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月十三日了吧?」蒙勒火兒遙望著北都城,輕聲說。
「是啊,這些天每個晚上狼主都來這裡眺望啊。」山碧空騎著馬,站在他背後。
「派人送信給旭達汗,說我等得有點焦急。」蒙勒火兒回頭對山碧空說,「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昇起的時候,如果北都城的城門還不開啟,我們就衝進去。我們會殺死城裡所有人,他也不例外。」
山碧空微微一愣,笑笑,「對於已經在握的勝利,狼主為什麼忽然著急了?」
「這個冬天,我覺得格外寒冷。」蒙勒火兒裹緊身上的羊裘。
山碧空心裡一震,看著蒙勒火兒那張朽木般的臉,那張臉上面無表情。
「我聽說辰月的秘術可以使人長生,是麼?」蒙勒火兒隨便地說。
「教中確實有可以延長壽命的秘術,不過修習非常艱難,傳說也有能和這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但我還不知有什麼人修成過。」山碧空說,「可千百年來總有人耗盡一生心血在典籍中鑽研永生之法,到今天他們都死了。」
蒙勒火兒冷漠地笑笑,「你這麼說,是擔心我要求你把長生的秘術傳給我麼?」
「狼主這樣的年紀,再想追逐長生,確實是晚了。」
蒙勒火兒搖搖頭,「對於長生,我沒有興趣。我是想說,我根本不相信什麼能與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他向著夜空伸出手,「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也會死掉,星星都會墜落下來,那時候沒人能活著。」他扭頭看著山碧空,「我就要死了,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天我想到這個,心裡焦急,我想要在我死之前把我的乾渴填滿。如果我死在北都城的城門前,是不是顯得太愚蠢?」
山碧空和他相視沉默。許久,山碧空點了點頭。
「你也快要死了吧,山碧空,我在你身上能嗅到死亡的味道,和我身上的味道一樣。」蒙勒火兒說。
「還能活幾年吧,」山碧空眺望著遠處,低聲說,「我也希望我不要在抵達我心中那座城之前倒下,那樣確實很愚蠢。」
月亮已經滑入西天穹,漸漸逼近寰化的軌道,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
北都城裡最高的高地上,站著一匹長鬃的烈馬,旭達汗站在馬背上,俯瞰他的城市。他的貂氅在夜風裡發出呼啦啦的聲音,有如一面旗幟。
這是座由帳篷組成的城市,大大小小的帳篷,在城裡圈起一個個的寨子,幾條石塊鋪出來的馬道縱橫把城市分為幾塊。往年雪少的時候,從這裡可以看見馬道外盡是叢生的白茅,家家的帳篷前打著馬草堆和馬糞堆,木架子上掛著風乾的牛羊肉。可現在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雪地裡一座座帳篷像是白羊掉了毛後的斑禿,寨子門前都點著火,星星點點的火光讓旭達汗想起燒荒結束的土地。
寂靜,他的視野中看不到人。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裡眺望,以前總覺得這座城市是草原上的明珠,引無數英雄來爭奪,如今卻覺得它那麼荒涼蕭索,像是座死城。旭達汗還沒有機會去東陸,親眼看看東陸一州里數百座城市的勝景,從東陸回來的蠻族人都說,那裡樓閣連雲、錦繡如海,旭達汗無法想象那樣的城市,其實一直想去親眼看看。
這要看盤韃天神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城外是他最仰慕的人之一,他的外公蒙勒火兒,隨時會衝進來殺死城裡的每個人。而城裡的平民們已經被絕望籠罩了,只是驚恐地等待著訊息,掌權的人則想著投降來儲存自己的實力,另一個他仰慕的人,他的爺爺,也並不認可他在帕蘇爾家的地位。而他已經除掉了那個叫做比莫乾的男人,如果比莫幹還活著,也許會比這些人多認可他一些。
旭達汗感覺到了一絲孤獨。他獨立於高處,想要拯救這座城市,卻明白自己不會有什麼同路人。他只能當一個孤膽的英雄,好在他不畏懼,他所知道的英雄都是孤膽的。他思緒紛亂,想起他的父親來。他從來都恨自己的父親,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做得多好,父親的眼睛始終還是看著那個「寬仁」的比莫幹,可這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想,三十年前的郭勒爾,是否也曾站在這個地方看他的城市,而後揮軍和蒙勒火兒決戰?
