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笑眉晚上要補習,佟至磊無法像兩個星期以來那樣霸住她下班後的每一分鐘時間。他不反對笑眉再進修,可是若說她心甘情願也就罷了,但她那張苦瓜臉看起來就知道她根本無意升學。所以今天隨便找地方吃晚飯時,她說出這件事,他沒有與別人一樣鼓勵她好好用功,也沒有叫她別再補習了。笑眉有足夠的自主力決定自己該怎麼做最好,某方面,佟至磊相信笑眉與他一樣。自己的私事,最討厭不相干的人來插手出意見。
所以,今晚他是孤家寡人了。其實也不算是,因為近些日子來時間全給了笑眉,自己不曾回過家一次。於是送笑眉回家後,他叫了計程車迴天母。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他父親佟宗保催他數次了。
企業大亨佟宗保育有兩男兩女。除了大兒子與他一模一樣外,其他三個兒女全承襲了妻子那一邊俊美的外表。年近六旬的佟宗保五官剛強有稜有角,很日本式的那種面孔,加上瘦長的身材,給人一種難以親近又嚴肅的感覺。佟家兩代經營下來,產業分佈海內外,是全臺十大財團企業之一。
對於次子佟至磊,由於他身上沒有繼承壓力,所以,從小便不曾約束他學習什麼。全都任他喜好,佟至磊一直在英國求學,原本打算學成後留在英國創業,但因大哥尚在學習階段,被派到美國掌理海外事業,國內的事務全由年老的佟宗保管理,雖然佟宗保仍是能力過人,但消耗太多心力在辦公上對他的健康影響太大,於是佟至磊抱著分勞與學習的心回來了。給自己五年的時間學習,直到大哥回國接位,他也打算再回英國親手打下江山。
學習期間,佟至磊不肯讓自己的身分曝光,想憑真才實學往上爬升。這點得到佟宗保的全力支援,因為他知道自己兒子的實力。
還沒踏入屋內,佟夫人已拉開大門,欣喜不已的走出去摟住兒子了。
「今天要回來怎麼不告訴我,我好叫人燉些東西給你補一補。」
佟至磊淺笑的扶住母親走入屋內。父親的不苟言笑與母親的嬌小柔美是對等的極端,他都二十七歲了還當他是小孩子。
「二哥。」樓梯口出現一個美麗的少女,嬌嬌柔柔的低叫了聲。是他的小妹,二十歲的佟雪蓮。
「雪蓮,沒出去約會呀?」他記得小妹曾提過有一個男朋友,上個月他回家時還見小妹為了去約會沒空留在家中陪他吃飯。一臉戀愛的甜蜜表情。今天看來卻有些抑鬱,不甚開心的樣子。
「他最近功課較忙,要考託福。」佟雪蓮澀澀地咬住下唇。母親教導過的,阻礙男人前途會招致厭惡,好女人不會做那種事。不該粘著他時,就要乖乖站一邊。李成風最近常忙得不見人影,這一星期的約會全都取消了。心中的不安老是壓得她的心喘不過氣,她覺得有絲揣揣不安。
佟夫人笑道:
「戀愛中的人都是這樣啦,當初雪荷與王達翔愛愛不是哭、就是笑。中間還加上了你爸的不允許才叫轟轟烈烈。可是瞧他們夫妻倆現在還不是過得很幸福?」
佟至磊沒什麼表示,對於那個四十三歲的「妹夫」,他只見過一次面,感覺不好也不壞。稍早以前就聽過王達翔風流花心,不過事業還做得不錯,至於年紀倒是太大了些。但是——堅決要嫁,家人如何反對也無法改變。直至目前,知道雪荷過得開心也就罷了。王達翔給他的感覺是很典型的生意人,有手腕、有能力、又善於把握機會。直覺的,佟至磊無意與他熱絡來往,所以回國近四個月,沒有與他再見第二次面,對他那些風流豔史也無意多聽。
「爸呢?」他問。
「在書房。最近工作太多,要他多休息他就是放不下,你回來正好,進去幫他處理。他這回就住下吧,明天讓司機載你去上班。」佟夫人替他安排。
佟至磊淺笑不語,直接往二樓書房走去。一個企劃部的職員搭著有司機護送的賓士車上班會是多麼驚世駭俗?他是有打算住下來,可是明天還是乘計程車妥當些。
佟宗保見兒子進來,臉上有一絲少見的溫和,放下手中的檔案,閒適的將身子靠入真皮辦公椅背中,探索深思的眼光全放在兒子的一張俊臉上。無可否認,兩個兒子中,至磊長得最好,有他母親的好面貌以及他修長的體形。加上他十五歲就獨自前往英國讀書,過著尋常留學生的生活,自己打理一切,使得他身上無一絲嬌養出來的任性或驕傲的富家公子氣息。
長子佟至煌最像他,脾氣、個性完全一樣。有時候,在別人身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缺點並不是那麼令人欣喜。一旦父子意見不合時,那可真是沒完沒了,兩個死硬派沒人肯先低頭;而那時,至磊就是他們兩父子之間的和事佬了。
