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艾德

如雷的蹄聲將艾德·史塔克自短暫的淺眠中驚醒,灰色的晨光正透過窗戶流泄进屋。他從桌上抬起頭,朝樓下的廣場望去。全副武裝,身著鮮紅披風的人正进行著例行的晨間操演,或舉劍交擊,或骑馬砍倒稻草紮成的假人。奈德看到桑鐸·克里岡策馬飛驰,穿過硬泥土地,舉起鐵枪刺穿傀儡的頭。布塊碎裂,稻草飛揚,蘭尼斯特家的侍衛在旁談笑咒罵。

這是故意表演給我看的嗎?他心想,果真如此,那瑟曦比他想像的還愚昧。該死,這女人為什麼不逃走?我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

晨色阴霾,多雲且沉重。奈德和女兒們及茉丹修女共进早餐。珊莎仍在賭氣,拉下臉盯著眼前的食物,一口也不吃。艾莉亞則狼吞虎嚥地吃光面前所有東西。「西利歐說晚上搭船前還可以再上一堂課。」她說,「父親,我可以去嗎?我的東西都打包好了。」

「不能太久,還有,記得留時間洗澡換衣服。我希望你中午就準備好,知道嗎?」

「好。」艾莉亞說。

珊莎將視線從食物上抬起來。「她可以上舞蹈課,為什麼不准我去跟喬佛裡王子道別?」

「艾德大人,我很樂意陪她一起去。」茉丹修女提議,「我絕不會讓她錯過搭船時間。」

「珊莎,現在不適合讓你見喬佛裡。我很抱歉。」

珊莎淚眼汪汪。「為什麼不適合?」

「珊莎,你父親知道怎麼做最好,」茉丹修女說,「你不該懷疑他的決定。」

「這太不公平了!」珊莎向後一推,弄倒椅子,哭哭啼啼地逃離書房。

茉丹修女起身,但奈德舉手示意她坐下。「修女,讓她去吧。有朝一日,等我們全体都安然返回臨冬城,我再跟她解釋。」修女點點頭,坐下繼續吃早餐。

一小時後,派席爾国師走进艾德·史塔克的書房。他駝著背,彷彿脖子上的鏈令他不堪重負。「大人,」他說,「勞勃国王陛下走了。願天上諸神讓他安息。」

「不,」奈德回答,「他最討厭休息,願諸神賜他爱與歡笑,以及為正義而戰的喜悅。」他只感覺好生沉重。明知遲早會有這一刻,然而當實際聽到這些話語,心中的某些部分依然隨之死去。他願用所有的頭銜換取哭泣的自由……但他是勞勃的首相,而他所畏懼的時刻已經來臨。「有勞您把朝廷重臣都請到我書房來。」他告訴派席爾。他和托馬德已經儘可能地確保首相塔安全無虞,換做議事廳他就不敢擔保了。

「大人,這樣好嗎?」派席爾眨眨眼,「是不是等明天我們不那麼難過了,再來共商大計?」

奈德語氣平靜而坚決。「恐怕我們必須現在就開會。」

派席爾鞠躬,「謹遵首相吩咐。」他召來僕人,遣他們快步跑去,自己則感激地接受奈德的椅子和一杯甜啤酒。

巴利斯坦·賽爾彌率先抵達,一身雪白披風,雕花鎧甲,十足潔白無瑕模樣。「兩位大人,」他說,「如今我的職責所在是守護年輕的国王,請讓我去服侍他。」

「巴利斯坦爵士,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奈德告訴他。

第二個來的是小指頭,依舊穿著昨晚那套藍天鵝絨和灰仿聲鳥斗篷,靴子上沾了骑馬的塵土。「諸位大人好,」他泛泛地作個微笑,然後轉向奈德。「艾德大人,您要我辦的那件小事已經妥了。」

瓦里斯渾身薰衣草味地进來,他剛洗過澡,胖臉刷洗干淨又新撲過粉,腳下的软拖鞋輕柔無聲。「今兒個小小鳥兒唱著悲傷的歌謠,」他邊坐下邊說,「舉国都在哭泣。讓我們開始吧?」

「先等藍禮大人。」奈德說。

瓦里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恐怕藍禮大人已經出城了。」

「出城了?」奈德本寄望藍禮支援他。

「天亮前一個小時左右,他自側門離開,隨他一起走的還有洛拉斯·提利爾爵士和五十名隨從。」瓦里斯告訴他們,「據最新情報,他們正快馬加鞭往南趕,無疑是奔風息堡或高庭而去。」

好個藍禮的一百士兵。這情形雖對奈德不利,卻也無可奈何。他抽出勞勃的遺囑。「昨晚国王召我到他身邊,命令我記下他的遺言。勞勃蓋下御印時,藍禮大人和派席爾大學士都在現場作證。這封信該等国王陛下死後由御前會議開啟。巴利斯坦爵士,可否勞您檢查一番?」

御林鐵衛隊長仔細檢視那張紙。「這確是勞勃国王的印信,並未經拆封。」他開啟信讀出來。「……史塔克家族的艾德為攝政王及全境守護者,代餘統理国事,俟吾之合法繼承人成年為止。」

事實上,這個繼承人早就成年了。奈德心想,但沒說出口。他不信任派席爾和瓦里斯,巴利斯坦爵士則認定那男孩是新国王,出於榮譽執意要保護他。這老骑士只怕不會輕易放棄喬佛裡。雖然用欺騙的方式為他所不願,但奈德很清楚自己必須步步為營,先不动聲色地繼續從前的遊戲,靜待他攝政王的地位逐漸鞏固。等艾莉亞和珊莎平安返回臨冬城,史坦尼斯公爵也帶著軍隊进駐君臨,再來好好解決繼承權的問題不遲。

「我要請諸位依照勞勃遺願,確認我攝政王的身份。」奈德邊說邊看眾人的臉,揣測派席爾那雙半闔上的眼睛,小指頭慵懶的淺笑和瓦里斯焦慮抖动的手指背後,隱藏的是什麼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