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喜言是非 席絹 第2頁,共2頁

「那當然,我可不想把力氣花在開長途的車上,留點時間玩玩不是更好?」兩人走進民宿裡,他遞上身分證對櫃檯裡的老闆娘道:「您好,我們三天前訂的房,兩間單人房。」

「楊先生是嗎?請跟我上來,兩位的房間已準備好了。」老闆娘笑容滿面地領人上去。

單人房,約莫四坪大小,勉強塞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座小梳妝檯、衣櫃、電視櫃;一個晚上上六百元,沒啥好挑剔了。沒附浴室,這間民宿標榜有溫泉,泡澡、淋浴全集中在地下一樓,非常的日本式。

範喜言從衣櫃中抽出一套浴袍,挺新奇地看了看。

「叩叩!」敞開的門板被禮貌性地敲了兩下。她含笑看過去,想是打理完行李的楊敦日了。

「請進。」

「這裡的廚房提供客戶使用,等會你想自己開火,還是去吃些山地野味?」快中午了,咕咕叫的肚子讓他只想先計畫吃食之事。

「去找吃的吧,晚上再看看要不要自己開火。」她看著他一身深藍的休閒服,忍不住搖頭:「你好像很排斥寬鬆些的衣服,連休閒服也選貼身的。」

楊敦日看了下自己:

「合穿嘛,何必計較太多。」

她站在他面前,伸手捏捏他寬厚的肩,再拍拍他軟中帶硬的胸膛,然後滑向他的小肚子……有點肉,但還不至於捏出滿滿一手……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傻眼,不知道所謂性騷擾的法定界線從何算起。

「你還好嘛,又不是那種買不到衣服穿的身材,犯不著老把自己穿得那麼醜,讓別人笑你像顆氣球,你會比較高興嗎?」

又叨唸了,他真是拿她的執拗沒轍。這種事實在不值得一再提出來當話題,不是每個人都有本事當衣架子的。就算她常常打扮合宜,看來豐腴可愛卻不顯臃腫,但也犯不著要他也穿出這種效果吧?!他實在不認為自己適合穿女性罩衫。

「喜言,我們是美食一族,對身材不好的事實得認命,不必去做徒勞的努力了。」

「如果不徒勞呢?你肯努力嗎?」

「我不減肥!」他很快宣告。

「誰要你做自虐的事了?我是說啊,看在我念那麼多次的分上,你就給我一次機會打扮打扮你吧。」

「男人不必打扮!」他抬手防備。

「得了,你上班抹髮油就不是打扮?又不是叫你抹粉上胭脂的,怕啥兒?交給我,讓我替你挑衣服嘍。」

「喜言」他覺得她越界了。

「就這麼辦!」她腦袋裡已轉出數十種打理他門面的方法,沒理會他的欲言又止,拉了他一下道:「走吧,咱們吃飯去!」

他望著她背影,想著男女普通朋友之間,是否該明確設下一個界限?她是超過了,但本意無別的,只是古道熱腸的天性使然。

二十歲的小女孩兒,懂什麼人情世故呢?她向來只做她覺得對的、應該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算了,由她吧!她只是個孩子。就算越界,想來自個兒也不會發現的,他這個世俗的凡夫,就別多事提點,只要僅記兩人只是朋友,就好。

雖然他真的不以為自己衣著上有什麼問題。

「楊,快來,那間海鮮店好像不錯,我們嚐嚐看可好?有好多我沒見過的魚呢!」

「來了。」他快步跟過去。

無論如何,現下,只有肚子最重要。

別提減肥,一切隨她嘍!

踏出女用浴間,便見得男用的那一邊,楊敦日也同時走出來,兩人相視一笑,抱著小盆子走在一塊。

「同花色的浴袍呢。」她揚了揚寬袖,覺得自己像個日本婆。要是在唐代,她甫沐浴出來,衣冠不整給男人見著,怕不被罵成失禮失德的野婦了;而現在,她正是在「衣衫不整」的情況下與男人並肩走在長廊上呢,心情有些忐忑,覺得自己變得好豪放……

楊敦日道:

「很少看你放下頭髮,原來這麼地長。」她大多時候都是盤髻,梳得一絲不苟,露出秀麗的面龐,並不學那些嫌自己臉胖的女人弄個劉海或鬢髮什麼的來蓋住一半臉。很清爽,不過看來真的不像二十歲,反倒像二十五、六歲的……少婦,但她放下一頭及腰臀的長髮時,真的相當好看,吸引住他目光不捨稍離。

她攏了攏長髮,想到了已婚婦人不該在丈夫以外的人面前散發……有點不自在。

「得趕緊綰起,不然成瘋婆子了。」

「不會,你這樣好看,比較年輕,而且純真嬌憨。」他可不希望她拘束住這一頭烏黑美麗的長髮。

「你別調笑我啊!」真是不合宜的用詞,她雙頰不由得泛上微紅。

他揚眉:

「我這是在讚美你,你不會當成調戲看吧?!還是——你在害羞?」

她臉更紅。

「我不習慣這個。」以前,她是美女,也不會有人當面說她好看的。

他笑笑:

