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與蕭諾做進一步的交往?」原穎人好笑的低問。
他拿著蒲扇輕輕替她煽著涼風,愛看她秀髮揚起的模樣,再一次問著:
「她在臺北有男朋友了嗎?如果有,我便不提了。」
「她是有幾位朋友是男性沒錯,但沒有交往的情況。我想,蕭諾並不打算在最近交男朋友。」一如蕭諾從不在外人面前談論她,她也不會在蕭諾不在場的情況下揭露她私人的事與其思想的特別。
「那麼,讓他們試探看看可以吧?明天他們幾個決定陪我去孤兒院輔導小朋友,想與蕭諾聊一聊,會不會議她覺得困擾?」
「我問問看好了,希望她不介意。」原穎人幾可料想到那幾位男老師面如死灰的表情——一旦他們明白他們的觀感錯得多離譜之後。
「前幾天,我大學時的系主任打電話給我,如今他已是k大的校長。」
「又是叫你去當副教授的事?」原穎人笑問。
「我拒絕幾次後他不再提了,但這次是邀請我與他一同去參加教育部的座談會,討論國中數學教科書的修改方案。主要的,他想請我當他的助手,因為他正在寫一本書,資料非常繁雜。」他有些深思的停止了動作。
「時間的問題嗎?還是什麼的?」若是每星期南北來回,既耗錢又耗體力。忍不住心疼的輕撫他面頰,他的工作早已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
「短時間之內的話我不介意,何況北上也可以見到你。但是羅教授有意讓我與他女兒羅素共事,她是數學系的高材生,目前在攻讀碩士,我想……」他有些羞澀了,二、三年來教授的用心他不是不知道,但除了人各有志外,他也沒打算高攀那樣桓赫的人家。
原穎人好奇的問:
「想將你們湊成一對是嗎?我見過羅京鴻的家人,都長得很體面,他的小妹相當漂亮,相信羅素小姐也不會差到那兒去的。」
「不適合的,齊大非偶。」他握住她一雙小手,包在手心呵護,沒有更真切的明說他對利益婚姻的看法。羅素並不喜歡他,但她卻有意要製造一個天才兒童,她想知道兩個數學高材生生下來的孩子會有多少智商。也許那也是羅教授所好奇的。但他沒有那種野心,他也不要一個天才孩子;他只要一個幸福的家庭,沒有野心的妻與健康成長的孩子。在臺灣這種教育體制下,小孩子已有太多壓力了,再刻意去訓練天才,簡直將小孩當白老鼠來實驗,無論如何都是殘忍而不公平的。
原穎人瞭解的笑了,回想道:
「你曾問我為何不接受羅京鴻的追求,我想,‘齊大非偶’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太好的家世對我是壓力,男人不敢娶富家千金怕不好伺候;我們女人也是的,清醒一點的女人都明白,平凡家世嫁入富家會遭受多少歧視?伺候了一家老小,還不被感激;誰要那種自虐法?」往他肩上一靠,閉著眼汲取他身上的氣息,低問:「你會不會接受?」指的是助理那工作。
他將她圈住懷中,回答:
「為期兩個月應該可以接受,有些資料可以請人傳真過來,我不見得要每星期南北跑。不會太累,而且上臺北又可以看到你——」
她從他懷中抬頭,盈盈的水波眸光使他失了語尾,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兩人之間的氣息有些凝結,有絲緊張,也有更多綿綿的情意——不知誰移近誰,最後貼上了彼此的唇——
她可以聽到他血液奔流的聲音,相信他也聽到她打雷似的心跳了!但……多溫馨美好的感覺呀!這吻——才算是真的吻吧?上回羅京鴻的強奪也只有碰上一秒,就立即被她開啟了,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感到髒。而此刻……他的吻讓她感到被愛又安全,幾乎想沉溺其中。一輩子不願分開了!大腦昏沉沈又甜蜜密的,只知道她決定將此生託付予他了……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我將我的一生交給你,就是一輩子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被你無情的拋棄,也不會後悔。
這四句詞意,原本傳達了一位剛烈女子的愛情觀點,當時讀到時覺得震撼又深刻。而此時,她卻能完全的體會那種心情,一生一次的情愛,一輩子的執著……
她愛他呵!這個即將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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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蕭諾對那票男老師的心意不置可否,反正孤兒院又不是她家開的,能阻止誰來?所以今天孤兒院裡十分熱鬧。有兩位國中單身男老師努力的替小朋友輔導功課,以表示自己敬業又充滿愛心的偉大。秦宴儒則在院長室裡做一些個案輔導。原穎人與蕭諾就沒事的陪一些義工、護士與小朋友閒扯淡了。
而其中居然有她們兩人的書迷!害得原穎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怕吐露了真相,會讓她們夢想幻滅。
有一個不做功課的國三小女生偷看小說被義工姊姊查到,此時正抓來跟前罵。幸好,不是她的小說,是蕭諾的!原穎人心中大大的吁了口氣。
「小潮,我說過功課沒做完不許看閒書,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叫林姊姊的高中小女生煞有其事的教訓小她沒幾歲的小小女生。
叫小潮的那位小兒麻痺小朋友嘟嘴——
「是你借我看的呀!你說很好看,我才忍不住要看!如果你不事先說好看的話,我一定會忍住口水把功課寫完。」端的是死不悔改!
