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敦日看著手上新簽定的委託合約,但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飛轉到公事以外的地方。
噴鼻血……
這種卡通畫面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
他必須承認,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真正嘗過心動的滋味。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會是女性心目中期待的白馬王子。要是他真仰慕了哪位女生,不僅不會成功,只會成了那名女性生命中的一枚證明她魅力的勳章。
他的外表雖不怎樣,但幸好還有一顆不錯的腦袋來補強,這顆腦袋精於計算,所以從來不做虧本的蠢事。
美女嘛,欣賞便成,不必巴巴去討個沒趣。
不禁想起昨日遇見的高中同學趙菲燕。十幾年前她相當瘦小,兩人又不幸座號相連,以至於當值日生、抬便當之類的事得一同去做。
她瘦小,所以沒三兩力氣搬運重物,為免浪費時間,他常是一肩扛著便當就走,沒陪她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地扮林黛玉。倒沒料到此舉竟給了她錯覺,從此一口咬定他在暗戀她。
要不是昨日乍然相遇,他還不知道原來她有妄想症。
莫怪……他漸漸恍然。
莫怪畢業前幾個月,她一副嬌貴的模樣,對他頤指氣使的,不時圍著一群女生對他指指點點笑得花枝亂顫,他還以為她們嗑了安非他命咧……
後來上大學之後,在網球社與同系不同班的奇偉結成莫逆,因為兩人對商業的看法有志一同,個性又互補,便湊了一點錢去買小型期貨,更是小賺了好幾筆。
小有錢財的楊敦日,是女同學眼中的請客凱子;而小有錢財的常奇偉,則是女同學眼中不可多得的最佳男友、丈夫人選,還沒畢業、當兵,便已被當成未來績優股競逐,期望能在他未踏入花花世界前,搶先套牢他。
很理所當然的,常奇偉的好友——楊敦日便成了眾女拉攏、接近的目標。在那四年裡,楊敦日徹底見識了何謂追男花招之一百零八式。不僅奇偉被煩出火爆脾氣,連帶他也遭殃不少。
就拿伍依依學妹來說吧,她不忙著去巴住奇偉,倒用了一學期的時間來當他的貼心好學妹,故作對奇偉沒興趣,也好順利藉探望學長之便,瞄瞄真正心儀的那一個。
以學妹愛嬌的姿態,逐漸央著他帶她加入好友的聚會場合,一次、兩次……多次下來,沒讓奇偉記得她,反倒她已以常大帥哥女友自居,老對他扮深宮怨婦扮得好不快樂。
「學長,他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底?」如泣如訴。
你多慮了,學妹。當然沒有。
「學長,你說,那個葉xx有沒有比我好看?會不會搶走奇偉學長?」悲切哀愁。
比你好看的人太多了,千萬別問出來自取其辱。
「我要怎麼捉住他的心呢?」好長一聲幽嘆。
去開壇作法釘草人如何?
那四年,被煩得幾乎掛掉,楊敦日練就了在肚子裡冷嘲熱諷的本領,來支援自己別抓狂。
是了,四年的淬練,讓他不會輕易動怒,或在言語中與人一般見識、互較長短。他有他以和為貴的消磨方式。做生意嘛,在商場上打滾多年,受氣的狀況還會少嗎?何況他又不是什麼大公司的老闆、少東之流,身段低得柔軟,生意也比較好做。他們小公司有奇偉扮黑臉就夠了。
有軟有硬,生意才拓展得下去。
那范小姐認為他這是在忍氣吞聲,其實他真的覺得沒必要鬥這種事。留點時間做別的事不更好?
