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九州縹緲錄6·豹魂 江南 第2頁,共2頁

「鐵由·帕蘇爾,我的哥哥,你除了在女人身上足夠勇敢外,還能做成什麼事?」旭達汗口氣裡帶著悲憫,俯視那個男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是看了囊刑後給嚇傻了,說起來我看著也噁心。」貴木皺了皺眉。

「帶他下去,好好地養著他,他想吃點什麼就給他吃,想要女人就給他找。」旭達汗揮了揮手,「別讓我再見到他,我心裡會煩。」

一名武士進帳來提了鐵由出去,他們走得很遠了還能聽見鐵由含糊不清地叫喚著什麼,像是夢囈,像是歡喜,又像是悲傷,在這個寂靜的夜裡聽著確實讓人不由得煩躁。

旭達汗用手指著額頭,想了很久,「北都城裡也就這些人了吧?你說九王臥床不起,隨時會死,我不擔心他,他的虎豹騎所剩已經不多,他又是個愛惜自己的人,犯不著為比莫乾的死跟我們拼命,狼主進城的時候,我相信他會低頭和我們合作;莫速爾家的兩個男人是有點蠻勇,不過要保住他們一家,如今也不會公然和我們作對。木亥陽也是個愛惜自己的人……那個班扎烈如何了?」

「他有點麻煩,我看那人是死忠於比莫乾的,他又知道比莫幹出城的真相,不如結果了他。」貴木冷冷地說。

「隨他去吧,如今死忠的人已經不多了,難能可貴。他又是個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沒什麼用的人。」旭達汗淡淡地說,「留意九王、莫速爾家和木亥陽的寨子,剩下的,我們只需要擔心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兩個老東西了。」

「是!」貴木說,「不過還有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處置,那個枯薩爾家的女人,怎麼辦?」

「枯薩爾家的女人?」旭達汗一愣,而後反應過來了,「比莫乾的女人?一個啞巴,家族都被夷平了,我們需要擔心她麼?」

「不是,就是她執意要來見你,我就把她帶到金帳外了,還在那裡等著呢。」

「是麼?」旭達汗沉默了片刻,「比莫乾的女人非要見我一面?是想要我賜她一死,還是想要殺了我?」他無聲地笑了,「帶他進來吧,貴木,你先出去,我交代你的事情,辦好了來跟我說。」

「知道!哥哥交的差,絕沒問題!」

貴木出帳的同時,武士把那個白衣的女人推了進來,之後也叩拜出帳去了。

旭達汗以手支著額頭,坐在高處,彷彿睡熟了,金帳裡只剩下他和蘇瑪,蘇瑪默默地站著,低著頭,也不靠近,也不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旭達汗抬起頭來,看著蘇瑪,「我很尊敬你的父親伯魯哈·枯薩爾,但是進這個帳篷的人都要對坐在我這個位置的人跪拜,為什麼你沒有?比莫幹從不要你對他跪拜,是麼?」

蘇瑪抬起頭,看著旭達汗的眼睛。旭達汗的心頭微微跳了一下,他在刑場見過蘇瑪,卻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盛裝的時候會有那麼一股讓人驚豔的美和讓人心痛的脆弱。她已經不小了,可是還長著一張稚氣的臉,這讓旭達汗想起很多年之前在北都城門前看著九王征討真顏部的大軍凱旋,他第一眼看見那個女孩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張稚氣的臉,也是那麼一雙彷彿海一樣的眸子,也是那麼悲痛,卻又帶著仇恨。

「你長大了,讓人驚訝,蘇瑪·枯薩爾,難怪比莫幹會為你發瘋。」他頓了頓,拍著自己身下的寶座,「有人說當初打造這張椅子的時候,用了五百七十斤黃金,即便是草原上最強壯的武士也不能挪動它,這重量象徵著權力的穩固。即便這座金帳被風吹了、火燒了,這張椅子卻不會移動分毫。每一個攻進北都的英雄,都只能把帳篷紮在這張椅子的周圍,然後坐上去,君臨草原。如今坐在這裡的已經不是你的丈夫了,你想要什麼,應該用膝蓋向我走近,懇求我。」

蘇瑪慢慢地前進一步。

「不,別走近,我不想你在袖子裡藏著一柄小刀什麼的,」旭達汗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有多恨我,我用馬踩死你的丈夫,讓你流產……我不想殺死你這個漂亮的女人,別人會說我暴戾。」