貴木策馬登上高地,來到旭達汗背後,聲音焦慮,「哥哥,狼主來信了,說……如果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昇起的時候,我們還不開啟城門,他就下令進攻,同時我們和他之間的所有約定都作廢!」
旭達汗臉上肌肉微微一跳,沒有說話。
「哥哥,我們得想想辦法!三天,我們要收拾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這不可能啊!可現在開城,那兩條老狗肯定會在狼主面前搶哥哥的位子。」貴木說,「難道我們費了那麼多心血,就讓那兩條老狗得逞?」他臉色猙獰,「我們得再跟他們談談,不要逼急了我們,大家一塊兒死!」
「他們不會改變條件的,」旭達汗淡淡地說,「如今我們名義上是帕蘇爾家的領袖,可是幾乎沒有人可用,這種情況下他們一定會堅持。」
「那怎麼辦?他們說話和放屁一樣,狼主如果說三日後攻城,他是一定會做的啊!」
「這我相信。」旭達汗沉默了片刻,「後天晚上,一月十五日,我要請斡赤斤、脫克勒和合魯丁三家主人在金帳中飲酒!」
「哥哥你是想……」
「把行動提前!如果狼主只給了我們三天,我們就在三天內解決一切問題。」旭達汗轉頭看著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三日之後我會開啟城門,以整個青陽部主人的身份和狼主和談,他如果不接受我的籌碼,我會以北都城幾十萬人的命,把他堵在外面。他想拿下這座城,就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狼主……會接受麼?」
「如果他認可我,他就會接受。」
「嗯!」貴木用力點頭,「哥哥是沒問題的!」
旭達汗心裡微微一動,仔細端詳這個已經二十五歲的弟弟。貴木也已經成家了,卻還是十四五歲時候的孩子臉,倔強孤傲,眸子和下撇的嘴角帶著一股煞氣,像只咄咄逼人的豹子。旭達汗經常有種錯覺,貴木還是十幾歲的大孩子,衝動莽撞,卻又深深地相信和依賴哥哥。
「你是大人了啊。」旭達汗隨口說。
貴木一愣。
「貴木,這些年你一直跟著我,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給你什麼好處,只是讓你陪我吃苦。」旭達汗拍拍貴木的肩,「你為什麼這麼相信我呢?你知道我在想什麼麼?你就不怕我騙你?」
「我跟哥哥可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我粗心,不知道哥哥平時在想什麼,可我總知道我的親哥哥是不會騙我的!」貴木說。
「其實我們和比莫幹不也是兄弟麼?可我設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套給他。」
「我跟哥哥和哥哥跟比莫幹可不一樣!」貴木說,「再說了,我不相信哥哥,還能相信誰呢?除了哥哥,這北都城裡還有誰值得我相信?」
旭達汗低頭看著馬前的雪,沉默了許久許久,抬頭對貴木笑笑,「你會跟我一路走到頭的,對吧?」
「對!」貴木大聲說。
龍籬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個木然的年輕人,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
頭頂有水一滴滴打在他身後的水面上,那是一條地下河,河裡遊動著光色瑩瑩的盲雨,地下頭頂都生長著萬年的鐘乳石,狼牙般間利,他們彷彿站在一頭巨狼的嘴裡。
