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大人,這兒樹長得很密,」威爾警告,「可能會缠住您的劍,還是用短刀罷。」

「我需要指導的時候自然會開口。」年輕貴族道,「蓋瑞,你守在這裡,看好馬匹。」

蓋瑞下馬。「我來生個火。」

「老頭子,愚蠢也有個限度。若這林子裡有敵人,我們難道要生火引他們過來麼?」

「有些東西就只怕火,」蓋瑞道,「比如熊、冰原狼、還有……還有好些東西。」

威瑪爵士紧抿嘴唇。「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蓋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臉,但威爾還是看得到他瞪骑士時的眼神。他一度害怕這老頭會衝动地拔劍动粗。老頭的劍雖然又短又醜,劍柄早被汗漬浸得沒了顏色,劍刃也因長期使用而佈滿缺口,但若蓋瑞真的拔劍,威爾知道那貴族公子哥兒必死無疑。

最後蓋瑞低下頭。「那就算了」。他訕訕地說。

羅伊斯於是妥協,「帶路罷」。他對威爾說。

威爾領他穿越濃密樹叢,爬上低緩斜坡,朝山脊走去,他先前便是在那兒的一棵樹下找到藏身处所。薄薄的積雪底,地面潮湿而泥濘,極易滑倒,石塊和暗藏的樹根也能絆人一跤。威爾爬坡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身後卻不時傳來公子哥環甲的金屬碰撞,葉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干絆住他的長劍,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時所發出的咒罵聲。

威爾知道那棵大哨兵樹位於山脊最高处,底部枝干離地僅有一尺。於是他爬进矮樹叢,平趴在殘雪和泥濘裡,往下方空曠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好一陣不敢呼吸。月光灑落在空地上,映照出營火餘燼,白雪覆蓋的岩石,半結冰的小溪,全都和數小時前所見一模一樣。

惟一的差別是,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諸神保佑!」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威瑪·羅伊斯爵士揮劍劈砍樹枝,總算上了坡頂。他站在哨兵樹旁,手握寶劍,披風被吹得噼啪作響,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貴的身影。

「快趴下來!」威爾焦急地低聲說:「出怪事了。」

羅伊斯沒动,他俯瞰著下面空荡荡的平地笑道:「威爾,看來你說的那些死人轉移陣地囉。」

威爾彷彿突然間喪失了說話能力,他竭力尋找合適的字眼,卻徒勞無功。怎麼會有這種事,他的視線在荒廢的營地中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那柄斧頭上。這麼一把巨大的雙刃戰斧,竟會留在原地紋絲不动。照說這麼值錢的傢伙……

「威爾,起來罷。」威瑪爵士命令道,「這裡沒人,躲躲藏藏的,成何体統!」

威爾很不情願地照辦。

威瑪爵士不滿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巡邏就鎩羽而歸。我們一定要找到這些傢伙。」他環顧四周。「爬到樹上去看看,动作快,注意附近有沒有火光。」

威爾無言地轉身,知道辯解無益。風勢轉強,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聳筆直的青灰色哨兵樹旁開始往上爬。很快他便消失在無邊松針裡,雙手沾滿樹汁。恐懼像肚裡一頓難以消化的飯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禱,一邊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雙手攀爬。嘴裡冰冷的兵器讓他稍微安了點心。

下方突然傳來年輕貴族的喊叫。「誰在那裡?」威爾在他的恫嚇中聽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諦聽,仔細觀察。

森林給了他答案: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脈动,遠方傳來雪梟的吶喊。

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威爾的眼角餘光瞄到白色身影穿過樹林。他轉過頭,看見黑暗中一道白影,隨即又消失不見。樹枝在風中微微悸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爾張口想出聲警告,言語卻凍結在他的喉頭。或許是看錯了,或許那不過是隻鳥,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許是月光造成的錯覺。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威爾,你在哪裡?」威瑪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麼了嗎?」他突然提高警覺,手中持劍緩緩轉圈。他一定也和威爾一樣感覺到了。然而四周卻空無一人。「快回答我!這裡為什麼這麼冷?」

這裡真的非常冷。威爾顫抖著抱紧樹干,面頰貼住哨兵樹的樹皮。黏稠而甜膩的樹汁流到他臉上。

一道阴影突然自樹林暗处冒出,站到羅伊斯面前。它的体型十分高大,憔悴坚毅渾似枯骨,膚色蒼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會隨著移动而改變顏色,一會兒白如新雪,一會兒黑如暗影,处处點綴著森林的深奧灰綠。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圖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斷改變。

威爾只聽威瑪·羅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氣。「不要過來!」貴族少爺警告對方,聲音卻小得像個孩童。他將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空出活动空間,雙手持劍。風已停,寒徹骨。

