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布蘭

瑞肯在下方的庭院裡與狼一同奔跑嬉鬧。

布蘭從窗臺上看著這一切。不論小男孩跑到哪裡,灰風總是搶先一步,跨步截斷他的路,瑞肯看到他,興奮地尖叫,然後又朝另一個方向奔去。毛毛狗和他寸步不離,若是其他狼靠得太近就轉身咆哮。它的毛色已經變深,如今通体漆黑,眼睛如一團綠火。布蘭的夏天落在最後,他的毛色乃是銀白和菸灰相間,金黄的眼睛異常敏銳。它的塊頭比灰風稍小,卻更機警。布蘭私下認為它是狼群裡最聰明的一隻。看著瑞肯鼓动那雙娃娃腿,在硬泥地上來回奔跑,布蘭可以聽見弟弟氣喘吁吁的笑聲。

他只覺眼睛刺痛。他好想下去,好想笑鬧跑跳。布蘭越想越氣,趕紧在眼淚掉下以前用指節抹掉。他的八歲命名日來了又去,他已經接近成年,不能再哭了。

「都是騙人的,」他苦澀地說,想起了夢中的烏鴉。「我不會飛,連跑都沒辦法。」

「烏鴉本來就很會說謊。」坐在椅子上做針線活的老奶妈附議。「我知道一個烏鴉的故事。」

「我不要聽故事,」布蘭語氣暴躁地斥道。他曾經很喜歡老奶妈和她說的那些故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情形不一樣了。他們要她整天陪著他,讓她照顧他,為他洗澡,以免他寂寞孤單,但她的存在卻只讓事情更糟。「我恨你那些蠢故事。」

老婦人張開無牙的嘴對他微笑,「我的故事?不對,我的小少爺,不是我的。這些故事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她真是個醜老太婆,布蘭惡毒地想:佝僂著缩成一團,滿臉皺紋,眼睛差不多瞎掉,連爬樓梯的力氣都沒有,滿是斑點的粉紅頭皮上只剩幾小撮白髮。沒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父親說他小時候大家就已經叫她老奶妈了。她無疑是臨冬城裡最老的人,說不定是七国裡最老的壽星。她初來城堡,是為當布蘭登·史塔克奶妈,因為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死。此人是布蘭的祖父瑞卡德公爵的哥哥,或許是弟弟,或是瑞卡德公爵父親的兄弟。老奶妈每次說的都不一樣。但不管哪個版本,故事裡那小男孩總死於三歲時夏天的一場風寒,老奶妈和她的孩子們卻在臨冬城長住下來。她的兩個兒子都死於勞勃国王奪取王位的那場戰爭,她的孫子則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變時於派克的城牆上殉難。她的女兒們早已陸續遠嫁他鄉,現在也都不在人世。如今她的血脈只剩下阿多,就是那個頭腦簡單,在馬房裡工作的巨人。只有老奶妈依舊好端端地活著,繼續做她的針線,說她的故事。

「我才不管是誰的故事。」布蘭告訴她,「我就是討厭它們。」他不想聽故事,也不要老奶妈。他想要父親母親,想到外面盡情奔跑,讓夏天陪在身邊。他想爬上殘塔,喂烏鴉吃玉米。他想跨上他的小馬,和兩個哥哥一起驅驰。他想要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樣子。

「我知道有個故事是在講討厭聽故事的小男孩。」老奶妈露出她那蠢笨的笑容說,她手中的針同時還穿梭個不停,喀,喀,喀,聽得布蘭直想對她尖叫。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烏鴉騙他飛,結果他醒來之後,不但兩腳殘廢,世界也都改變。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棄他而去,甚至連私生子哥哥瓊恩也不告而別。父親原本答應讓他骑真正的駿馬前往君臨,但他們沒等他便动身南下。魯溫師傅差了一隻鳥把他醒來的訊息帶給艾德公爵,又派一隻給母親,一隻給守衛長城的瓊恩,然而全都音信杳然。「孩子,鳥兒常常會迷路。」師傅這麼告訴他,「從這裡到君臨有好長一段路要飛,有無數老鷹伺機攔截,信不一定能傳到他們手中。」然而對布蘭而言,他們好像都已在他沉睡時死去……或者說死的是布蘭,而他們已然將他遺忘。喬裡、羅德利克爵士、維揚·普爾、胡伦、哈爾溫,胖湯姆以及四分之一的守衛也都走了。

