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裡,比莫乾坐在黃金的寶座上,一手撐著頭。他看起來很疲倦,那顆頭顱重得像是要掉下來。
此外只有旭達汗和貴木這對兄弟,他們彼此看著,還不知道為何在這樣的深夜忽然被召見。自從不花剌回來之後,比莫乾沒有召見過任何人,貴族們也都沒有心思進帳議事。
「旭達汗,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比莫幹終於開口了。
「能為大君做事是我的榮譽,不知道大君要指派我什麼樣的事?」旭達汗手按胸口,聲音堅定。
「當一次青陽的使者,去找朔北人的營地,跟他們和談。」
「和談?」貴木瞪大了眼睛,「大君,這時候已經不可能和談了,狼主說過的話,從來不更改!」
「貴木,大君說話,你怎麼就多嘴?」旭達汗皺著眉,怒視貴木,「大君思考了那麼久,要我們去做的事情,一定有理由。」
「沒有太多理由,」比莫幹低著頭,「但是如今北都城裡已經沒有人可以迎敵了,阿蘇勒到現在都沒有醒,九王一直躺著不起來,巴赫巴夯兄弟都負傷,武士們也都沒有了膽氣,再打一場那樣的仗我們就會崩潰掉。與其讓所有人為了保護北都城戰死,不如試試有沒有和談的機會,即便條件再苛刻,也比沒人活下去要好。」
旭達汗沉思良久,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君的意思了,我覺得跟一切人都有條件可談,跟狼主也是一樣的。只是不知道,大君能接受的條件是什麼?」
比莫幹搖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我要請你幫我。旭達汗,狼主無論如何是你的外公,就算他不願意和談,也不會對你不利,由你和貴木出面,對於青陽也許是個機會。你幫我去問問,如果狼主開出條件,就回來告訴我。」他嘆了口氣,「我以前有些事對不住你,本想把你赦免回來,讓我們兄弟就此和好,可是我心裡有些疑心,於是沒有給你和貴木事情做,沒有給你們人馬,讓你們一直閒著。你們大概也覺得我赦免你們,是做出寬仁的樣子給外人看吧?」
「大君!我從來不敢有這種想法!」旭達汗上前一步,「我是犯過錯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曾經對大君不敬,能被赦免已經是大君的仁德。我不敢有任何埋怨。」
「是不敢,不是沒有。」比莫幹疲憊地笑笑,「旭達汗,我還是瞭解你的,你心裡如果一點埋怨沒有過,那你也不是旭達汗了。」
旭達汗一驚,急忙跪下。
「起來起來,」比莫幹揮揮手,「但我現在只有求助你,如果你也不幫我,北都城真的要完了。」
「讓旭達汗押了命上去,為大君做這次的使者!」旭達汗說著,磕頭下去。
「好,趁夜出發,我會給你三十個人,三十匹快馬,你們悄悄出城,不要讓別人知道,如果這時候暴露了和談的事情,只怕北都城裡的人心會亂成一團。」比莫幹又是一聲嘆息,他在幾天間蒼老了許多,「和朔北人和談的人,是玷汙祖宗的罪人……不過我不是說你們,我是說我自己。」
「絕對不會洩露半分!否則盤韃天神讓我死在刀劍之下!」旭達汗發了惡誓。
比莫幹微微點頭,「那些人就在外面等你,貴木,你和旭達汗一起去。」
「那我們即刻出發!如果不死,一定把訊息給大君帶回來。」旭達汗轉身離去。
走到金帳門前,他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大君,我只有一個問題……貴木和我是一個母親生的兄弟,都有朔北的血統,大君真的不擔心我們一旦出城就再也不回來?」
「如果真的那樣,你們就留在朔北部吧。」比莫幹輕聲說,「你們都是我的兄弟,如果自己有機會活下去,強過在這裡陪我等死……雖然我會說你們是叛徒,但我的心裡不會怪你們……去吧。」
「是!」旭達汗一拉貴木的胳膊,出帳而去。
出了金帳,貴木一把拉住旭達汗的胳膊,臉上滿是焦急,「哥哥,你別犯傻啊!比莫幹說是這麼說,可如果我們出城和談的事情被城裡的人知道了,一定會被看做叛徒,到時候比莫幹殺了我們,我們都沒話可說。何況我們雖然有朔北血統,可也姓帕蘇爾,我們能做那玷汙祖宗的事?」