「我知道你最近沒加班。再多的事交給你,你都有法子在下班之前完成。那麼,你那一大段空白時間就顯得十分可疑。」語氣中有為人父的驕傲。並不是每一個他這年紀的企業家都會有成材的子女,而他一下子擁有兩個人人羨慕的好兒子,佟宗保知道,這件事是他這輩子最高的成就。
佟至磊拉了一張椅子坐在父親對面,隔著紅木辦公桌,為父親倒了杯龍井茶。
「純屬私人的事。」
「戀愛?」佟宗保兩道灰白濃眉高高揚起,他以為這兩個字與兒子絕緣。
「還不算,只是計畫而已。」有時候,顯赫的家世也會成為戀愛的阻礙。身為富家子的悲哀,是你無法在每一張看來都很真心的臉上分辨出她們是看上你的錢或你的人。他並不是刻意對笑眉隱藏身分。笑眉是特別的,她只是與他交朋友,沒打算交他一家子,所以從來也沒問過他的家世來歷;而他也不曾問她家中的事,他只是認為時候還沒到。近半個月來,他深深發現笑眉對有錢人潛意識的排斥,她提過她有個很有錢的親人,常在那邊見識各種富人的嘴臉,感覺很討厭。佟至磊由此更相信一旦他開口說他是他們公司董事長的兒子,笑眉鐵定會開始與他保持距離;另一方面他也在想,佟家的財富將來是由大哥繼承,他或許會得到不少財富,可是到底不是由他來傳承。沒必要四處炫耀。他把心思放在英國,將來他娶了笑眉也不可能落腳在佟家大宅,到英國之後與任何一個白手起家的人一樣,什麼苦都要受,那時候他這個佟家二少又能靠財富尊貴多少?因此也沒什麼好提的。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佟宗保又問。以他對兒子的瞭解,他的猜測百分之九十準確。
「是呀!」
「不過,以你在公司引起騷動的情形來看,佟家這塊金字招牌你也用不上。倒追的女人快破企劃部大門了吧?那女孩也是其中之一?」
佟至磊搖頭,一貫的溫和淺笑,眼神卻柔和太多。
「她一天到晚叫我談戀愛給她觀摩。才二十歲,卻是還沒開竅的小丫頭,我正在等。」
「她很幸運,你這人一旦動心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佟至磊搖頭。
「是我幸運,終於遇到了一個與我氣味相投的小女孩。」
不想再多談,他拿過父親桌上的檔案逕自埋入工作中,一切都尚未成定論,他不想說太多。
佟宗保卻已無辦公的情緒。子女大了,做父母要煩心的事就更多了,尤其是女兒,向來與他不親。
「我想,雪蓮是太早戀愛了。」當初覺得是金童玉女美好的組合,現在他卻不那麼想。早知道女兒們都死心眼,佟宗保開始後悔與李慎言合力撮合李成風和雪蓮了。雪蓮已動情,而李成風卻還像一陣風似地飄動不定。最近的疏遠,恐怕是膩了雪連的溫順之後,又看中別的目標了。
佟至磊抬頭道:
「多一點歷練對她的將來沒壞處,如果這一位不適合她,趁早了結,免得將來結婚卻成怨偶。」
「再看看了,只怕雪蓮用情太深,已無力收回。」佟宗保嘆了口氣。與兒子全力投入公事中,不再多想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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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沒有認真在聽。」李成風丟下原子筆,非常抱怨的盯住林笑眉。
笑眉不客氣的在他面前打了一個呵欠。突然瞄到時鐘逐漸步入九點大關,精神才稍稍得到慰藉。她有氣無力的抱住大椅墊,將下巴擱在上頭,懶洋洋的開口:
「反正你來這裡的本意也不在教書。快九點了,我要清場休息。」
「一起去吃點心如何?」他覺得應該在她面前呈現另一種風貌。他白馬王子之名絕非自己取的,只是笑眉一直不給他機會。
「不要。」聽到九點正的鐘聲響,她立即精神百倍的跳到大門邊開門。「再見啦!」
李成風臉上無光,悻悻然的走出去。會有別的方法出奇制勝的,他相信。現在回家苦思幾天,辦法一定會想出來的。愈棘手的事,他愈有興趣挑戰。
關上門,笑眉的眼光落在書房的門上,母親吃完晚飯後以改考卷為理由悶在裡頭不出來。有那麼多考卷好改嗎?有問題!
