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布蘭

「見鬼,」蘭尼斯特說,「只要有合適的馬匹和鞍具,就算殘廢也能骑。」

這句話如利刃刺进布蘭心坎。他只覺淚水不聽使喚地充滿眼眶。「我不是殘廢!」

「那我也不是侏儒囉。」侏儒撇撇嘴,「老爸聽了不知多高興。」葛雷喬伊在旁哈哈大笑。

「您說的是什麼樣的馬匹和鞍具呢?」魯溫師傅問。

「一匹聰明的馬。」蘭尼斯特答道,「這孩子沒法用腿指揮坐骑,所以你們得讓馬兒去適應他,教它懂得韁繩的含意,認識主人的聲音。我建議從未參加訓練的一歲小馬開始,這樣就不用廢棄之前的練習重頭教起。」他從腰帶裡抽出一張卷好的紙。「把這個交給你們的馬鞍師傅,照著做就行了。」

魯溫師傅像只好奇的小灰松鼠般從侏儒手中接過紙片,展開閱讀。「我懂了。大人您畫得很清楚。沒錯,這應該行得通,我早該想到的。」

「師傅,由我想比較容易。因為這該死的東西和我自己的馬鞍相去不遠。」

「我真能骑馬嗎?」布蘭問。他好想相信他們,卻又生怕這是騙局一場。烏鴉還說他能飛呢。

「沒問題。」侏儒告訴他:「而且我向你保證,小子,骑在馬上,你跟別人一樣高。」

羅柏·史塔克一臉迷惑。「蘭尼斯特,你耍什麼把戲?布蘭跟你有何干系?你為什麼要幫他?」

「是你瓊恩老弟求我的。而就我自己來說,特別同情雜種,殘廢和其他缺陷怪胎。」提利昂·蘭尼斯特捂住心口嘻嘻笑道。

這時通往廣場的門突然轟地敞開。阳光射进大廳,瑞肯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进來,冰原狼群跟在旁邊。他睜大雙眼停在門口,但狼卻沒停下,他們的眼睛盯上蘭尼斯特,嗅到了他的氣味。夏天首先齜牙咧嘴,灰風也立刻跟进。他們一左一右,朝小矮子步步进逼。

「蘭尼斯特,看來這幾隻狼不太喜歡你的味道哪。」席恩·葛雷喬伊評論。

「或許我該走了。」提利昂說。他向後退開一步……突然毛毛狗從他背後的阴影裡咆哮跳出。蘭尼斯特急忙轉身,夏天又從另外一邊朝他撲去。他蹣跚地躲開,腳步踉蹌,灰風開始撕扯他的手臂,利齒咬破衣袖,扯下一塊布。

「住手!」眼看蘭尼斯特家的隨從紛紛伸手拔劍,布蘭連忙從高位上喊道,「夏天,過來。夏天,到我這邊來!」

冰原狼聽到聲音,瞟了布蘭一眼,又轉頭看看蘭尼斯特。他從小矮子身邊走開,趴到布蘭晃來晃去的雙腿下。

羅柏原本屏氣凝神,這時他也嘆了口氣,喚道:「灰風。」他的冰原狼安靜而迅速地跑到他身邊。只剩下毛毛狗眼裡閃著綠火,還在對小矮子低吼。

「瑞肯,叫它停手。」布蘭朝他的小弟喊道,瑞肯這才回過神來尖叫:「回家囉,毛毛,回家囉。」黑狼朝蘭尼斯特吼了最後一聲,然後朝瑞肯跑去,瑞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提利昂·蘭尼斯特解下圍巾,抹抹額頭,用平板的聲音說:「這可真有意思。」

「大人,您沒事罷?」他的一名手下握著劍問,邊說邊紧張地看看那群冰原狼。

「袖子破了,裤子裡面湿得一塌糊塗,但除了自尊心受損,總算沒缺胳膊斷腿。」

連羅柏都很驚訝。「這些狼……我不懂他們為什麼會……」

「想必它們是錯把我當晚餐了。」蘭尼斯特僵硬地朝布蘭鞠個躬。「小骑士,感謝您把他們叫開。不然的話,我跟您保證他們會覺得我很難吃的。現在我走啦,真的。」

「大人,請您等等。」魯溫師傅說。他走到羅柏身旁,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布蘭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但話音太低。