「比莫幹如果要殺我們,犯不著費那麼大工夫。」旭達汗甩開他的手,看著頭頂的天空,「今夜天氣很好,準備好出發。」
等待在帳外的三十名武士策馬靠了過來,在馬背上躬身行禮。貴木抬頭,天空裡風呼嘯著盤旋,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下雪,這天氣根本惡劣得像是魔鬼。他沒明白旭達汗所謂天氣很好是什麼意思,也不想明白,按著刀追在旭達汗背後,「哥哥!」
「貴木,別說了,我已經想好了。」旭達汗翻身上馬,壓低了聲音,「即便冒著要死的危險,我也想見見蒙勒火兒·斡爾寒……我想見那個男人,已經想了很多年。」
山碧空和呼都魯汗在氈子帳篷裡席地而坐,面前擺著新烤的羊肉和辛烈的奶酒。呼都魯汗以前並不喜歡這位遠道而來的東陸人,但是見識到了他在轉眼前顛覆戰場的力量,這位朔北世子立刻放下了他的驕傲,熱情地來到山碧空的帳篷裡拜會。一天之間,失去了雙腳的山碧空就恢復了,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和失落,盤膝坐在那裡和呼都魯汗侃侃而談。
「世子做事,是一個沒有忌諱的人。」山碧空說。
「這是讚美嗎?」呼都魯汗的嘴角帶著一縷笑意。
「我聽狼主說,世子原本很討厭我,認為我帶著不可告人的禍心來到朔北部。可忽然間世子的心意變了,來到我的帳篷裡請教我,這說明世子不會為了面子或者驕傲而放棄合作,沒有不必要的忌諱。這當然是讚美。」
「聽起來似乎是罵人的話。」呼都魯汗坦然地說。
「不,對於我而言不是,」山碧空看著呼都魯汗的眼睛,「其實我已經預料到世子會來這裡,我已經等了一個晚上。」
「哦?」呼都魯汗微微眯起眼睛,「那麼您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合作,對您和對我們都有利的合作。」山碧空說,「我一直在擔心一件事,狼主的步伐會在北都城止步不前。這就和我們支援他的目的違背了。我們希望朔北部在成為草原的主人之後,緊接著成為整個九州的主人。狼騎兵和薛靈哥種戰馬應該一直衝鋒到宛州的青衣江邊,那裡有甘美的水和美麗的少女,樓閣連雲的城市。但是據我的觀察,狼主對於那些並不真的在乎。」
「就像父親對不花剌說的,他是為了復仇而來。」呼都魯汗說,「他只是想要洗刷三十年前的恥辱,他的武士們死在這片戰場上,這讓他焦灼痛苦,只有敵人流血才能緩解。他並沒有欺騙不花剌,朔北狼主從不欺騙任何人。」
「那麼世子呢?世子想要的也僅僅是那座北都城麼?」
「不,」呼都魯汗的眼睛因為喝多了酒而興奮得發亮,「我喜歡你所說的甘美的水、美麗的少女和樓閣連雲的城市。我沒有仇恨,我只是想要更廣闊的疆土。我的願望能得到辰月的支援麼?」
「那麼我們就成交了。」山碧空說。
「成交的意思是……辰月教宗會把給予我父親的支援轉而給我麼?」呼都魯汗問。
「一切的支援,轉而交給你。」山碧空微微點頭,「但世子不要以為我們是要和你聯手奪取你父親的權力,事實上我問過狼主,只要拿下北都城,他會把朔北部的全部權力交給你。」
「全部權力?」呼都魯汗吃了一驚。
山碧空饒有深意地笑笑,「世子,你是狼主的兒子,但你並不瞭解他,一個老人,在雪原上流浪了三十年,活到已經該死的年紀,仍然堅持著回到這片戰場。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呼都魯汗皺了皺眉,「他老了,很固執。」
「說得對,可我想說的是,他是為了某個目的還活著的,如果他的心願達成,他就該死去了。那個心願就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山碧空幽幽地說。
呼都魯汗沉默了片刻,咧嘴一笑,「山碧空先生那麼瞭解我的父親?」
「因為我也是個老人啊。」山碧空舉杯,「世子請。」
呼都魯汗剛剛舉起杯子,有人在帳外,「世子,北都城有和談的使者來!」
「使者?」呼都魯汗濃重的眉毛一挑,「他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用來和我們和談了。」
