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艾德

「他會說只要多斯拉克人待在狹海對岸,即便百萬大軍又有何懼?」奈德平靜地答道,「那些野蠻人沒有船,他們對一望無際的汪洋又懼又怕。」

国王不安地在馬鞍上挪了挪。「或許如此,不過自由貿易城邦有的是船。奈德,我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樁婚事。到現在王国裡還有人叫我‘篡奪者’,你難道忘了當年有多少豪門望族起兵為坦格利安家族而戰嗎?他們現在按兵不动,但要是逮著機會,等不及要取我和我兒子的性命哪!倘若哪天這乞丐国王帶著多斯拉克大軍渡海而來,這些叛徒一定會擁護他。」

「他渡不了海的。」奈德保證,「就算他真來了,我們也能協力把他趕回去。等你任命好新的東境守護——」

国王呻吟道:「我說最後一遍,我不會讓艾林家那小毛頭繼任東境守護。我知道那孩子是你外甥,但現在坦格利安家和多斯拉克人上了床,我瘋了才會把統領王国四分之一軍隊的重任交給一個体弱多病的小男孩來扛。」

奈德早知他會有此答覆。「但必須有人出來擔任東境守護不可。假如勞勃·艾林不足以勝任,那就讓你的兄弟之一來接手罷。史坦尼斯在風息堡之圍一役中已經展現出他的才能,相信他應該沒問題。」

他讓史坦尼斯的名字在空氣中懸宕了一會兒,国王皺皺眉,沒有答腔,看起來不太舒服。

「當然,」奈德輕聲續道,靜觀其變。「倘若你已把這個職位許給了別人,那就另當別論。」

起初勞勃露出吃驚的神色,但隨即轉為不悅:「假如真是這樣呢?」

「詹姆·蘭尼斯特,對吧?」

勞勃一夹馬肚,朝山瘠下的荒冢驰去,奈德紧隨在旁。国王徑自骑行,兩眼直視前方。「對。」最後他總算開了口,彷彿要用這一個字來結束議題。

「弒君者。」奈德道。這麼說來,所有的謠言都屬實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措辭務必小心謹慎。「他有能力,也不缺勇氣,這毋庸置疑。」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勞勃,他父親是世襲的西境守護,詹姆爵士遲早要繼承父職,東西諸国的大權不應落入同一個人手裡。」他沒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如此一來王国一半的兵力將會落入蘭尼斯特家族的手中。

「等敵人出現了再打也不遲,」国王執拗地說,「眼下泰溫公爵好端端地待在凱巖城,我想詹姆還不至於太快繼承職位。奈德,這事兒別跟我爭,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了。」

「陛下,請恕我直言不諱。」

「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勞勃咕噥著。他們骑過棕褐長草。

「你真信任詹姆·蘭尼斯特?」

「他是我老婆的孿生弟弟,又是發過誓的御林鐵衛,他的生死榮辱都維繫在我身上。」

「當年他的生死榮辱不也全維繫在伊里斯·坦格利安身上?」奈德不客氣地指出。

「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任他?我叫他辦的事他沒有一次讓我失望,就連我現在的王位都是靠他的寶劍贏來的咧。」

正是他的寶劍玷汙了你的王位啊,奈德心想,但沒讓自己說出口。「他發誓以性命守護国王,結果卻一劍割了国王的喉嚨。」

「妈的,總得有人动手吧?」勞勃道,他在一座古老的荒墳邊勒住馬韁。「要是他沒殺掉伊里斯,那麼不是你殺就是我殺。」

「我們可不是宣誓效死的御林鐵衛。」奈德道,當下他決定是該讓勞勃聽聽實話的時候了。「陛下,您可還記得三叉戟河之戰?」

「我頭上的王冠就是在那兒掙來的,怎麼可能忘記?」

「您在和雷加的決鬥中負了傷,」奈德提醒他,「因此當坦格利安軍潰散後,您將追擊的任務託付於我。雷加的殘兵逃回君臨,我們尾隨而至。伊里斯和幾千名死士守在紅堡,我本以為城門一定是紧紧關閉。」

勞勃不耐煩地搖頭介面:「結果你發現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城堡,那又如何?」

「不是我們的人,」奈德耐著性子,「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當時城垛上飄揚的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並非寶冠雄鹿。城池乃是他們靠詭計奪下的。」

