」
王后雙手握住珊莎手掌。「孩子,你可會讀書寫字?」
珊莎不安地點點頭。她不論讀書寫字都比兄弟要行,但一遇算術就沒辦法。
「我很高興。或許你和喬佛裡還有希望……」
「您要我怎麼做呢?」
「你得寫信給你母親,以及你大哥……他叫什麼名字?」
「羅柏。」珊莎說。
「你父親大人叛国的事,相信不久自會傳到他們耳中,所以由你親自來講比較妥善。你得告訴他們艾德大人背叛国王的經過。」
珊莎極度渴望喬佛裡,但她卻不知自己是否有照王后吩咐去做的勇氣。「可他沒有……我不知……陛下,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王后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們會告訴你該怎麼寫。重要的是你必須敦促凱特琳夫人和你哥哥維護国內和平。」
「如果他們不願聽從,情況可對他們不利。」派席爾国師道,「看在你們之間的親情份上,說什麼你都該敦請他們做出明智的抉擇。」
「你的母親大人此刻一定非常為你擔心,」王后道,「你該告訴她,你正受我們妥善的照顧,一切平安無事,衣食無虞。並邀請他們在喬佛裡登基之日,前來君臨宣誓效忠。如果他們照辦……哎,那我們就知道你的血液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汙染,等你有了月事,成為真正的女人,我們就讓你和国王在貝勒大聖堂結婚,讓天上諸神和地上百姓作見證。」
……和国王結婚……這幾個字讓她呼吸急促,但珊莎依舊有些遲疑。「或許……如果我可以先見見父親大人,和他談談……」
「造反的事?」瓦里斯伯爵提示。
「珊莎,你太令我失望了。」王后的眼神轉為嚴峻,有如坚硬磐石。「我們已經告訴過你令尊的罪行,假如你真如自己所說那麼忠於王室,為何還要見他?」
「我……我只是想……」珊莎湿了眼眶。「他沒事吧?……請您告訴我,他有沒有……受傷,還是……還是……」
「艾德大人毫髮無傷。」王后說。
「可是……你們要如何处置他?」
「此事只有国王陛下才能決定。」派席爾国師滿腹思量地宣佈。
国王陛下!珊莎眨眨眼睛忍住淚水。她這才想起,如今喬佛裡是国王了。無論他最後作何決定,她相信她的白馬王子絕不會傷害父親。她確信只要自己去找他,求他手下留情,他一定會聽的。他怎麼可能不聽呢?他那麼爱她,王后不也這麼說?雖然小喬处罰父親在所難免,群臣也會如此期待,但或許他能把他送回臨冬城,或者將他放逐到狹海對岸的自由貿易城邦。只要他安心待個幾年,等她和喬佛裡成婚,一旦她貴為王后,便可勸說喬佛裡赦免父親的罪行,放他回家。
可是……萬一母親和羅柏做出什麼違法犯上的事,比如召集封臣舉兵叛亂,或是不肯宣誓效忠,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雖然她心裡清楚喬佛裡有副高貴的好心腸,可他畢竟身為一国之君,對叛變之事非得嚴懲不貸,所以她一定要讓母親他們瞭解,她非這樣做不可!
「那……那我就寫吧。」珊莎告訴他們。
瑟曦·蘭尼斯特露出如旭日般溫煦的笑容,靠過來輕吻她的臉頰。「我知道你會的。等我告訴喬佛裡你今天有多勇敢,多懂事,他一定會倍感驕傲。」
最後她一共寫了四封信。收件人包括母親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她臨冬城的兄弟們,以及阿姨和爺爺,也就是鷹巢城的萊莎·艾林夫人和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公爵。待她寫完,手指已經酸麻僵硬,沾滿墨水。瓦里斯拿來父親的印章,她在蠟燭上融了白色蜂蠟,小心翼翼地倒在信封口,然後看著太監用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印章依次蓋上。
曼登·穆爾爵士送她回到梅葛樓的高塔時,珍妮·普爾和她的東西已經沒了蹤影。再也不用聽她哭個不休,她有些感激地想。然而少了珍妮,這裡卻越發顯得清冷,即便她生起一爐火也一樣。她拉張椅子靠近爐邊,從書架上取了本她最喜歡的書,容許自己暫時躲进佛羅理安和瓊琪,希拉小姐與彩虹骑士,以及英勇的伊蒙王子和他兄弟之妻註定悲劇收場的爱情故事裡。
直到當晚準備上床的時候,珊莎才想起自己忘問妹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