只有羅柏和小瑞肯留下來,但羅柏也變了個人。現在的羅柏是一城之主,至少他正朝這個目標努力。他佩上一把真正的劍,從來不笑。白天他把時間都花在操演士兵和練習劍術上,金鐵交擊聲充斥校場,布蘭卻只能孤獨地坐在窗臺邊觀看;到了晚上,羅柏把自己和魯溫師傅鎖在房裡,交換意見或討論賬目。有時他會和哈里斯·莫蘭骑馬出巡,一去就是好幾天。而只要他外出超過一日,瑞肯便會哭著追問布蘭羅柏還會不會回來。其實就算待在臨冬城,羅柏城主也都和哈里斯·莫蘭與席恩·葛雷喬伊待在一塊,沒時間陪兩個弟弟。

「我來說說築城者布蘭登的故事吧,」老奶妈說,「你最喜歡這個故事了。」

幾千年以前,築城者布蘭登興建了臨冬城,有人說絕境長城也是他建造的。布蘭知道這個故事,但他並不特別喜歡。喜歡這個故事的,或許是另一個叫布蘭登的孩子。有時老奶妈會誤以為他是許多年以前她養大的那個布蘭登,有時又會把他和布蘭登伯伯混為一人,而伯伯早在他出生以前就被瘋王所害。她活了這麼多年,母親曾對他說,以至於所有叫布蘭登·史塔克的人在她腦子裡都變成了同一個。

「我最喜歡的才不是這個,」他說,「我喜歡的是那些嚇人的。」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骚动,轉身望向窗外。瑞肯正穿過廣場,朝城門樓跑去,狼群跟在後面。然而布蘭所处的高塔方向不對,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由得惱怒地一拳捶在大腿上,卻毫無感覺。

「噢,我親爱的孩子啊,你出生在夏季,」老奶妈靜靜地說,「你哪裡懂得真正的恐懼?小少爺,當冬天來臨,積雪百尺,冰風狂嘯,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當長夜漫漫,終年不見天日,小孩在黑夜裡誕生、在黑夜裡長大、在黑夜裡死亡,而冰原狼骨瘦嶙峋,白鬼穿梭林間,那才是恐懼降臨之時。」

「你說的是異鬼罷。」布蘭暴躁地說。

「是啊,」老奶妈同意,「幾千年前,一個出奇寒冷嚴酷的漫長冬季降臨人間,只是今天的人類不復記憶。在一個長達整整一代人的長夜裡,城中的国王和圈裡的豬倌同樣顫抖著死去。母親們寧可悶死自己的孩子,也不願見他們挨餓受凍。她們放聲大哭,眼淚卻凍結在臉頰上。」話音和織針同時靜止,她抬起頭,用那雙慘白,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的眼睛看著布蘭,問道:「孩子,你喜歡聽的就是這種故事?」

「嗯,」布蘭很不情願地說,「是啊,不過……」

老奶妈點點頭。「在一片黑暗中,異鬼降臨人間,」她一邊說,手中針線一邊作響,咯,咯,咯。「他們是冰冷與死亡的怪兽,痛恨鋼鐵、烈火和阳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骑著蒼白的死馬,率領死人組成的軍隊,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国,殺死成千上萬的英雄和士兵。人類的劍無法阻止他們前进,老幼婦孺也難逃魔掌。他們在結冰的森林裡追捕少女,用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僕役。」

此時她的聲音已經降得極低,幾乎像是囈語,布蘭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當時安達爾人還未統治七国,更是早在女人從洛恩河畔的古城邦渡狹海逃亡而來以前。只有先民從森林之子手中奪得土地,建立了林立四方的數百邦国。但在濃密的森林深处,森林之子依舊蟄居在他們的樹上城鎮和空山幽谷里。所以當大地充斥寒冷與死亡時,最後的英雄決定去尋找這些森林的兒女,冀望他們的遠古魔法能抵擋人類所無法抵擋的軍隊。他佩上寶劍,骑乘駿馬,帶著獵犬,與一群同伴朝荒原啟程。經過多年的長途跋涉,苦苦追尋,他始終找不到藏身秘密城市的森林之子,最後他絕望了。他的朋友相繼罹難,他的戰馬和爱犬也先後死去,就連他的寶劍也被凍結成冰,一觸即碎。這時,異鬼嗅到他体內溫熱的血液,悄悄地追蹤他的足跡,帶了一群大如獵狗的白蜘蛛偷襲——」

房門「砰」地一聲開啟,把布蘭嚇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將出來。但进來的人不過是魯溫師傅,阿多站在他身後的樓梯間。「阿多!」馬僮叫道,這是他的習慣,他還咧嘴朝大家微笑。