轉身走入廚房端了一杯牛奶進入書房,就見母親站在視窗沉思。
笑眉無聲的將托盤放在書桌上,不期然看到國文課本上頭放著一張十公分大小精緻的紙片,散發出很淡的茉莉花香。紙張上的詩句引起她的好奇,她忍不住湊近看,發現這種正正方方男性的字型不是母親的筆跡,比美術字的形體還端正,會不會是呆頭鵝開始採取行動了?她忍不住唸了出來:「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還來不及唸完,紙片就給林如月一把搶去。
笑眉笑了出來。
「媽,你在唸這個呀?這首詩是誰作的?似乎是形容情竇初開的少女嘛!」
林如月將紙片夾入課本中。
「是明朝的徐再思。叫折桂令,又叫春情。」
「誰寫給你的?」林笑眉努力睜大無辜的眼。她沒想到陳其俊挑這一首來當開場白。好貼切,又好怪異!不過肯定是收到效果了。瞧母親一反平日的冷淡,對紙片的珍惜程度看來,可見已達到不少效果。
「沒具名,大概有人太無聊了。」
「會不會是呆頭鵝?」
「他?他哪敢?」林如月其實也是猜他。何況字跡是賴不掉的,可是,他怎會用這種方式?他應該沒這份膽量呀!
「感覺如何?用古文來示愛很別緻哦!」
「拾人牙慧,了無新意!」林如月輕拍了下女兒的臉,直將她往門口推。此刻她只想獨處,好理清一點思緒。有女兒在一旁攪和,她心裡會亂。
笑眉邊被推著走邊叫:
「看在他日日‘燈半昏時’,夜夜‘月半明時’的相思,好歹回報一下如何?這種情懷在當今社會中絕跡了,可要好好珍惜呀!」話完,也正好被隔在書房門外。
笑眉扮了個鬼臉,探頭到視窗看天空,沒一顆星子在閃動,月亮也不見蹤影,她撥了個電話到陳其俊那兒,耳提面命道:「明天帶一把小雨傘到學校,不要開車,在放學後十分鐘等在校門口。還有,你可以現在開始祈禱明天會下一整天的雨。記住,別再帶五百萬保障那一種沒情調的傘了。拜。」書房依然沒動靜。她悄悄走到玄關,將三把雨傘全收入自己房中。她知道母親不愛與人爭行,更討厭人擠人,通常在放學後人走得差不多時才會走出學校。
如果可能,她真想躲在一邊偷看演出情形。可是這種事的確只能想想而已。
坐在梳妝檯前,她用力梳著自己一頭披肩亂髮,佟至磊的面孔又跳入她腦海中搗亂。她從鏡子中發現自己笑了,雙眸也閃著晶亮光彩。
他說要與她模擬戀愛。從今天起就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其實一切相處方式和以前根本沒什麼不同,他不要她裝得很有氣質,也不要她裝得小鳥依人般地一臉幸福。要當他的戀人還真是簡單,他根本沒什麼要求。
只不過還是有些微的不同。例如他以前會當她是小孩子,過馬路時會伸出食指讓她握著,口袋中放著糖果是用來哄她的。現在他會摟她的肩,偶爾會親親她的臉或額頭,氣氛上親切了好多好多。有時候連她都會忘了這是作假的,佟至磊應該去當演員,他演到讓她以為自己真的在戀愛——好厲害的演技!
以後她真正戀愛時就是這樣嗎?笑眉托住雙頰看著鏡中的自己,映著一臉不解與好奇。佟至磊的出現為什麼會讓她感到不一樣?尤其最近他老愛入她夢,弄得她的心無法平定……不是相思,她想到剛才看的那首詞,不是相思卻有相同症候……燈半昏時,月半明時……思念最是赤裸裸……至磊也許是個巫師,對她下咒了……可是,她知道,果真如此,她也不會在意……
佟至磊的確下了咒,不是嗎?