羅柏·史塔克終於把劍收回鞘裡。「我……我想我是太急躁了,」他說,「您幫了布蘭一個大忙,嗯,所以……」羅柏竭力想讓口氣自然。「如果您願意的話,蘭尼斯特,就讓臨冬城款待您罷。」

「小子,少假惺惺。你既不喜歡我,也不希望我待在這兒。我看城外的避冬市鎮裡有家旅店,我還是去那兒弄張床,這樣我們倆都會睡得安穩些。說不定我還可以花兩個銅板,找個標緻姑娘幫我暖暖床咧。」他轉向一位年老駝背又滿臉胡碴的黑衣弟兄說,「尤伦,我們天一亮就往南走,你一定可以在路上找到我的。」說完他掙扎著擺动起那雙短腿,經過瑞肯身邊,走出門外,他的手下紧跟在後。

四個守夜人留了下來。羅柏遲疑地轉向他們。「我已經派人備好房間,以及足夠的熱水讓你們洗淨路上塵土。我衷心希望今晚能榮幸地與各位共进晚餐。」他這番話說得很怪,連布蘭都聽得出這是他特意背來,而非發自肺腑,但黑衣弟兄似乎不以為意,仍舊感謝他的好意。

阿多把布蘭抱回床上,夏天跟著他們步上高塔樓梯。老奶妈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阿多說:「阿多,」然後抱走輕輕打鼾的曾祖母。布蘭躺著思考,羅柏剛才保證他可以和守夜人一起在大廳裡吃晚餐。「夏天,」他喚道。小狼跳到床上,布蘭用力地搂住它,直到小狼熱呼呼的鼻息直衝臉頰。「我可以骑馬了。」他對他的动物朋友說,「你等著瞧,我們很快就可以一起去森林打獵。」沒過多久,他便睡著了。

在夢中他再度攀爬,沿著一座年代久遠,沒有窗戶的塔向上攀升,手指勾住焦黑的石塊,雙腳胡亂地尋找支撑。他越爬越高,穿越雲層,进入夜空,但仍不見塔頂。當他停下來向下看去,只覺頭暈目眩,手指滑落。他尖叫著死命胡抓。地面離他足足千里之遙,而他又不會飛。他根本就不會飛。他直等到心臟不再怦怦亂跳,呼吸也順暢之後,才繼續往上爬。除了向上,別無他途。上方極目处,映著偌大的慘白圓月,他隱約可以看到石像鬼的形影。他兩臂酸麻,卻不敢休息,反而逼自己加快速度。石像鬼看著他向上攀升,眼睛如火盆裡燒紅的煤炭般炯炯發亮。它們原本曾有獅子的形貌,如今卻極盡扭曲怪誕之能事。布蘭聽見它們竊竊私語,石頭髮出的輕細聲音分外駭人。他不該聽的,他告訴自己,他不能聽的,只要不聽,就能確保自身安全。然而當眾多石像鬼掙脱石座,往下朝布蘭攀住的地方进逼時,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難逃一劫。「我不聽,」眼看它們越靠越近,他哭起來。「我不聽,不聽。」

他喘著氣驚醒,獨处黑暗,只見一個碩大的黑影籠罩著他。「我不聽,」他一邊害怕地顫抖,一邊低聲說。這時黑影道:「阿多」,接著點亮床邊的蠟燭,布蘭總算安心地鬆了口氣。

阿多用一塊溫熱的湿布替他抹去一身冷汗,再靈巧溫柔地為他換好衣服。等時間一到,便把他抱去大廳。廳裡大火爐旁邊已經架起長桌,領主的首座空著,羅柏坐在那個位子右邊,布蘭則在他對面。當晚他們吃了烤乳豬、鴿肉派,還有浸在奶油裡的蕪菁,廚子說飯後甜點是蜂窩。夏天從布蘭手裡叼走剩菜,灰風和毛毛狗則在角落裡爭奪一塊骨頭。臨冬城的狗兒們現在已經不敢靠近飯廳,布蘭起初還覺得奇怪,漸漸也就習以為常了。