蘇瑪微微地搖頭。

「枯薩爾家的女人,就像你的父親一樣,對著任何人都不低頭,你是這個意思麼?」旭達汗笑,「你要求我什麼?」

他猛地一擺手,「等等,讓我猜猜……也許是要我把你的丈夫好好安葬……也許是讓我不要再殺人,我聽金帳宮裡的女官們說了,你是個仁慈的主子……也許是,你想再嫁個男人?」他呵呵地笑了起來,忽然直視蘇瑪的眼睛,「不,都不是,你擔心的是我就要毀掉你心愛的那個男人了,是不是?我手中捏著阿蘇勒·帕蘇爾,只要稍稍用力……」

他伸出手來,在空中虛擬爪形,然後慢慢地收緊,手上的筋節暴突,「他就會化成齏粉,和你的丈夫一樣。」

「給我看你手中捏的那封信,」他指指蘇瑪的手,「我想那上面寫著你要跟我交易的條件吧?讓我聽聽一個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女人,能用什麼樣的辦法救她心愛的男人呢?」

蘇瑪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她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隻那天晚宴後棄置的銀酒杯,把羊皮紙塞在裡面,用力向著旭達汗扔了過去。

銀盃不出多遠就落地了,滾動著來到旭達汗的寶座之下。旭達汗笑了笑,起身走下寶座,彎腰拾起銀盃,「你知道麼?你是來這裡的人中待遇最高的,北都城的主人都會為你彎下腰去,說起來有三個可能成為北都城主人的男人為你彎過腰,你這麼一個長得像孩子的女人,怎麼會有這樣的魔力呢?」

他展開銀盃裡的信,很快讀完了,沉默了很久,慢慢地把羊皮紙捲成一團攥在手心裡,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果然是讓人動心的條件,如果你這時候發難,也許可以成為北都城裡一方勢力的主人吧?我還要請你高坐。可是你卻用它來交換阿蘇勒的命。」旭達汗幽幽地說,「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很殘酷。你已經毀掉了一個叫比莫幹·帕蘇爾的男人了。你用你的身體和情感包圍了他,讓他變成一個蠢驢,讓他為了你去對抗朔北,用他最後的九百人偷偷地把你送出城。」

他沉默著,聽著那個女人耳朵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作響。金帳裡沒有風,他想那個女人在顫抖,等待著他的回答,她說不出話來,臉上也很平靜,但是仍然被那對可愛的鈴鐺出賣了。

人都是這樣的,再看得開的人,也總有一些事一些人放不下,所以總會有驚慌失措戰慄不安的時候。

他舒心地笑了,「我的妻子死了,我如今是北都城的主人,我需要一個女人來幫我管好其我的其他女人們。我的第一個妻子出身不夠好,但你不同,你是‘獅子王’的女兒,非常尊貴,又是我哥哥的女人。他死了,我接著娶你,名正言順。我不介意你是個破貞的女人,反正你的孩子也流產了,你可以為我再生幾個好孩子,最好他們中有人能繼承我的血脈和你父親的勇氣。這樣,我就放了阿蘇勒。」

蘇瑪的臉驟然變得蒼白,最後泛起病態的嫣紅。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因為顫抖,裙襬掃在地毯上沙沙作響,她面對旭達汗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脆弱得像是隨時會跌倒。

「相比你之前開給我的條件,你的身體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添頭,你知道東陸人交易的時候,會在成交的價格上添個小添頭,有時候是塊佩玉,有時候是琥珀的菸嘴,總之是個放在手心裡把玩的小玩具。」旭達汗輕柔地說,「你還需要考慮麼?這樣對你、我和阿蘇勒都好,你這樣還能嫁給阿蘇勒麼?他那麼愛他的哥哥比莫幹,怎麼會和比莫乾的女人睡在一張床上?你那麼在乎自己的貞節麼?你已經為阿蘇勒犧牲了一次,為什麼不能再犧牲一次呢?」

他呵呵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得幾乎瘋癲,幾乎喘不過氣來,「你知道麼?我忽然在想到底誰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是阿蘇勒還是比莫幹?也許早在你們兩個還都是孩子的時候他就佔有了你?哈哈哈哈。」

