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提利昂

他上鉤了!提利昂心想。「他們抓我的時候把我的錢包搜走了,但錢還是我的。凱特琳·史塔克抓的是我的人,不至於紆尊降貴,搶我的錢。干那種事不光彩。只要你肯幫我,裡面所有的金子都是你的了。」莫德的皮帶再度撲來,但只是漫不經心地一揮,动作緩慢,充滿輕蔑。提利昂伸手抓住皮帶,這下他成了他的囚犯。「你完全不用冒風險,只要幫我傳個口信就成。」

獄卒把皮帶從提利昂手中抽回。「口信?」他說,就好像以前從沒聽過這兩個字。他一皺眉,額頭上便現出許多深陷的凹痕。

「是的,莫德大人,你聽我說什麼,就去跟你家夫人說什麼。告訴她……」告訴她什麼?如何才能打动萊莎·艾林?提利昂·蘭尼斯特突然靈光一現。「……告訴她我打算認罪。」

莫德舉起手,提利昂做好捱打的準備,但獄卒遲遲沒有下手。懷疑和貪婪在他眼裡交戰。他想要金子,卻怕被騙;看來他以前似乎常被人戲弄。「騙人,」他阴沉地喃喃道,「矮冬瓜騙我。」

「要不咱們白紙黑字寫清楚。」提利昂發誓。

有些文盲對文字特別厭惡,有些則迷信般地將其奉若神明,彷彿那是種魔法。幸運的是,莫德屬於後者。獄卒放下皮帶:「寫下金子,很多金子。」

「喔,很多很多,」提利昂向他擔保,「親爱的好朋友,我的錢包只是開胃小菜。我老哥連鎧甲都是從頭到尾用金子打的。」事實上,詹姆的盔甲是鋼做的,只是鍍上一層金,但這驢蛋反正也分不出來。

莫德把玩著皮帶,不過最後還是妥協地取來紙和墨水。寫好之後,獄卒狐疑地皺眉看著那張紙。「現在去幫我傳口信罷。」提利昂催促。

當天深夜,他們來找他時,他正在睡夢中發抖。莫德開啟門,沒有作聲。瓦狄斯·伊根爵士用靴尖弄醒提利昂。「小惡魔,快起來,我家夫人要見你。」

提利昂揉去眼中睡意,故意裝出一副不悅的神情。「她當然想,可你怎麼知道我想見她呢?」

瓦狄斯爵士皺起眉頭。他早些年曾在君臨擔任首相的侍衛隊長,提利昂對他印象深刻。這傢伙生了張相貌平凡的寬臉,銀髮,身材粗壯,毫無幽默感可言。「你怎麼想不干我事。快起來,不然我叫人把你架走。」

提利昂笨拙地爬起身。「今晚可真冷,」他若無其事地說,「大廳裡又那麼通風,我可不想著涼。莫德,你行行好,把我的斗篷拿來罷。」

獄卒眯眼看他,一臉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的斗篷,」提利昂重複,「就你幫我保管的那件山貓皮披風,還記得吧?」

「快把他妈的斗篷拿來。」瓦狄斯爵士道。

莫德不敢吭聲。他瞪了提利昂一眼,那神情似乎在向他保證將來一定會報復,但他還是照辦了。當他為犯人披上斗篷時,提利昂微笑道:「多謝,以後我一穿上它就會想起你。」他把下垂的長邊圍上右肩,多日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溫暖。「瓦狄斯爵士,請帶路。」

艾林家的大廳燈火通明,五十支火炬在牆壁的臺座上熠熠發亮。萊莎夫人身著黑紗禮服,胸前配著珍珠繡的新月獵鷹紋章。既然她沒打算加入守夜人軍團,提利昂猜想,只怕她覺得聽人認罪時惟一適合的就是喪服。她的紅棕色長髮紮成一個精巧的辮子,斜斜地垂在左肩。她旁邊那個較高的王座是空的,想必鷹巢城的小公爵此刻正在睡夢中發抖罷。少了他總是好的。