「很多年以前我們也是在這裡分別,阿蘇勒大那顏,」龍籬頓了頓,「不,五王子。你的哥哥旭達汗要恢復老大君在時所有人的稱謂,因為你另一個哥哥比莫乾的即位是一場陰謀,今後在草原上不會被承認。除了你的,你不再是世子,你是五王子。」
「我不記得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阿蘇勒說。
「是,五王子不會記得我,把你扔在這裡的時候,你是昏迷的。」龍籬從喉嚨深處發出陰寒的笑聲,「我只是感慨一下時間過去得真快,我離開本堂已經十五年,我一生最好的時間都花在這片草原上了,」他搖了搖頭,「這就是刺客的生存方式,五王子這樣的天驅武士不會理解。」
「你是……那時候挾持我的人?」
「是,那時候我是臺戈爾大汗王寨子裡的一個馬伕,現在我是你哥哥旭達汗寨子裡的一個馬伕。」
「是旭達汗做的麼?早在十年之前他就想殺了我?」阿蘇勒搖頭,「我沒有看出來,從來沒有想過……」
「五王子這樣的人,總有人想要殺死你,你能活到成年,應該感謝盤韃天神的福佑了。」龍籬手,「轉身。」
阿蘇勒平靜地轉身,龍籬猛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前方就是一個漆黑的深洞,阿蘇勒直墜下去,聽見綁縛自己的鐵鏈在青銅的絞盤上滑動,發出令人戰慄的聲音。他不知道下面是哪裡,也許是無數鋒利的鐵刺,但他沒有反抗,即便下面是地獄也沒什麼,當他看見那灘辨不出人形的血肉時,他覺得這北都城已經成了地獄。
龍籬伸手猛地按住絞盤的把手,阿蘇勒被吊在了半空中,鐵鏈陷入他的肉裡,像是要絞碎他全身的骨頭。
這是一個石穴,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線微光從頭頂的那個洞穴照下來,勉強只能照亮他腳下一塊。
「這是你的死地,其實十年之前你就該死在這裡的。」龍籬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來,「伺候你爺爺吧,你們祖孫還能再次相逢,真是奇蹟。」
龍籬猛地抖動鐵鏈,那股震動沿著鐵鏈傳了下去,鐵鏈一段那個精巧的鎖釦自己解開了,龍籬再猛地收手,那根鐵鏈如同蛇一樣從地穴中躍出,嘩啦啦落在他腳下。
他踩動了腳下的機括,鐵柵猛地翻扣上,阿蘇勒眼睛還未適應黑暗,他向著四面伸手,摸到的只是一根又一根的鐵欄,這是一個精巧的機括,大約是個方形的鐵籠,粗大卻不笨重,每一根鐵欄都有普通人的手腕那樣粗,卻有著嚴絲合縫的翻扣蓋子,像是東陸人用於捕捉某種珍貴的猴子時用的機械。
「你的父親讓鐵匠打造這個籠子,花了很多的心思。他叫它‘鎖龍廷’,因為它要被用來鎖住不可能被鎖住的一種人,帕蘇爾家的狂戰士。你們在戰場上就像無人可以阻擋的狂龍。」龍籬對下面張望,「但是龍又怎麼樣呢?這個小小的籠子裡困著兩條龍,一點用都沒有。」
他露出笑容。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危險的逼近,從五歲開始的嚴密訓練讓他本能地後仰,同時雙手按住後腰的短刀。一粒小小的石子彈在青銅絞盤上,化為石屑,在那裡留下了一個足有指節深的缺口,一塊青銅被那枚石子硬是崩掉了。如果龍籬沒有閃避,那粒石子的力量足夠穿透龍籬的頭骨。
「請原諒我太多嘴了,尊敬的欽達翰王。」龍籬沒有驚駭,也沒有發怒。一個刺客從小受的教育告訴他對於強大的敵人只能尊重,恐懼和怒火都無助於戰勝他,只有謙虛、懂得尊重的人才能掌握黑暗中的力量。