繡芙蓉2003年10月4日更新制作
一場雷雨侵佔了下午的時光,一直延續到下課時間。可能是老天憐他一片痴情,才會把上午的陽光普照收回,由天空倒下一盆盆的大水。
夏天的雷雨真不是蓋的聲勢浩大,站不到五分鐘光景,陳其俊全身上下只剩下脖子以上沒有溼,眼鏡又蒙上了一層霧氣。滂沱大雨中,街上連一輛計程車都沒有,就見他一個孤魂野鬼獨自在雨中瑟縮,任風雨欺凌。不過,他臉上的呆笑表情證明他是甘之如飴的。唉!愛情世界中的痴兒女,果然都是傻瓜。
一輛紅色的喜美緩緩由大門口駛出來,猛然踩住煞車……這下子,陳其俊從頭溼到腳了。因喜美車停在一攤積水上,濺開的水花正好從他頭臉罩去。
林如月開啟車門,非常尷尬的看他。原本好心要載他一程,想不到……哦老天!她想笑。努力的提醒自己要保持愧疚的表情,否則她會笑到下巴脫臼。
拉過後座的乾毛巾鋪在座位上,對他叫:
「進來吧!我送你一程。」
陳其俊坐入後,眼光呆呆的看她!
林如月從沒看過他這麼大膽的眼光。從照後鏡中,她才看到自己的模樣——淋了一點雨,髮髻半溼,她索性放下一頭波浪長髮,完全不是平日嚴肅冷漠的表相;而放下頭髮後的她,看起來比較溫和也比較年輕,難怪會讓他看得目瞪口呆。
「擦一擦。」她將一盒面紙交給他。
他才如夢初醒的收回目光,一張臉竟然紅透了。抓起大把面紙就沒頭沒臉地用力擦。每次面對她,他總是表現得像天字第一號大白痴。
「你住哪?」她問。
他說了一個住址。林如月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原來與她住的地方不過隔三條街而已,她常在附近走動卻不曾看過他。
「我不常出門,除了教課、到學校批檔案,其他時間都埋首書中。公寓買了兩層,一層居住、一層藏書,餓了就泡麵。」他輕易看出她的好奇。謝天謝地!他現在比較能平心靜氣了,可是說出這些瑣事似乎並不怎麼恰當。
「沒有與家人一同住嗎?」她問。
「他們到南部山上住,空氣比較好。」
詩句是你寫的嗎?林如月想這麼問,可是這種直截了當並不是她要的。而且,她早知道是他了。想問,是想確定他的心。他空有滿腹情懷卻無法訴諸於語言,僅能在隻字片語中傾吐情意。她會被那濃烈的字句感動,會驚異於他的學問,可是一切都比不上行為的表態,他再這麼不知所措下去,她知道,他們仍是不會有任何結局。
唉,她以為她不會再動心的;而這份若有所待在近些日子以來才漸漸深刻。五年了,她沒有動靜是否因為潛意識中的期待?
一個會讓人心疼的男人……也許正是她所適合的伴侶?
「我看完了你所寫的‘三國演義論孔明’。」她笑看他一眼。
一提到他的專長,他一反平日靦腆,開始滔滔不絕了起來。與她交換意見觀點,全身散發出自信又狂熱的神采。
最後,在欲罷不能下,她到他公寓那層藏書的大房間中翻看更多資料互相討論。她發現更多疑點,而陳其俊成了一個學問取之不竭的老師。就一個孔明,讓他們促膝長談到了深夜。
感謝孔明!陳其俊差點沒對「三國演義」三跪九叩,在林如月替他做晚飯之時,他知道,他一輩子求的,就是這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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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今天不會下雨。笑眉仰天長嘆,看吧!懶病的下場是回不了家。近幾天佟至磊要到中部與分公司的企劃部合作一個企劃案,要三天才能回來。
現在已經六點半了,她七閃八躲到這家客飯餐廳吃晚餐,如今站在騎樓下,期望能招到一輛沒載人的計程車。可是命運之神今天休假,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命運之神休息,就是煞星大行其道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跑車停在她面前,探出一張李成風的臉,他笑得好開心。「嗨,笑眉,要不要到你爸爸那邊?今天你繼母二十四歲生日,我們正要去大吃一頓。」
笑眉看到車內對她笑的佟雪蓮。好吧!今晚在父親那邊住一晚,好久沒去了。
「謝啦!」她爬入後座,對佟雪蓮微笑點頭。
所謂慶祝,也不過是吃吃喝喝,再找幾個商場上的朋友來小酌,年輕人開個即興舞會。李成風有一流的舞技,硬是拉著笑眉跳了幾曲。笑眉也不客氣的努力找機會踩他的腳,一點都不費力的達成目的。
最後在李成風抱著雙腳呼疼的哀叫聲中結束舞會,佟家姊妹在一旁笑成一氣,只當他是耍寶。笑眉清楚得很,李成風是藉藉機揩油,她才不讓他得意;而父親投來別有深意的目光令笑眉有絲厭惡。今晚沒那麼好吃好睡了,父親撮合她與李成風意思很明顯,佟家姊妹怎麼一點也瞧不出來?
在曲終人散的深夜之後,笑眉果然被叫入他的和室中談話。
王達翔開口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