他忽地不笑了,臉上恢復了冷漠和狼一般的兇狠,他指著蘇瑪,低聲咆哮,「滾!滾出這個帳篷!離我遠一點!我不是比莫幹·帕蘇爾,不想要你的肉體和感情,雖然你真的很美……」

他扶著寶座的扶手站了起來,對著看不見的天空緩緩地長開了雙臂,彷彿要擁抱它。

「毋庸畏懼,你不會失去你的愛情和貞節,因為我不需要它們。阿蘇勒和比莫幹都不懂的事情,我懂。我懂得當一個人坐上這張椅子,他就再不能有凡俗的感情和慾望,坐上這個位置的人,草原上的人叫他大君,東陸人叫他皇帝,他的意志就像天空和原野那樣浩瀚無邊。而東陸人說,天地不仁!皇帝只能有皇帝的感情,皇帝的慾望只能是土地和權力。他會很孤獨,失去所有朋友,這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對盤韃天神奉獻的犧牲。」他清晰而冷淡地說,「我也不接受你的條件,我將扞衛北都城,我能夠做到。」

武士們進來押走了蘇瑪,他們離去前偷偷看了一眼矗立在寶座前仰望的旭達汗,彷彿一尊雕像,那麼孤獨。

貴木跟著進帳,走到旭達汗身邊,「哥哥,怎麼了?那女人跟你開條件?她有什麼條件能讓哥哥你動心?哥哥你又不缺女人,你也不喜歡女人。」

「很誘人的條件。當時九王滅真顏部,男子長過馬鞭者處死,所以八九歲大的男孩都處死了,剩下年幼的男孩四萬餘人,全部淪為奴隸。大部分都在各家的寨子裡幹苦力活。但是九王大概也沒想到真顏部的女人很記仇,她們暗中教那些孩子,是我們青陽人滅了真顏部,等到他們長大成人一定要復仇。這些男孩中有個領頭的,名叫拉木獨,就是當時真顏部將軍拉木獨的小兒子,糾集了四千多個真顏血統的奴隸,他們秘密地聯絡那個女人,她是如今唯一一個有獅子王血脈的人,他們想要光復真顏部,勸比莫幹恢復真顏部的領地。那女人的條件,就是把這四千人交給我們守衛北都城,要我放了阿蘇勒。」

貴木感覺到一股寒意,「我聽獵人說,如果在山裡獵熊,殺了大熊,小熊也不能放過。就算還在吃奶的小熊也能記得是哪個獵人殺了它全家,記得他的味道,十幾年都不會忘。長成了大熊,只要獵人還在那個山頭打獵,那熊一定會報復。真顏部那些奴隸,真是熊崽子啊。不過,這條件可不錯,我們現在手裡缺的就是兵,兵都在三個大貴族手裡捏著,我們若有四千人可就方便多了,哥哥為什麼拒絕?阿蘇勒那個懦夫,他命又值什麼?哥哥剛才說得就很對,你要了那個女人的身子,天長日久的,她憑什麼還記得阿蘇勒,不一心為哥哥你生孩子?阿蘇勒哪裡必得過哥哥?」

「你要是仔細看過那個女人的眼睛,就不會那麼想了。」旭達汗輕聲說,「我不想接受她的條件,因為我不甘心。」

「不甘心?」貴木一愣。

旭達汗瞥了他一眼,轉身為弟弟正了正衣領,拍去甲冑上的塵土,「我們要守住北都城,和狼主談條件,但不對他卑躬屈膝,是不是?」

「是!」貴木用力點頭。

「阿蘇勒和比莫幹都做不成,但是我們能做成,是不是?」

「是!」

「貴木,你跟著我隱忍了幾乎三十年,我們吃過的苦,我們自己知道,只為了這一日,在草原上光大我們倆兄弟的名字,是不是?」

「是!」

「可是那個女人,還有巴赫巴夯、大合薩、木黎,甚至比莫幹,他們相信過我們麼?他們覺得阿蘇勒才是個可憐的孩子,是我們奪走了本來屬於他的東西,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就算他戰敗了,他也不過是個盡了力的孩子。」旭達汗猛地一腳踢在寶座的扶手上,「有那麼多人會為了阿蘇勒不惜代價,可是誰管過我們兩個?我血管裡流著和阿蘇勒一樣的血!」他嘶聲怒吼,「如今只有我能救他們,在他們眼裡我卻是個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貴木呆呆地看著哥哥,他隱隱約約能理解哥哥的憤怒,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紅了。