沒有人回答他,那個撞擊聲還在地穴中反覆地迴盪。
「我衷心仰慕您的力量,真是可以改變一個時代的力量啊。」龍籬嘆息,「不過另一個人也擁有它,而且比你更年輕。」
他將手中的兩柄短刀拋入了地穴,計算著時間,過了很久它們才叮噹落地,這個地穴有二十丈之深,周圍都是堅硬的岩石,多年之前郭勒爾也是在這裡,從背後推了自己的父親一把,這是個完美的陷阱,會把龍也困死在其中。原先供欽達翰王享受天年的地宮被開啟之後已經無法再使用了,龍籬他們一起深入地穴深處,找到一個骷髏般的老人,老人皮膚上長滿了苔蘚,正捧著新出爐的饢和烤好的羊肉往裡走,他試圖拔刀反抗,但是被旭達汗輕易地斬下胳膊,臨死前老人做了最後一件守護主子的事,背對著他們把一柄青銅鑰匙吞進了肚子裡。但是他們後來還是把那柄鑰匙挖了出來,卻只是半把,需要另一柄湊在一起才能開啟地宮的銅門,可他們沒有找到另外一把鑰匙,郭勒爾甚至沒有來得及把它傳給比莫幹就死了,於是只能把上千斤的銅門整個撬了下來。
龍籬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準任何人靠近這裡,」他扭頭看著自己背後那些蒙黑布的男人,「如果有人進攻這裡,就把牛油潑下去,點著。」
「是。」
「還有兩天就是十五,月亮會圓,它的力量會在那天的午夜潑灑在整個大地上,你們血管裡的血都會沸騰起來。」龍籬嘶啞地笑笑,「五王子,最後提醒你一件事,狂血和羽人的凝翼一樣,在月滿之夜會全然甦醒。而你的爺爺已經無法控制那力量了,如果不想死,更好的辦法是一刀殺了他,殺了欽達翰王,殺了你們帕蘇爾家七十年來的傳奇。」
龍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阿蘇勒默默地看著鐵籠一角的老人,他的爺爺。十年過去了,阿蘇勒已經長成了大人,可欽達翰王還是十年前的樣子,那雙直視阿蘇勒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祖孫重逢的喜悅,而像是要搏人而噬的野獸。阿蘇勒以為他已經死了,卻沒有想到他們還會相逢,十年前銅門在他背後閉合,他覺得那一刻就是永訣了。
「爺爺……」他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了這兩個字。
他的眼淚忽然湧出了眼眶,像是在異鄉流浪了多年的人終於看見家鄉村子上空的炊煙,那麼溫暖,卻讓人忽然變得脆弱不堪。欽達翰王那兇戾的眼神沒有讓他卻步,他猛地上前,想要撲在這個老人的懷裡放聲大哭。這是十年之後的北都城裡僅剩的一些沒有改變的東西,雖然他已經長大,要像個男人那樣扛起責任,但在這個老人的面前,他依然可以做一個孩子,可以放肆地痛苦去宣洩他的悲傷。
欽達翰王猛地伸手按在他胸口,把他狠狠地推了出去,「愚蠢!流著青銅血的男人,你應該成為英雄!可你在北都城裡做了些什麼?還有臉來這裡見你的祖宗?」
阿蘇勒摔倒在地,背靠著鐵欄。剛剛湧上心頭的那股溫暖在欽達翰王的怒吼中散去了,他呆呆地坐著,久久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無力地靠在鐵欄上,「我……什麼都沒有做成……我害死了很多人,我想救他們的……可是我很沒用啊!」
「那你為什麼沒有死在戰場上?」欽達翰王咆哮,「你要哭麼?像個女人那樣?」
劇烈的悲傷再次襲上心頭,彷彿要把阿蘇勒整個撕裂開來。他也覺得自己本該死在戰場上,跟那些飛虎帳的騎兵的屍體互相枕著,這樣他就不用再夢到那些血腥的場面,不用再面對那些死了親人的牧民悲傷的眼睛,不用看到那灘不能再稱為哥哥的血肉。那些人相信著他,可他失敗了,他沒能衝到狼主的身邊。