果然是蕭諾的書迷!聽聽那口氣,多麼神似呀!原穎人開始偷笑了!深信她的書迷絕對不會這麼頑皮又不務正業!至少被抓到的小說不是她寫的,她可以擁有美麗的幻想。
蕭諾看著兩個小女生在爭執,可能是心生愧疚,脫口道:「那女人寫的書有什麼好看的!」
結果兩個小女生齊目露兇光看向她,林姊姊先聲奪人出口道:「你沒看過怎麼知道不好看?你們這些大人老以為我們小女生看這些書沒用,完全用有色的眼光排斥我們的小說,只會叫我們唸書!」
「是呀是呀!練華的小說才不會像其它人寫得亂七八糟,全是有錢得不得了的王子公主。白痢也知道那些故事是給幼兒園生看的。我的練華是超級偉大的作家!」小潮忙不迭的應和。
蕭諾高揚著雙眉,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偉大,可是叛逆性格又使她反駁:
「偉大作家?她只會害你們考不上高中、大學而已。現在世上連國家元首都不見得偉大了,一個小說作家算什麼?」
「你你——」兩個小女生氣紅了臉。
「我還以為練華的讀者都乖巧而有禮呢!會不會是她寫作的筆風誤導了青少年的心性?我相信若練華知道你們不做功課而偷看她的書,她會考慮封筆。」蕭諾逗著她們玩,臉上卻是非常認真的表情。
「你想告密?」林姊姊戒備的盯她。
「你不可以!練華才不會聽你胡說八道叨!我考試都在前十名,她才沒有害到我!」小潮也大叫了。
這蕭諾真會欺負人!原穎人忍不住插嘴道:
「我記得練華常提到最喜歡看到學業與休閒並重的小朋友。我相信你們也都很乖,蕭姊姊不會告密的,何況我們又不認得她,對不對?如何告密?」
兩個小女孩忙不迭的點頭,欣喜的尖叫:
「原姊姊,你也看小說呀?那你看不看原茵的小說?她的作品也很好看哦,還有權威的楊水兒也不錯,不過我認為她在抄襲練華的風格……」
接下來一小時,原穎人被一群小女生拖去談論有關小說的事,沒有人理蕭諾。而蕭諾就蹲在一旁看小朋友的興高采烈,忍不住笑著搖頭。她這些可愛的小讀者……
也許她該在後記中加強語氣:聯考沒上榜的提頭來見她……唔!恐嚇意味太濃了!或者,在聯考期間不出書?既然她對讀者有一丁點影響力的話,總要發揮一點作用!只希望,有一天能扭轉「大人」的觀念,知道愛看小說的孩子不會變壞,小說不是「毒」物。
這是每一位身為言情小說作家最卑微的渴望。
直到小朋友們要集合吃點心了,兩個「偉大」的作家才同時吁了口氣!多麼了得!現在的小小女生居然也可以將目前小說市場走向分析得頭頭是道!都比她們更像專家了!小說的魅力由此可見,在此可以撿回一點成就感。
「如何?開心嗎?」原穎人推了蕭諾一把。
「只是打發無聊的讀物而已,居然也可以拿來討論,還分門別派哩!只可惜三百六十行中尚無‘小說評論家’的行業。」所以說,太迷看小說是會餓死人的。
原穎人笑道:
「我相信一旦等她們成年,找到自己的目標之後,必然會對小說失了熱度,我們之所以偉大,也不過是伴她們走過一段寂寞又青澀的苦悶時光。過後,我們對她們而言,什麼也算不上了。」
「是呵!多偉大的工作。」蕭諾陷入沉思的低喃,唇角一抹似笑非笑,有了對自己職業的新體認。
看到努力教學、甫獲休息,正走過來的三位男老師,原穎人推她回神。
「喂!仰慕者來了,我需要陪你嗎?」
「不了,去陪你家未來相公訴衷情吧!我怕什麼來著?」蕭諾將她往秦宴儒的方向推。
相信她應付得來,而且不必一天的時光就會讓他們明白心儀的物件有誤!原穎人走向秦宴儒,兩人牽手到菜圃一隅,坐在草地上曬著暖陽。