旭達汗深深地吸了口氣,把身子埋進寬大的寶座裡,「我不想接受那些人的條件,我可以這麼一直孤獨下去,但我終究會成就我想做的事!」

黑暗裡,阿蘇勒無聲地站了起來,月光正盛,有微光從頭頂上方唯一的缺口裡滲進來。藉著那光可以看清欽達翰王沉睡在鐵籠另一側的角落裡,他不知道多少時間過去了,他的爺爺幾乎從不跟他說話,地穴里長久地沉默著。

鐵籠正中央插著龍籬留下的兩柄短刀,月光在兩道清冷的刃口上浮動,散發著幽幽的寒氣。他們中沒人動過那兩柄刀,誰都知道龍籬留下那兩柄刀的用意。這個殺手滿懷期待地等著他們拔刀對決,等著看誰會倒下,在天羅山堂受過的教育和對狂血的瞭解讓他相信,在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去死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本能地保護自己。他對於死亡有著強烈的興趣。

阿蘇勒腳步無聲,緩慢地走到兩柄刀的旁邊,目光始終落在欽達翰王的眼睛上。欽達翰王看起來真的睡熟了,不像假寐的人,眼珠會在眼皮下緩緩地轉動。猶豫了很久,阿蘇勒矮身拔起了一柄短刀。

他摸索著鐵欄,找到粘連處的地方,用刀在那裡用力割了下去。他懂一點冶鐵,為了打造這種籠子,鐵匠勢必要把鐵欄的一端燒紅了,然後再跟另一根鐵欄粘連。那會導致退火,是籠子的弱點。

「沒用的。」

阿蘇勒驚得轉身,看見欽達翰王一雙白多黑少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他,不知何時,欽達翰王醒來了,或者根本沒有睡著。

他們是祖孫,又是關在籠子裡的兩隻野獸,理應互相防範。

「‘鎖龍廷’用的是東陸買來的冷鍛魚鱗鋼,最好的冷鍛魚鱗鋼,不管怎麼煅燒都不會退火。能夠切開它的只有魂印兵器。」欽達翰王說。

阿蘇勒想到他那柄影月,可惜影月不在他的身邊。

「爺爺,是我吵醒了你麼?」他低聲說。

「不,我沒有睡著,我以為你拔刀想要試試我的頸骨,對你多了些期待,但是你居然去試鐵籠子。」欽達翰王輕蔑地說,「這是‘鎖龍廷’,你那個聰明的阿爸造出的東西,連龍都能困住。」

「我只是不能這麼等著。」阿蘇勒說著,踮起腳尖想去試試能否撬開被機括封閉的頂部。但是薄刃的刀甚至插不進頂部和側部鐵欄的縫隙,那機括的控簧力量驚人,簡直可以比得上陳國炬石車所用的。

「三十多年前我就試過,不可能。」欽達翰王冷笑,「比起來我的頸骨更適合動手。」

「爺爺,我不會拔出刀對著你,十年前不會,現在也不會。」阿蘇勒輕聲說,「我是你的孫子阿蘇勒,不是魔鬼。」

「那看起來我是魔鬼了?」欽達翰王說,「愚蠢的懦弱!當兩個人中只能活下一個人,一個是十八歲的孫子,一個是快要死掉的爺爺,你難道不明白誰更應該死?」

阿蘇勒搖搖頭,「不會的,不會兩個人中只能活一個人的,我們會出去的。」

「說著這麼愚蠢的話,但是比小時候還是多了些膽氣。」欽達翰無聲地笑,「可是有些時候就是這樣,一個爺爺一個孫子,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那你怎麼辦?」

阿蘇勒還是搖頭,「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想那麼殘酷的事情?不該這樣的,都該好好地活下去啊。」

欽達翰王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地穴頂部的一點微光,「連這世界的神都是魔鬼,這世界怎麼會不殘酷?你不該回來的,草原不適合你,你應該一輩子呆在東陸那個屬於懦夫的地方。」