現在他的祖宗嚴厲地質問他,他沒有能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他疲憊地靠在鐵欄上,把頭深深埋在自己的雙手中,「是我沒用,是我害死了他們,他們都死了……」
欽達翰王默默地看著他,而後回到鐵籠的另一側坐下,閉上了眼睛。
大合薩在帳篷裡焦急地踱步,巴魯一把掀起簾子走了進來。
「怎麼樣?有沒有阿蘇勒的訊息?」老頭子竄過去,一把抓起巴魯肩頭的衣服。
「有……還有更大的訊息,是花了錢,一個斡赤斤家的武士告訴我的,」巴魯的臉色難看,「他們在金帳裡看見了……欽達翰王!」
大合薩呆住了,他腦袋裡久已鬆懈的那根弦被人猛地撥動,腦海裡一片聲音轟鳴,一時間只能看見巴魯的嘴巴在動,卻聽不見他的聲音。大合薩知道那場兒子囚禁父親的叛亂,他甚至是主謀之一。在那個地穴裡,他親眼看著郭勒爾一掌推在自己父親的背後,把他推入了「鎖龍廷」,機括迅速地扣合起來,結束了草原上的欽達翰王時代。為了掩蓋這個秘密,他們不得不使用血腥的手段,把所有知情的人都處死,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欽達翰王還活著的訊息流傳在草原上,會掀起何等的波瀾,會死更多的人。
但現在,七十年前那個戰神重新被釋放出來,旭達汗那些人要做什麼?大合薩不知道,但他有種極不祥的預感。
納戈爾轟加,那是被塵封在歷史中的一個惡魔。關於他的那頁歷史,應該用樹膠死死地黏住!
「他還……活著?」大合薩跌跌撞撞地退後幾步,坐在床上。
「還有,」巴魯深深吸了口氣,「他們說,旭達汗有青銅之血,他們親眼看到的……」
「青銅……之血?」大合薩的聲音顫抖。
他把雙手按在光禿禿的頭頂,心裡的驚悸像是炸開似的,卻有種想苦笑的感覺。被視為黃金一樣珍貴的青銅血,帕蘇爾家往往數代都等不來一人,可這一代卻有兩人。而那個讓人永遠看不透的旭達汗,把自己青銅之血的秘密足足隱藏了三十年,他一定在期待這一天吧?驕傲地向整個北都城的人公佈他高貴的血脈,以帝王般的形象出現在陽光下。七十年前年輕的欽達翰王在暴怒中燃燒了青銅之血,當著數萬人的面殺人如麻,人們卻不敢反抗他,只是蜷伏在地下等著屠刀落在自己頭上,他們不敢抬頭,就像那流淌著青銅之血的人是神的兒子,仰視他會被他的神威燒成焦炭。
更可怕的是,如果欽達翰王還活著的訊息被洩露出去,連郭勒爾·帕蘇爾的統治也是篡位,三十多年來,北都城始終被統治在兩個囚禁父親殺死叔叔的人手中。這是旭達汗要的效果麼?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上大君的寶座,以英雄的名義。他甚至可以和朔北部和談,蒙勒火兒是他的外公,未必不會對他網開一面。或者……
大合薩猛地抬起頭看著巴魯,「旭達汗……就是那個叛徒?」
「阿爸和大伯都那麼想,戰爭還沒開始前旭達汗就被朔北人收買了,」巴魯說,「大伯說,大君不可能是叛徒,因為叛徒勢必要從青陽部的失敗中得到些什麼。如果現在城破,旭達汗能得到最多的東西,雖然青陽部不再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了,但是這個部落歸旭達汗了。」
「你阿爸和大伯有沒有說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坐在這裡等死?」