鼻血……
可能……咳……跟她豐挺的上圍有很大的關係。
一般來說,胸部大的女人九成九都會恨地心引力的,無時不刻想找出方法「撐」住面子。但她們往往都失敗了,無可奈何地任由「上」圍垂成「中」圍,有時想穿件裙子,還得小心別束到,必須撥開一下才行。
但她並不。也許有哪種內衣真的很見效,她的上圍……非常的美麗堅挺。
這是身材豐腴的好處吧?總附帶著這項排骨女絕對不會有的優勢。
他的鼻血恐怕因此而流。
男人哪,果真是視覺的動物。明明他對豐滿的女人不太有興趣的。就算是胖男人,也多少會對世俗眼光所認定的美女動心的,但僅止於想像而已,到底務實的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己在床上把一名窈窕美女輾壓成肉乾的恐怖畫面。
我的身材——好、極、了!
她這句充滿自信的話,讓他動容不已,並油生欽服之感。要不是突來的鼻血太殺風景,他一定會微笑同意,並深入瞭解她自信的由來。
這世上實在沒幾個人真的認為自己身材好的,他們這種肉圓身材就更不必說了。就拿伍依依來說吧,她已經瘦到只剩那副骨頭了,卻還是成天嚷著要減肥;公司的會計每天不吃中餐,只喝一種恐怖的青草汁,只為了把四十七公斤減成四十五公斤,聽說她至高無上的目標是身輕如燕的四十……每個人都在嫌自己的身材爛,似乎已成了現代人是通病。他從未見過誇自己身材好的人,這範喜言是第一個。佩服佩服!
以前見過她幾次,刻板的印象令他覺得她像個是非人,總是去插手別人的閒事,致使自己招來禍事,有次還差點被揍,但她似乎一點收斂的意思也沒有,見到不平事,總要插手一下的,渾然忘了先前得過多少教訓。
也不知是怎樣的巧合,讓他們能一再在厭茶以外的地方巧遇。上回是下雨天,她像是在哭,可憐兮兮得教人不忍;而這回,她仗義助他脫離眾女的包圍……
他們已太習慣這世界的冷漠,所以才會凸顯得她急公好義的行為是那麼多管閒事,讓人側目。
挺特別的,這個女士。
不過,他雖欣賞她的行為,仍是會忍不住想勸她收斂些——為了她的安危著想。
咕嚕……
肚子在叫。
他抬頭看時鐘,才十一點。
嗯,中午就去厭茶吃個飽吧,看她有什麼拿手好菜可讓他大快朵頤的。
不知不覺,他心中悄烙上一抹女性身影……
楊敦日成了厭茶的常客,也成了範喜言第一位男性友人。
他們聊天、聊美食,常常討論各種吃食的做法,與好吃的秘訣。一有假日,開著車南下,到新竹吃炒米粉,到苗栗吃客家小炒,到臺中吃太陽餅、江家餛飩,到彰化吃肉圓,到鹿港吃龍山面線糊……如果還能開得更遠些,那麼臺南的意麵、棺材板也不能錯過。
吃吃吃,開懷地吃,好朋友就是這樣交成的,沒有男女性別的曖昧,只是志同道合。
是的,只是志同道合,他們兩人都是這麼認為,也這麼希望。
他,不輕易動心,從來不放下男女之情。
她,不可能動心,畢竟她是有丈夫的人。
只能是朋友,也只會是朋友。
「我不知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互相毀了對方?」常奇偉腋下夾著網球拍,正等好友吃完飯好一同去俱樂部打球。他對這兩人的友情非常地感冒。少不了要冷諷上兩三句。
「痛快地吃東西又礙著你了?」範喜言對這位公認的帥哥就是沒能有好口氣。她今天試煮了義大利麵,人家敦日多麼捧場啊!真是心曠神怡的畫面。
「他吃味,因你沒邀他一塊吃。」範晴吃得語焉不詳,呼嚕嚕地吸著麵條,好不滿足。
「廚房裡還有,又沒阻止他去吃。」範喜言也端著一大盤享受。
喜好男色的王伶直掛著雙手像慈禧太后旁邊的小李子,巴在帥哥身邊討好問:
「常先生,要我去替你盛一盤嗎?」
「不了,我沒胃口。」他嫌惡地瞪了眼範喜言。
「對對對,也對,才剛吃完早飯,沒必要吃中飯的,像我也是不吃。」順便展示了下自己千辛萬苦瘦出來的好身材。
範晴嗤笑了聲。
「你皮帶再勒緊一點沒關係,把你的胃縮得比你大腦小,你就可以成仙了。」
「嫉妒呀,我們就是纖瘦美麗怎樣?!」在帥哥面前走臺步,絕不讓他錯過她美美的二十三腰。
「楊,你可以了吧?別再盛第三盤了,你的下一站並非屠宰場,ok?」他受不了好友永遠沒法剋制自己的口腹之慾。
「去去去,少來破壞我們的好胃口,您哪邊涼快哪邊去,敦日說你們約一點半的,現在才十二點十五,您喳呼些啥兒?」範喜言轉身端來一盤,讓好友接著吃。
楊敦日笑道:
「別催嘛,我吃完這盤就走,你也可以嚐嚐的,喜言的手藝很棒,你就別跟自己的胃過不去了。」
「真不知這女人給你吃了什麼符灰,你好歹有點眼光好不好?大可不必這麼自暴自棄。」常奇偉給了範喜言嫌惡的一眼,不敢相信好友的眼光這麼低下。
「對啊對啊,一朝是胖子不代表永世是胖子,你現在減肥還有救。」搞不清楚狀況的王伶發表個人淺見。
範晴翻了下白眼。
「花痴,你聽不出來這傢伙是在嘲笑阿範的身材嗎?誰在說這位胖哥啊!」
王伶訝然叫:
「不會吧?我家阿範有啥好嫌的?她38、27、37耶,簡直是維納斯的身材了——」
「王伶——」範晴與範喜言同時呻吟叫出聲,真是大三八,這種事需要大聲召告天下嗎?範喜言簡直要找洞去鑽了,拜託誰來體諒她終究是「古人」好不好?給她一點隱私權可不可以?
噢,她好想撞牆,或——拉著王伶去撞牆。
反觀那兩位男子,一個怔住,一個則——
「哎啊!楊先生,你怎麼流鼻血了?」
天哪,怎麼又來了?!
楊敦日只能祈禱自己體內的血夠他用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怎麼,會這樣呢?
週休二日,他們搭機抵達臺東機場,準備來一趟美食之旅,原本範喜言是沒假的,但王伶她們自告奮勇顧店;至於廚房,則央求平常只有中午與晚上各來兩小時的主廚加班一下,順順利利讓她成行。
範喜言來到二十一世紀已經一年多,但向來不太出門,還沒這麼仔細玩遍臺灣大大小小的景點。在唐朝,縱使民風開放,可也由不得孤男寡女獨自出遊的,不過她現在已漸漸不那麼拘泥了。反正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怕什麼來著?連心虛都不用。
「楊,你近來身體似乎過於燥熱,沒啥大礙吧?」
楊敦日微糗地摸摸鼻子,輕咳了聲!
「沒事的。」彎身提起兩人的輕簡行李,兩人決定先去民宿放好隨身物品,再依著地圖去玩。
「雖然入冬了,但也是可以做一下涼補,替你去去燥氣,你恐怕是容易上火的體質。」她張開陽傘,努力抵抗南臺灣的豔陽,聽說臺北才十八度呢,怎地這邊像夏天也似?莫怪人來人往,全是炭黑的膚色。
楊敦日比對了下前方民宿的名號,確定是他們先前訂的那一家,便開步走過去。
「今晚我們就住在這間『幅寶民宿』。」
「挺新穎的,不錯嘛。」
「我上網找了幾家,這家房子較新,收費合理,而且離市區很近。」
範喜言聞言一笑:
「我發現你很省呢!明明是一間公司的老闆,每次出門都精打細算的。」
「我個人偏好『經濟實惠』、『物超所值』的原則。當然,你也可以罵我小器鬼。」
「倒奇怪,搭飛機你就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