「風炎皇帝呢?他也是懦夫麼?」

「你在東陸聽說了風炎皇帝的事?」欽達翰王斜眼一瞥阿蘇勒,「他也是懦夫,如果他不是太在意那些忠於他的將領,也許他已經攻下了北都城。」他喃喃地說,「這些年有時候我會不斷地想那個那人為什麼要打到北陸來,也許只是要證明他自己,那個愚蠢的男人……來,坐到這裡來,跟我說說東陸人怎麼說風炎皇帝,你如今是我們青陽部最懂東陸的人了。」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地面。

阿蘇勒走到他身邊坐下,也望著頭頂的微光,想了很久,「東陸人很尊崇他,說他是僅次於薔薇皇帝的白氏最偉大的皇帝,如果他還能再活二十年,一定可以把大胤的疆界推到整個九州。街巷裡很多人說他的故事,那些人被叫做說書人,有點像我們吟唱《遜王傳》,把風炎皇帝的事情編成英雄演義來講,說得很好玩,沒那麼嚴肅。他們說風炎皇帝和蘇瑾深、李凌心、姬揚、葉正勳四位將軍就像兄弟一樣,被稱作鐵駟車,馳騁天下,任誰也擋不住,任誰也不能拆開他們,最後姬揚被問罪誅殺了,風炎皇帝活活給氣死了。」

欽達翰王的眼睛裡難得地透出了興致,「鐵駟車固然可怕,最難纏的那個對手還是公山虛,他一個可以頂鐵駟車四個人!」他想了想,「也許還加上一支三萬人的軍隊!」

阿蘇勒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在東陸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叫姬野,是姬揚將軍的曾孫。」

「他用槍麼?」

阿蘇勒點頭,「他的槍用得很好,叫做猛虎嘯牙,是一柄魂印兵器!」

欽達翰王也點頭,「姬揚是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對手,他所帶的騎兵隊可以和我們草原人的騎兵隊相比,而且很快,快得就像風一樣……你笑什麼?」

阿蘇勒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也許是想到了姬野的緣故,也許是終於找到了跟爺爺的話題,他心裡徘徊的沉鬱之氣忽然散了很多。

「我只是……覺得我又能跟爺爺說說話了,我心裡……悶得慌。」他說。

「廢物,總是因為別人而活,別人不跟你說話,你就連笑也笑不出來。」欽達翰王淡淡地說,「既然喜歡說話,就再跟我講講東陸的事,以前你的奶奶也經常給我說,她說天啟城裡皇帝的宮殿是用木料和石頭建造的,其中有一個叫做太清閣的房子,有一百個夸父那麼高。她還說起過天啟城裡的集市、吃的東西、節日,還有那片名叫上清池的大湖,她說每到春天的時候,東陸那裡的貴族女孩就穿著又輕又薄五顏六色的裙子,一起在那個大湖上劃鳶船,青山綠水的,湖兩邊都是圍觀的人。」

「我沒去過天啟城,有一次我跟著東陸的老師出去打仗,已經打下了殤陽關,很接近天啟城了。天啟城裡的皇帝等著老師他們進京去覲見,可是老師不願去,帶著我們又回了南淮。」

「你老師真是個奇怪的人,他不去,也應該讓你們去看看熱鬧。」

「我和姬野後來也很後悔,覺得要是跟老師告個假,就能混在大軍裡去天啟城裡玩玩了。」阿蘇勒說,「不過南淮城也跟天啟城一樣繁華,那裡有個叫做鳳凰池的大湖,據說比上清池還要大。春天的時候,城裡貴族的女孩們也都穿著新裁的裙子去泛舟。然後她們就會在林子裡野餐,把外面的裙子解下來,每一件張開都有兩件馬步裙那麼大,有晏紫的、水紅的、杏黃的、月白的,能想到的顏色都有,在周圍樹上繫上繩子,圍成錦帳,她們就在裡面喝酒和玩,外面的人看不見。」

「你也去看麼?」

「去……我和姬野每年都去。」阿蘇勒說。其實最喜歡去看的是羽然,拉著他們兩個飛跑著穿過林子,到鳳凰池邊視線最好的地方,騎在他們倆某一個人的脖子上,往水上或者那些錦帳裡張望。可他還沒有想到如何跟爺爺講羽然的事。

「在東陸有相好的女人了麼?」

阿蘇勒愣了一下。爺爺的想法是很簡單的,若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就該去獵了狐狸來,把洗剝好的狐狸皮子掛在她家的帳篷外,告訴她自己喜歡她;就該和喜歡她的其他男孩打架,告訴周圍的人這女人已經是自己的領地了;就該帶著她騎馬到看不到人的地方,把她的裙子解下來。如果他告訴爺爺他喜歡羽然卻連告訴她的勇氣都沒有,爺爺一定覺得他很沒用吧?