他深深一鞠躬,藉機環顧在場人等。艾林夫人果然如他所願,將麾下的骑士和隨從召集來聽他認罪。他看見布林登·徒利爵士歷盡風霜的臉,以及好脾氣的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奈斯特身旁站了個年紀較輕的人,生了對銳利的黑色八字鬍,定是他的繼承人艾爾拔爵士。峽谷的首要貴族多半有代表到場。提利昂看到瘦得像把劍的林恩·科布瑞爵士,腿生痛風的杭特伯爵,以及身邊兒子成群的寡婦韋伍德伯爵夫人。還有些家徽他不認識,如斷裂長枪,綠色毒蛇,燃燒塔樓,以及粉紅底上的帶翅膀聖盃等等。

峽谷眾貴族間有幾個是與他一道來的同伴。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傷勢未愈,臉色蒼白,身旁站了維裡·渥德爵士。吟遊歌手馬瑞裡安弄到一把新的木頭豎琴。提利昂不禁微笑,無論今晚會發生什麼,他都不希望私下进行,而若要把事情傳播開去,再沒有比吟遊歌手更適合的了。

大廳後方,波隆慵懶地躺臥在一根柱子下。這名流浪武士的黑眼睛盯著提利昂,手輕輕地擱在劍柄上。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心裡盤算……

凱特琳·史塔克率先啟齒:「聽說你有意公開認罪。」

「是的,夫人。」提利昂回答。

萊莎·艾林朝她姐姐微笑。「天牢可以讓任何人屈服。在天牢裡,天上諸神看得一清二楚,沒有暗处可供躲藏。」

「可他看起來並不像屈服的樣子。」凱特琳夫人道。

萊莎夫人沒理睬她。「你說吧。」她命令提利昂。

孤注一擲的時候到了,他一邊想,一邊回頭看了波隆一眼。「該從何說起呢?我承認我是個小壞蛋。各位老爺夫人,我犯下的罪過數不勝數。我跟婊子睡過,不是一回而是好幾百回。我曾暗自希望我父親大人去死,也對我姐姐,亦即咱們美麗溫柔的王后陛下,有過相同的念頭。」身後傳來輕笑,「我有時候對下人們不太好。我賭過錢,更教我臉紅的是,我還耍老千。我說過許多關於朝廷裡高貴的老爺夫人們的壞話,開過他們許多下流玩笑。」此話一齣,眾人鬨堂大笑。「有次我——」

「住嘴!」萊莎·艾林蒼白的圓臉氣得通紅。「侏儒,你以為你在干什麼?」

提利昂歪頭:「唉,我在認罪啊,夫人。」

凱特琳·史塔克向前一步。「你被控派人行刺我臥病在床的兒子布蘭,以及密謀害死国王的首相,瓊恩·艾林大人。」

提利昂爱莫能助地聳聳肩。「恐怕我沒辦法承認這些罪名。我對殺人可是一竅不通。」

萊莎夫人霍地從魚梁木王座上站起。「你別想尋我開心。小惡魔,你鬧也鬧夠了,想必你玩得很愉快。瓦狄斯爵士,帶他回地牢……這次找個房間更小,地板更斜的給他。」

「艾林谷里到底還有沒有天理?」提利昂大聲怒吼,連瓦狄斯爵士都愣了一下。「難道說血門之內就連一點榮譽都沒有了?你控告,我否認,你就把我扔进天牢挨餓受凍。」他抬起頭,讓眾人清楚地看見莫德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痕。「請問国王的正義到哪裡去了?你說有人告我有罪,那好,我要求公平審判!讓我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讓天上諸神和地上人民來決定我說話的真偽。」

大廳裡四处都在竊竊私語。提利昂知道自己逮著她了。他出身既高,是全国最權勢的貴族之子,更是當今王后的弟弟。無論如何,沒有人能拒絕他的審判要求。幾個穿天藍色披風的衛兵朝提利昂走去,但瓦狄斯爵士示意他們停手,回頭看著萊莎夫人。

她的小嘴浮現一絲微笑。「要是審判結果證明你的確有罪,那麼依照国王的律法,你只有死路一條。不過呢,蘭尼斯特大人,在鷹巢城裡我們可沒有劊子手。開啟月門!」

圍觀人群向兩邊退開。只見兩根纖細的大理石柱中間有扇狹窄的魚梁木門,上面用白木雕著新月的形狀。兩個衛兵大跨步走過去,靠近門邊的人趕忙向後退。其中一個衛兵搬開沉重的青銅門閂,另一個則把門向內拉開。兩人的藍披風立時被狂嘯而进的強風吹得飛上肩頭,啪啪作響。門外,綴滿了冰冷的無情繁星,是一片虛無夜空。