魯溫師傅沒笑。「我們有訪客。」他宣佈,「而你必須出席,布蘭。」

「我正聽故事哪。」布蘭抱怨。

「小少爺,故事可以等下再聽,待會兒您回來的時候,呵,它們都好端端地等著你呢。」老奶妈說,「客人可沒這麼有耐心喲,而且啊,他們常會帶來自己的故事呢。」

「是誰啊?」布蘭問魯溫師傅。

「提利昂·蘭尼斯特,還有幾位守夜人弟兄,說是有你哥哥瓊恩的口信。羅柏正在會見他們。阿多,請你幫忙把布蘭帶到大廳去吧?」

「阿多!」阿多開心地同意。他彎身讓他那顆毛茸茸的大頭穿過門。阿多高近七尺,很難相信他竟是老奶妈的後代。布蘭暗自猜想,不知他年老時,會不會跟他曾祖母一樣缩成那麼一團。只怕阿多就算活個一千年,這也不大可能。

阿多像舉稻草一樣輕易地舉起布蘭,抱在胸前。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馬臊味,好在還可以忍受。他的雙臂肌肉虯張,長滿褐色体毛。「阿多。」他又說了一次。席恩·葛雷喬伊曾評論說阿多雖然所知有限,但誰也不能懷疑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布蘭把這件事告訴老奶妈,她像只母鸡般咯咯直笑,並偷偷告訴他阿多的本名是瓦德。沒人知道「阿多」這名字是打哪兒來的,她說,但當他開始說這個詞的時候,大家就如此稱呼他了。這是他惟一會說的詞。

於是他們離開高塔房間裡的老奶妈,把她留給針線活和回憶。阿多不成調地哼歌,抱著布蘭步下階梯,穿過走廊。魯溫師傅跟在後面,加快腳步以跟上馬伕的寬大步幅。

羅柏正坐在父親的高位上,穿著環甲和硬皮衣,一臉羅柏城主的嚴峻表情。席恩·葛雷喬伊和哈里斯·莫蘭站在他身後。十來個守衛一字排開,紧靠灰石牆,站在高高的窄窗下。大廳的正中央則站著侏儒和他的僕從,還有四個身著守夜人黑衣的陌生人。阿多剛抱著他踏进門,布蘭就感覺房裡瀰漫著一股怒氣。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我們都歡迎,各位在臨冬城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羅柏用城主羅柏的聲音說。他的佩劍橫放在膝上,讓大家都能看見。即便布蘭也知道擺著出鞘的武器待客是什麼道理。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侏儒重複,「所以我不算囉。你就這意思,小子?」

羅柏霍地起身,舉劍指著小矮子道:「蘭尼斯特,我父母親不在的時候,我就是城主。我不是什麼小子。」

「你要當城主,好歹也該懂點兒城主應有的禮貌。」小矮子回敬,毫不理會眼前的劍尖。「我看,你爹把所有的禮貌都留給你那私生子老弟了。」

「瓊恩。」布蘭在阿多懷裡叫道。

侏儒轉身看他。「看來這孩子果真活下來了。真不敢相信,你們史塔克的命還真硬。」

「這點你們蘭尼斯特家最好牢牢記住。」羅柏邊說邊放下劍,「阿多,把我弟弟帶過來。」

「阿多。」阿多笑著小跑向前,把布蘭放在史塔克家族的高位上。遠自臨冬城的主人稱王北地開始,歷代的統治者都坐著這把交椅。冰冷的石座椅早已被無數的過客磨得平滑無比。兩邊巨大的扶手前端雕刻了咆哮的冰原狼頭。布蘭抓紧扶手坐下,殘廢的雙腿在空中擺荡。這張大椅子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嬰兒。

羅柏伸手按在他肩上。「蘭尼斯特,你說有話要對布蘭講。他人就在這兒呢。」

布蘭很不舒服地看著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眼睛。一顆黑,一顆綠,而兩顆都正盯著他瞧,仔細審視忖度他。「布蘭,我聽說你很能爬上爬下,」最後小矮子終於開口,「告訴我,你那天怎麼會摔下去的?」

「我沒有摔下去。」布蘭坚持。他明明就沒有摔下去,沒有沒有沒有。

「這孩子完全不記得摔下去的事,也不記得之前是怎麼爬的。」魯溫師傅輕輕地說。

「這倒奇了。」提利昂·蘭尼斯特道。

「蘭尼斯特,我弟弟可不是來接受盤查的。」羅柏不客氣地說。「把要說的說完,然後趕紧離開。」

「我有件禮物要送你,」侏儒對布蘭說,「小子,你喜歡骑馬嗎?」

魯溫師傅上前道:「大人,這孩子的腿已經不能用了,他沒辦法骑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