「也是,我們比較習慣別人說我們肥墩墩的,向來沒什麼好話可說,三十年來,我最常聽到的好話是『你真是個好人』、『你是個敦厚的人』。」

「他們沒長眼,你是好看的,要是在唐朝,早迷倒一串芳心了。」

「但這裡不是唐朝,像你,要是生在唐朝,一定也是個大美人,我們可說是生不逢時了。」他開玩笑,不把她的安慰話當真。

兩人走上了三樓,聊天興致正濃,便一同到他房間,拿出零食與啤酒邊吃邊聊。

「你對你的長相真的很沒自信啊!我覺得奇怪,你們全隨著世俗的認定而去肯定或否定自己,從不真正去看看自己、認清自己本身的好壞。像你,要是瘦下來,肯定很醜,現在這模樣才叫剛好。」

「我不自卑,但也不自欺,外表一點也不重要,男人嘛,只要小有成就,就算長成四不像,也還是要得到老婆的。」

她心口沒來由地一窒。

「你——要娶妻了?」

「那是遲早的事,但不是現在。」

「為……為什麼呢?」他似乎對女性不具好感。

他看向遠方,那邊是海岸,燈塔一閃一閃地。

「也許是我不想在這樣的世俗認定下,成為任何一位女性的次要選擇吧。」笑了笑:「在我還沒認命前,保持這樣最好。」

她也看將過去,笑了。

「你果然很傲氣,我之一刖都告訴自己眼花了。」

「什麼眼花?」瞥來一眼,抓了一把魷魚絲入口。

「你哪,平素溫文敦厚,但要是遇著了奚落你的人,你仍是會笑,但那雙眼可譏誚了。別人說你是沒脾氣的老好人,其實才不。我從不以為誰被嘲弄了,還能心胸寬大地生受,你只是在忍耐,並因而對女性退避三舍。」

他暗自一驚,沒料到自己偽裝功夫竟退化了。

「我看起來很假嗎?」這得立即改進。

「不會,但我看來卻是有一點。當你面對客戶時,顯得很有心機;當你面對一些表現不佳的女性時,客套得很虛偽,但那其實怪不得你,因為她們真的是失禮,正常人早翻臉了。」她歸納了下:「大多時候,你很真誠、很和善,但可由不得人欺到你頭上,但我認為,如果你能發作出心口的不愉快,那就更好了。」

「那對人際關係沒有幫助。」

「可忍氣吞聲只會悶壞自個兒身子骨哪。瞧你,虛火上升才會屢屢流鼻血。」

他流鼻血肯定不是忍氣吞聲所招來的。他心中好笑地想,但不敢明說,此時也不敢把眼光往下移,怕她絕妙好身段又會引發他不由自主的鼻血病發作。

真是!明明不是好色之徒,對女性也敬而遠之的,怎麼竟受不了這麼一丁點視覺震撼?!她甚至沒露出一分一毫肌膚來引人遐思。

「怎麼仰頭了?又要流血了嗎?」她好擔心,直扯他袖子問。

「不、不是,我在看星星,東部的天空很美。」不敢對自己脆弱的鼻膜有信心,他死也不低頭,要是又流下兩管血就糗了。

她成功地被轉移注意力,跟著抬頭。

「啊!真的挺美,像我們那邊……」她輕喃,一時之間,無可遏抑的鄉愁漫天卷地襲來。

他察覺她語氣中罕見的蕭索,問道:

「想家?」

她點頭。想念唐朝,她生長的地方……而那,已不存在於這個叫做二十一世紀的地方,沒了,都沒了。

「一直沒問你,你是哪裡人?」她講話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大相同,充滿古味,也不知是怎樣的家庭教育出來的。

她無語,只低頭啜酒,啤酒變得苦了,像她一顆苦出膽汁的心,幾乎要苦出淚液。

「我想你與那位範晴小姐有點親戚關係是吧?」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什麼意思?他不知道血緣關係可以這麼或許來或許去的,她在開玩笑嗎?

正想追問,她先笑了

「我哪,唐代人,一個唐朝仕女,自認姿色尚可、身段絕佳,卻不幸跌落在二十一世紀,被打成肥胖醜女,聽說這叫報應,所以丟擲我來到這天翻地覆的地方。」

不知她哪來玩笑的心情,明明她眼中閃動淚光。楊敦日看在眼裡,心抽疼了下,陪著道:

「那我們豈不同病相憐?據說本公子在唐朝也是位翩翩美男子,到了這兒,成了胖男子,四處招嫌,更是唏噓不已,咱們難兄難妹,該趁著月色正好,浮一大白才是。」啤酒湊了過去,輕輕碰撞。

她笑,感謝他的體貼,知道她不願弄哭自己,就用這種耍寶的方式轉移她心緒。

「好啦!明天四點還要去太麻里看日出,你別睡晚了,我還要靠你叫醒呢。」

她點頭,讓他送到門口。

跨出去,一步、二步、三步,便到了她的房門前,她開啟門,回頭見他仍在等她安全進門,她輕輕地道:

「唐朝,很遠,我怕是一輩子也回不去了。」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自然不會多說,見他似要開口問,她低聲道晚安,便合上門。

回不去了……

一千多年的距離,一輩子的鄉愁……

她要怎麼去擔負?怎能擔負?

滑坐在地上,掩住面孔,淚一直流。

為什麼?又是誰?到底是誰?

殘忍地讓她回不了家,千年相隔?好可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