「依照国王的律法,我們舉行審判。」萊莎·艾林道。沿著牆壁,無數的火炬如旌旗般獵獵晃动,被風吹熄的火把此起彼落。

「萊莎,我認為這是不智之舉。」凱特琳·史塔克道。黑風在大廳內翻騰。

她妹妹沒有理會。「蘭尼斯特大人,您要審判,那好,就讓您接受審判。你想說什麼,我兒子都會傾聽,接著你將接受他的判決。然後呢……你要麼走大門,不然就從這個門出去。」

她看來好生得意,提利昂心想。這也難怪,既然審判是由她那体弱多病的兒子主持,哪還能忤她的意?提利昂瞟了瞟那個月門。妈咪,我想看他飛!那小鬼是這麼說的。這鼻涕都擦不干淨的毛頭小子,到底送了多少人從那門出去?

「親爱的夫人,非常感謝您的美意,但我覺得無需驚动勞勃大人。」提利昂有禮地說:「天上諸神會還我清白,我願讓他們做出裁判,非經世人之手。我要求比武審判。」

艾林家的大廳裡響起如雷般的笑聲。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嗤之以鼻,維裡爵士呵呵直樂,林恩·科布瑞爵士捧腹大笑,其他人則是笑得前仰後合,涕淚橫流。馬瑞裡安笨拙地伸出斷了指頭的那隻手,在新豎琴上撥下一個愉悅的音符。就連從月門外呼嘯而进的狂風,聽起來也充滿嘲弄之意。

只有萊莎·艾林水汪汪的藍眼睛裡充滿了疑惑,顯然他再度讓她大感意外。「你當然有這個權利。」

外衣上繡了綠色毒蛇的那個年輕骑士,此時跨步向前,單膝跪下道:「夫人,求您恩准我為您而戰。」

「這份榮幸應該歸我所有,」老杭特伯爵說,「看在我對您夫君敬爱有加的份上,讓我替他報仇罷。」

「我父親忠心耿耿地服侍瓊恩大人,為其擔任峽谷大總管之職。」艾爾拔·羅伊斯朗聲道,「請讓我為他的兒子而戰。」

「凡是立場純正的人,諸神必定加以眷顧,」林恩·科布瑞爵士說,「這樣的人也是最好的劍客。而我們都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謙虛地笑笑。

十來個人同聲發話,搶著想壓過別人。見到這麼多人迫不及待想取他性命,提利昂深感沮喪。或許到頭來,這主意並不如原先預期的那麼聰明。

萊莎夫人舉手示意眾人靜聲。「諸位大人,我衷心地感謝你們,相信我兒若是在場,也同樣會深懷感激。放眼七国全境,無人可比咱們峽谷骑士的忠誠勇武。如果我能讓諸位都擁有這份榮耀,不知該有多好。可惜我只能選出一個。」她做出手勢。「瓦狄斯·伊根爵士,您向來是我丈夫倚重的左右手。請您擔任我的代理骑士。」

瓦狄斯爵士一直保持著沉默。「夫人,」他屈膝跪下,口氣凝重地說,「還請將此重擔交付他人,我實在無心出戰。此人並非武士,看看他,侏儒一個,只有我一半高,又瘸了腿,宰殺這種人,還叫主持正義,那太可恥了。」

喔,太棒了,提利昂心想。「我同意。」

萊莎怒視著他。「要求比武裁判的也是你。」

「這會兒我還要像你一樣,給自己找個代理骑士。就我所知嘛,我老哥詹姆會很樂意替我出戰。」

「你偉大的弒君者離此有幾百里格。」萊莎·艾林斥道。

「派只鳥把他找來。我很樂意等他。」

「你明天就得跟瓦狄斯爵士決鬥。」

「唱歌的,」提利昂轉身對馬瑞裡安說,「等你把這事編成曲子,別忘了說艾林夫人是怎樣不準侏儒找代理骑士,逼他一瘸一拐,渾身是傷地去對付她手下最優秀的骑士。」

「我哪有不準?」萊莎·艾林道。她語氣尖銳,顯然惱怒已極。「小惡魔,有本事你就挑個代理骑士啊……如果你認為有人會願意為你送命的話。」

「說實話,我是找個人來替我殺人。」提利昂掃視長廳。無人动作。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個天大的錯誤。

接著,大廳後面起了陣骚动。「我幫侏儒上場吧,」波隆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