尤伦是黑衫弟兄裡最年長的一位,所以管家讓他坐在羅柏和魯溫師傅之間。這老人身上有股酸味,似乎很久沒洗過澡。他用牙齒大力撕咬豬肉,啃裂骨頭,吸吮骨髓,聽人提到瓊恩·雪諾時則聳聳肩。「他是艾裡沙爵士的心頭大患。」他咕噥著說,他的兩個同伴聽了哈哈大笑,布蘭卻不明所以。但當羅柏問起他們班揚叔叔時,黑衣弟兄們立時都靜了下來。

「他到底怎樣了嘛?」布蘭問。

尤伦在背心上抹抹指頭。「這訊息恐怕不太好受,諸位大人,說出來實在對不起這頓豐盛晚餐,但既然問了,我就直說,史塔克他是回不來啦。」

另一個人說:「熊老派他去找威瑪·羅伊斯,不過他到現在還沒回來哩,大人。」

「太久了,」尤伦說,「我看八成是死了。」

「我叔叔沒死,」羅柏·史塔克高聲道,話中充滿憤怒。他從長凳上起身,伸手按住劍柄。「你聽見沒有?我叔叔沒死!」他的聲音響徹石室,布蘭突然害怕起來。

渾身酸臭的老尤伦抬頭看看羅柏,不置可否地說:「大人您爱怎麼說都成。」他邊說邊吮卡在牙縫間的肉。

幾位黑衣弟兄裡最年輕的那個不自在地在座位上动了动。「長城上沒有人比班揚·史塔克更熟悉鬼影森林。他應該能找到路回來。」

「誰知道哩,」尤伦道:「或許能,或許不能。從前許多厲害角色到了森林也是一去不回。」

此刻布蘭腦中所想只有老奶妈故事裡的異鬼和最後的英雄,在白茫茫的森林裡被死人和獵狗一般大的蜘蛛窮追不捨。半晌之間,他十分害怕,接著他突然想起故事的結局。「森林之子,」他脱口而出,「森林之子會幫助他的!」

席恩·葛雷喬伊暗自竊笑,魯溫師傅開口道:「布蘭,森林之子早在幾千年前便已銷聲匿跡。如今只剩下樹上鏤刻的臉。」

「老師傅,在這兒或許是這樣沒錯,」尤伦說,「但出了長城,誰知道呢?在那兒,想分辨活人跟死人都不容易啊。」

當天晚上,等碟盤收拾完畢,羅柏親自把布蘭抱回臥床。灰風領路在前,夏天紧隨在後。以他的年齡,哥哥算是相當強壯,何況布蘭輕得跟堆破布似的,然而樓梯又陡又暗,當他們終於走上塔頂,羅柏已經氣喘吁吁。

他把布蘭放上床,為他蓋上毯子,然後吹熄蠟燭。羅柏在黑暗中陪他坐了一會兒。布蘭想跟他聊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保證,一定會幫你找到合適的馬。」最後羅柏低聲說。

「爸妈他們會回來嗎?」布蘭問他。

「當然會。」羅柏的語氣充滿希望,布蘭知道此刻和自己說話的是羅柏哥哥,而非羅柏城主。「母親很快就會回來了。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骑馬出城去迎接她喲。看到你骑在馬上的英姿,她一定又驚又喜,對不對?」即使房間漆黑一團,布蘭也能感覺哥哥的微笑。「然後咱倆可以往北骑,去看看長城。咱們先瞞著瓊恩,你我兩個哪天說走就走,跟出去冒險一樣。」

「出去冒險。」布蘭渴望地複誦。他聽見哥哥輕聲啜泣。屋裡太暗,看不到羅柏臉上的淚水,所以他伸出手找到哥哥的手,十根指頭紧紧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