「來的是青陽部旭達汗那顏和貴木那顏,您的外甥。」
「外甥?」呼都魯汗失笑,「我忽然想起在北都城裡我還有這樣兩個外甥。」
「該去見見。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帶著禮物來的。」山碧空忽然說。
「禮物?」呼都魯汗一愣。
「一份很大的禮物,那就是北都城。」山碧空說,「旭達汗·帕蘇爾,我瞭解這個人,他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但是強烈的慾望和不甘總是暴露他自己。」
旭達汗靜靜地坐在帳篷裡,只有他一人。外面寒風凜冽,嘯聲如猛鬼的呼吸。帳篷似乎隨時都會坍塌,燃燒的火炭也無法驅走寒冷。他的指節漸漸地僵硬發木,膝蓋凍得幾乎要失去知覺了,但他依然端坐不動,彷彿鐵鑄。
他明白自己被安排在這座殘存而寒冷的帳篷裡等待是為了什麼,如果他是主人,他也會用這種辦法折磨來人的銳氣,先讓他驚悚不安,再從談判中獲得好處。
但他是旭達汗·帕蘇爾,並不會因此而驚慌失措。對方想要折磨他的銳氣,就是想要跟他談,這是好訊息。這說明他手中依然握著令朔北人動心的籌碼。旭達汗在心裡冷笑,朔北人這樣的舉動已經暴露了他們的想法。
帳篷簾子被掀開了,一個撐著拐的人走了進來,對旭達汗一笑。
旭達汗心頭一跳,站起身來。那是令整個北都城為之震怖的東陸老人。旭達汗很早以前就認識他,曾經從他那裡得到了一件珍貴的禮物,一件名貴的河絡甲冑。
「山碧空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旭達汗說。
「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讓人有些不習慣。」山碧空微笑,「不過我一直很記掛三王子,那時候在北都城,三王子令我印象深刻。」
旭達汗微微一愣,山碧空沒有稱他為旭達汗那顏,而是使用了父親仍在世時的稱呼。雙方對話的氣氛忽地柔和了,像是老朋友的重逢。
「山碧空先生代表朔北部和我們談判麼?」
「不,我只是想來看看老朋友。」山碧空說,「和您談判的會是你的舅舅,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他很快就會來這裡。此外,我想聽聽三王子真正的想法。」
「我是大君派來的使者,可是大君沒有告訴我和談的條件,我如果得到訊息,會回去傳達。」旭達汗說,「我沒有想法,不需要想法。」
山碧空低低地嘆了口氣,在旭達汗身邊坐下,「三王子,我自信瞭解你。你很聰明,但是並不善於隱藏自己,如果你真的沒有別的想法,是代表青陽大君來和朔北部和談,那麼你就不該一個人坐在這裡,而是讓四王子和你的隨從們站在你身邊。他們會聽到我們對話的每一個字,回去之後會對大君證明你的忠誠,但是你沒有這麼做,我們請你單獨走進這座帳篷休息的時候,你沒有堅持。」
旭達汗感受到一股戰慄從心底爆了出來,綿延到全身,山碧空那雙平和坦然的眼睛,輕易地洞穿了他的偽裝。在這個老人面前,他就像個孩子。
「三王子,有什麼不可以直說呢?」山碧空看著他,「其實你也並沒有很多選擇,青陽已經沒有籌碼和朔北和談了,你以大君使者的身份是不能得到任何結果的。在北都城都要覆滅的時候,為什麼不先嚐試保住你自己呢?」
旭達汗緊緊地抿著嘴唇,沉默著。
「我姓帕蘇爾,山碧空先生,就算大君把我看做外人,我依然是帕蘇爾家的子孫。」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不會背叛我的姓氏,如果你懷疑我來這裡的目的,那麼我可以立刻把貴木和隨從都叫進來。我來這裡只是傳達大君的話給狼主,這話不能在外人面前說。」
「狼主不會見你的。」山碧空,「因為你們手裡已經沒有足以讓狼主動心的東西了,換而言之。所謂的大君,如今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山碧空輕描淡寫的話讓旭達汗心裡湧起一股怒氣。他的目光凌厲起來,聲音低沉,「山碧空先生不要忘了,青陽部還有一個可靠的朋友,東陸淳國。淳國在青陽部下了很大的賭注,淳國樑秋侯不會放棄他們在這裡的利益,我們已經派人送出訊息,淳國的大軍也許正在趕來的路上。如果北都城堅持到淳國援軍趕來,那時候,朔北部三十年的積累耗盡,滅亡的就是朔北!」