「沒有。」他低下頭。按照欽達翰王所謂的「相好」,他在東陸確實是沒有的。

「沒用!」欽達翰王給出了同樣的結論。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欽達翰王說,「若是有了相好的女人就得告訴我,我是你爺爺。」

「嗯。」阿蘇勒點點頭。

「我一直在想,你奶奶其實很想回東陸去看看,」欽達翰王忽然說,「可是她沒有告訴我,怕我生氣。」

「你們可以一起去看看啊,這樣她就不用離開你,也能看到東陸了。」

欽達翰王沒有回答,鐵籠裡沉寂下去。

「滾開,」欽達翰王說,「離我遠一點,不要往這裡看。」

阿蘇勒吃了一驚,扭頭看著爺爺。藉著微弱的星光,他看見欽達翰王的面孔扭曲了,虯結的肌肉一條條突出,瞳子因為淤血而赤紅,像是要搏人而噬的野獸似的。他心裡一寒,這樣的情景在十年前他見過,在地宮裡的時候,欽達翰王每每出現這種無法控制的情況,就用鐵鏈把自己鎖死。

阿蘇勒警覺地後退了一步,他現在沒有鐵鏈,只有兩柄利刃。

「滾開!」欽達翰王低吼了一聲,艱難地墮入了漆黑的角落裡。

阿蘇勒不敢違抗他,背貼著鐵欄坐在另一側的角落裡。對面他看不見的黑暗裡傳來了可怕的聲音,彷彿一頭垂死的龍在咆哮,尖利的牙齒在咬噬鐵欄,又有些聲音如同絕望的哭嚎,鐵籠震動起來,那個角落裡傳來的巨大力量讓「鎖龍廷」都似乎要崩潰。他不敢看,只能捂著臉,他知道一個狂戰士要剋制自己對血的渴望是何等艱難,他有過那種墜入黑甜噩夢的經歷,那時對新鮮血液的渴望好比魚對水的依賴一樣。

欽達翰王在剋制那股衝動,在過去的三十多年裡他一直在剋制著那種衝動,換作其他人,早該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邊的聲音平息下來,鐵籠的震動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粗重的喘息聲。

「現在可以靠近了。」欽達翰王虛弱的聲音傳來,「過來。」

阿蘇勒戰戰兢兢地走近,看見他的爺爺垂死般躺在地下,枯瘦的胸膛像是風箱般拉開又合攏,十指的指甲都碎裂了,鮮血淋漓,剛才應該就是他的指甲在鐵欄上留下來可怕的刮擦聲。

「等你老了也會這樣,如果你能活到老的時候。」欽達翰王看著阿蘇勒的眼睛。

阿蘇勒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額頭,那粗糙如岩石的皮膚上盡是冷汗。這個老人像是一條被擠幹了水的手巾。

「快到月圓的時候……必須從這裡離開,」欽達翰王說,「明天是不錯的時機。」

「明天?」阿蘇勒吃了一驚,「爺爺你有辦法從這裡離開麼?」

「有人會救你麼?」

「有,我的伴當巴魯和巴扎一定全力在找我。」

「是兩個年輕人吧?」欽達翰王搖搖頭,「他們沒用,旭達汗很聰明,他會把關押我們的訊息封鎖,而且你沒有聽說麼?只要有人攻入這裡,他們就會把牛油澆下來,點火燒死我們。你爺爺會告訴你如何離開。」他輕蔑而驕傲地笑,「旭達汗那個傢伙,太年輕了,這種牢籠對我只能使用一次,否則郭勒爾也不會花那麼大的心思營造那個地宮。」

「怎麼離開?」阿蘇勒振奮起來。

「到時候告訴你,」欽達翰王說,「現在接著跟我說說東陸的事……你奶奶告訴我說東陸人娶親要用一隻大雁作為禮物,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