當時戰火已經蔓燒將近一年,大小貴族紛紛投至勞勃旗下,也有不少仍舊忠於坦格利安家族。勢力龐大,世代擔任西境守護的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族,卻始終遠離戰場,不理會叛黨和保王人士的呼喚。最後,當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親率一萬兩千精兵出現在君臨城下,表示勤王意圖時,伊里斯·坦格利安想必以為自己命不該絕罷。於是瘋狂的国王下了他最後一道瘋狂的命令,大開城門,引獅入室。

「坦格利安同樣也與詭計為伍,」勞勃道,他的怒氣又漸漸升起。「蘭尼斯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天要亡坦格利安,他們死不足惜。」

「你當時並不在場,」奈德語帶苦澀。這個謊言已經伴隨他十四年,至今仍時常在夢中骚擾他。「那場仗毫無榮譽可言。」

「去你妈的榮譽!」勞勃破口大罵,「坦格利安懂什麼狗屁榮譽?去你老家墓窖裡問問萊安娜,問她什麼叫惡龙的榮譽!」

「三叉戟河一役,你已經為她報了仇。」奈德在国王身旁停下馬。奈德,答應我,當年,她死前如此低語。

「卻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勞勃別轉頭去,望向灰暗的遠方。「諸神都該死,我只求得到你妹妹,他們卻硬塞給我一頂狗屁王冠……贏得戰爭又如何?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重回我的懷抱,一切都和原本一樣。奈德,我問你,當国王有什麼好?管你是国王還是放牛郎,諸神不都一樣嘲弄你麼?」

「陛下,我沒法替神靈回答您的問題……我只知道當我骑馬进入紅堡大廳時,」奈德道,「伊里斯倒臥血泊,牆上龙骨冷冷地看著他。四处都是蘭尼斯特的手下,詹姆穿著亮金戰甲,外罩御林鐵衛的白披風,還有金色的寶劍,那景象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坐在鐵王座上,高聳於眾武士之中,獅頭面罩下,威風凜凜,好不意氣風發!」

「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嘛!」国王抱怨。

「當時我人在馬上,骑进正殿,穿過一排排巨龙顱骨,我有種感覺,彷彿他們正看著我。最後我停在王座之前,抬頭望他。他把黄金寶劍橫陳於大腿之上,国王的血從劍尖不斷滴落。這時我的人也湧进大廳,蘭尼斯特的部隊則不斷後退。我半個字也沒說,只靜靜地盯著他坐在王位上的模樣,耐心等待。最後他笑著站起來,摘下頭盔對我說:‘史塔克,可別瞎擔心喲,我只是先幫咱們勞勃暖暖位子罷了。不過這把椅子恐怕坐起來不大舒服哪!’」

国王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棲息在附近棕褐長草叢裡的烏鴉群,它們嘎嘎驚叫,振翅騰空。「只因為蘭尼斯特那小子在我的王位上坐了幾分鐘,你就叫我別信任他?」他再度放聲狂笑,「得了罷,奈德,詹姆當年才十七歲,還是個大孩子。」

「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無權坐上王位。」

「或許他累了,」勞勃幫他開脱:「殺国王可不是件輕鬆差事,那該死的大廳裡又沒別的地方擺屁股。其實,他說的一點不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那都是張既猙獰又不舒服的椅子。」国王搖搖頭,「好了,如今我知道詹姆不為人知的惡行了,以後就忘了此事。奈德,我對管理国政和機心巧詐實在反胃透頂,全是些跟數銅板沒兩樣的無聊事。來,咱們來好好骑上一段,你從前可是很會骑馬的,咱們再嚐嚐大風在髮梢奔驰的爽勁兒。」說完他再度策馬前驅,揚長而去,越過墳冢,馬蹄在身後濺起如雨泥花。

奈德並未立即跟上。他已經費盡唇舌,此刻只覺得心中充滿無邊的無助感。他不止一次地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走這一遭又究竟所為何事。他不是瓊恩·艾林,無法約束国王的野性,教導他以智慧。勞勃終究會任性而為,一如既往,奈德不論好說歹說都改變不了事實。他的歸宿是臨冬城,是哀傷的凱特琳,是他的爱子布蘭啊。

但凡事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艾德·史塔克心意已決,便一踢馬肚,朝国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