巴魯搖了搖頭,「我家的寨子被嚴密地監視起來了,阿爸和大伯都不能隨便進出了……我們莫速爾家的男人,已經不剩多少了。」
大合薩沉沉地點點頭,「對了,有阿蘇勒的訊息麼?旭達汗把他關在哪裡?」
「沒有,問了好多人,可誰也不知道。據說是旭達汗派了秘密的人安置的。」
「短時間阿蘇勒應該不會有危險。他有青銅之血,任何人都不會輕易殺掉數十年一遇的狂戰士。」大合薩說,「尤其是他的血脈還可以作為和朔北部談判的籌碼。同時擁有三個狂戰士,原本應該是帕蘇爾家統治草原的時代啊,他們所到之處,應該如同三個神並肩行在雲端,所有人下跪匍匐。」
「是,那我先回去跟阿爸和大伯說,他們也在等著訊息。」巴魯告別了大合薩,走出了帳篷。
外面是一地清冷的月光,巴扎正騎在馬上等他。巴扎彎下腰湊近巴魯耳邊,「哥哥,你怎麼說沒有主子的訊息?主子不是被關在……」
巴魯擺擺手,打斷了他,「走遠點再說。」
兩個人離開帳篷二十丈外,巴魯才低聲說,「主子的事情,跟阿爸和大伯也別說。」
「為什麼?不管主子了?」巴扎瞪大了眼睛。
「現在這個時候,各處都被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人封鎖著,他們不會答應我們去救主子的,要是說了,沒準我們兩個就被看住了。」巴魯說,「可我們身份不同,我們是主子的伴當,能說主子死了,我們在帳篷裡等訊息?」
「你說旭達汗是要……殺了主子?」
「我聽說欽達翰王發病的時候和不發病的時候,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發病的時候,靠近他的一切活物都會被殺掉。他喜歡殺人,喜歡聞見血的味道。」巴魯微微打了個寒噤,他想到也許很多年後,他的主子也會變成那樣,如同被惡魔附體。
「旭達汗這傢伙……」巴扎明白了,「大合薩還說主子一時不會有事,這樣關著主子隨時會死啊!」
「我倒是能明白旭達汗在想什麼,我們誰都知道大君死得冤,是被陷害的,主子是絕不會聽他話的。這樣留著主子,就是留了一個和他一樣流著青銅血的男人,可旭達汗是想當大君的人,他怎麼能允許北都城裡還有一個人跟他一模一樣?他一定想殺了主子,把欽達翰王也殺了。這樣他是帕蘇爾家血統最優秀的後代,大君只能是他。」
「哥哥的意思是?」
「我不管旭達汗想怎麼樣,在南淮城我們怎麼救主子的,現在我們還是怎麼去救主子。」巴魯說,「人還能年紀大了膽子卻小了?」
巴扎點點頭,「反正我跟著哥哥,哥哥說去救主子,我就去救主子;哥哥說去殺旭達汗,我就去殺旭達汗;哥哥是主子的伴當,我是哥哥的伴當。」
金帳裡,旭達汗高踞在黃金寶座上,看著下面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像灘爛泥那樣蜷縮在地上。他哆嗦著,翻著眼睛,只能看見大片的眼白,口角流著涎水,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像是十年沒洗了。
「是真瘋麼?不是裝的吧。」旭達汗淡淡地笑。
貴木上去一拔拎起那個瘋男人,讓他身體懸空,下面失去支撐的兩條腿搖晃著,像是兩根用繩子吊起來的木柴。男人驚恐地叫喊起來,卻不敢反抗,雙手雞爪一樣縮在胸口。
「他的腿斷了?怎麼回事?」旭達汗挑了挑眉毛。
「看守的武士沒有看住他,被他在晚上跑了出去,天亮才在一個雪窠子裡找到他,兩個膝蓋骨都摔碎了,腿凍得僵死了,再也治不回來。」貴木把男人扔在地上,「這樣的會是裝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