異鬼安靜地向前滑行,手中握著長劍,威爾從沒見過類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劍,材質完全不是人類所使用的金屬,更像是一片極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幾乎無從發現。它與月光相互輝映,劍身周圍有股淡淡而詭異的藍光。不知怎地,威爾明白這柄劍比任何剃刀都要鋒利。

威瑪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較量較量罷。」他舉劍過頭,語帶挑釁。雖然他的手不知因為重量或是酷寒而顫抖,威爾卻覺得在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個软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漢。

異鬼停住腳步。威爾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顏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它把視線停留在對方高舉的顫抖著的劍上,凝視著冷冷月光在金屬劍緣流动。那一剎那,威爾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此時它們靜悄悄地從阴影裡冒出來,與第一個異鬼長得一模一樣,三個……四個……五個……,威瑪爵士或許能感覺伴隨他們而來的寒意,但他既沒看到它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威爾應該警告他,畢竟那是他職責所在。然而一旦出聲,他便必死無疑。於是他顫抖著紧抱樹干,不敢作聲。

慘白的長劍厲聲破空。

威瑪爵士舉起鋼劍迎敵。當兩劍交擊,發出的卻非金屬碰撞,而是一種位於人類聽覺極限邊緣,又高又細,像是动物痛苦哀嚎的聲音。羅伊斯擋住第二道攻擊,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陣刀光劍影之後,他再度後退。

在他左右兩側,前後周圍,其餘異鬼耐心地佇立旁觀。它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盔甲上不斷變化的細緻圖案在樹林中格外顯眼。它們遲遲未出手干預。

兩人不斷交手,直到威爾想要捂住耳朵,再也無法忍受武器碰撞時刺耳的詭異聲響。威瑪爵士的呼吸開始急促,撥出的氣在月光下蒸騰如煙。他的長劍已結滿白霜,異鬼的劍則依舊閃耀著蒼藍光芒。

這時羅伊斯一記擋格慢了一拍,慘白色的劍頓時咬穿他腋下環甲。年輕貴族痛苦地喊了一聲,鮮血流淌在鐵環間,熾熱的血液在冷空氣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紅得像火。威瑪爵士伸手按住傷口,鼴鼠皮手套整個浸成鮮紅。

異鬼開口用一種威爾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冰湖碎裂,腔調充滿嘲弄。

威瑪·羅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氣。「勞勃国王萬歲!」他高聲怒吼,雙手紧紧握住覆滿白霜的長劍,使盡全身力氣瘋狂揮舞。異鬼泰然自若。

兩劍相擊,鋼劍應聲碎裂。

尖叫聲回荡在深夜的林裡,羅伊斯的長劍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陣針雨四散甩落。羅伊斯慘叫著跪下,伸手捂住雙眼,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下。

旁觀的異鬼彷彿接收到什麼訊號,這時一湧向前。一片死寂之中,劍雨紛飛,這是場冷酷的屠殺。慘白的劍刃砍絲般切进環甲。威爾閉上眼睛。他聽見地面上遠遠傳來它們的談笑聲,尖利一如冰針。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睛。樹下的山脊空無一人。

月亮緩緩爬過漆黑的天幕,但他依舊留在樹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最後,他驅动抽筋的肌肉和凍僵的手指,爬回樹下。

羅伊斯的屍体面朝下倒臥在雪地裡,一隻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風被砍得慘不忍睹。見他命喪於此,才發現他原來有多年輕,不過是個大孩子罷了。

他在幾尺外找到斷劍的殘骸,劍身像遭雷擊的樹頂支離破碎。威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之後才把劍撿起來。他要拿這柄斷劍當證物,蓋瑞會知道該怎麼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爾蒙或伊蒙學士也一定有辦法。蓋瑞還守著馬匹等他回去麼?最好加快腳步。

威爾起身。威瑪·羅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華裳盡碎,容貌全毀,斷劍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卻是張開的,瞳孔中燒著藍火,看著活人。

斷劍從威爾無力的手中落下,他閉眼默禱。優雅修長的雙手拂過他的兩頰,掐住他的咽喉。這雙手雖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鼴鼠皮手套裡,且滿是黏稠血塊,卻冰冷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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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人:指居住在絕境長城以北,不在王国法律統治之下的人。他們的首領是曼斯·雷德,號稱「塞外之王」。

2守夜人:一支駐守王国最北絕境長城的部隊,因身著黑衣,以對付長城外的各種威脅為職責而得名。

3自由骑手:僱傭兵的一種,擁有馬匹,但並無骑士身份。

4在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裡,四季的持續時間與地球不同,四季均可逾年,甚至長達數年。一個人一生能夠經歷的冬季和夏季次數相當少。

5學士為一身兼學者、醫生、教師、顧問之職業。有時亦翻作「師傅」,作為較口語、較親暱之用法。在国王的御前會議中擁有席位的大學士亦稱作「国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