山碧空淡淡地一笑,「三王子,你認為我是一個有條件可談的人麼?」
旭達汗沉默了一會兒,「人人……都有條件可談。」
「說得不錯,人都是有弱點的,所以人人都有條件可談。可是三王子,」山碧空霍然扭頭,目光如森然利劍,「你會和神談條件麼?」
山碧空的目光裡彷彿帶著實質的壓力,旭達汗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在這個老人暴露出真實的實力時,旭達汗發覺他脆弱得簡直像是螻蟻。他全身出汗,後心溼透,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動。
「旭達汗,其實有人願意和你談條件的。」一個聲音從帳篷外傳來,「比如說你的舅舅。」
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揭開簾子走進帳篷。他全身上下裝飾的金鍊讓旭達汗眼前一亮,他的笑容開朗豪邁,也略微驅散了山碧空冷厲眼神投在旭達汗心底的陰影。呼都魯汗做了一個旭達汗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他直接走到旭達汗面前雙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搖晃。
「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是我妹妹的孩子!」呼都魯汗看起來滿心都是歡喜。
旭達汗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量和溫暖,一時竟不知是否應該推開這份熱情。
呼都魯汗鬆開了手,也坐在旭達汗身邊,「旭達汗,我們都是草原人。說最直接的話。說得好,大家就是好朋友;說得不好,雖然你是我的外甥,但我們還是敵人,我也要砍下你的頭。」他說得坦蕩又真誠,「我希望給你一個機會,你應該對我說實話。我知道比莫幹對你並不好,你當年曾經想要殺了他當大君,現在有什麼理由為他賣命?僅僅為了你帕蘇爾家子孫的尊嚴麼?」
旭達汗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笑笑,「好吧,既然大家都很坦白。我是青陽部的那顏,不可能投奔朔北部,那樣非但我得不到什麼,而且會永遠背上叛逆的罵名。我也不足以影響北都城裡的局勢,比莫幹忌憚我和貴木,沒有給我們任何實權,貴族們更不看重我們。我被派到這裡,不過是一個傳話的人,話說完了,我就離開。這就是實話。」
呼都魯汗拍了拍旭達汗的肩膀,「別那麼緊張,看你這麼坐著,就像個鐵鑄的人,後背不痠痛麼?」他站起身走到旭達汗背後,雙手有力地拍打旭達汗的肩膀,「放鬆身體,你的心裡也會放鬆,仔細想想,也許你的情況沒那麼糟。」
旭達汗完全愣住了。
「是啊,對於青陽人來說,你是個流著朔北血的雜種,下賤、危險,骨子裡是一頭狼,他們當然不會把權力交給你。難道他們等著你反過去咬斷他們的喉嚨麼?」呼都魯汗的大手在旭達汗的肩上移動,緩慢有力的指壓讓他渾身放鬆,黃金王大概是從他的女人們那裡學到了這種技巧,他伺候起旭達汗,就像一個卑賤的奴隸伺候少主人。
「可是對於我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血管裡流著尊貴的蒼狼之血,我們會把權力授予你,整個北都裡沒有第二個人能獲得這種權力了,比莫幹·帕蘇爾都不能擁有。」呼都魯汗的手忽然停下了。
「權力?」旭達汗猛地扭頭,直視呼都魯汗的眼睛,緩緩地重複了這個詞。
「權力,我們會讓你帶著巨大的權力回到北都城,那時候貴族們會相信你的,他們會匍匐在你的腳下懇求你的賜予。」呼都魯汗緩緩地綻開笑容,無人能想象這種親切甚至甜蜜的笑會出現在黃金王的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