早上的點心是綠豆湯,趁著溫潤最好入喉,他帶了兩碗出來。
「小朋友都說喜歡你。」他輕聲說著,回想小女生開心訴說的表情。
「哦!因為志同道合,她們以為老女人不會看小說的,當我是稀有動物,列為保護之林。」巧笑倩兮的幽自己一默。實在說。二十六歲高齡還迷小說的人種大概很少了,而她確定自己到了七十歲恐怕還會抓著小說不放。
「‘老女人’?幾時老女人的標準移到這階段了?」他忍不住輕點了下她俏挺的鼻尖。
「心智年齡低於所長歲數,以為自己應該停留在二十歲,那麼此時自稱‘老’也不算誇張!」匆匆解決掉了綠豆湯,才發覺剛才的確說了很多話,否則不會如此缺水。
他低沉笑著,眼光停留在她沾著綠豆仁的唇角,伸手輕輕抹了去,喃道:「唇邊沾了東西。」光天化日之下,再如何親暱的氣氛,他們也沒膽有什麼逾矩,即使四下無人。「謝謝!」她低頭微笑,將他的大手以兩掌合住,喜歡極了他含蓄的情意與溫柔。
執手成纏綿,情意皆在不言中。他拉近她的手,在手背上印著節制而溫存的吻。
「永遠保持這個樣子好嗎?」
「嗯?」什麼樣子?她疑問著。
「寫著能令你快樂的小說,記住能令你快樂的事,當你的笑容與眼波閃動神采時,我幾乎不能自已。」
「可是那樣一來,我會忽略掉你,無法周到的照顧你。」做人媳婦的道理她都可以倒背了!首要就是不能一意孤行,忽略了對另一半的關心;而關心則是要以行動表示的。
「不會的,當我需要你照顧時,我會開口。」他知道他會傾全心照顧她一輩子。這個可愛的小女人,她一定不知道讓她快樂是他娶她後努力的目標。
原穎人開心的啄了下他的面孔,有絲撒嬌道:
「只要你不怕被我照顧得面黃肌瘦的話!」
他笑著搖頭,牽著她的手走回前面的小操場。已吃完點心的小朋友開始玩遊戲了。大樹下坐著三男一女,沒想到蕭諾還沒嚇走他們!看三位男老師全是笑意盈盈,看來相處得不錯。
原穎人不好意思直接問出心中的疑問。她以為蕭諾會嚇跑三位男老師呢!她那一套論調挺駭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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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回到了臺北,蕭諾才解開她的疑問。
「我在十分鐘內讓他們明白我不是他們合適的物件;但在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卻發現我是個特別的朋友,值得深交。我一向挺有朋友緣的。」
因為每個人對怪人都有研究的慾望;原穎人仔細回想,發現蕭諾來往的那一票朋友也挺奇異的。物以類聚吧!那麼,她原穎人居然也是個怪人了,才會與她共處一室?
但,話說回來,作家有怪僻是很正常的。
才踏入公寓不到十分鐘,電話就響了起來。蕭諾揮揮手,直接進入她臥室補眠了。她的體質不甚堅強,長途車行下來,她必須以睡眠來補回體力。揮手代表不管找誰,一律不關她的事。
所以原穎人只好接電話了,才「喂」了一聲,那頭立即傳來黃耘春機關槍似的聲音。
「你這段日子混到什麼地方去了?從鹿港回臺北也不說一聲!也不來我的咖啡屋坐一坐!朋友之情居然如此淡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嗎?」
原穎人突然覺得被轟炸得頭很痛,大概她也需要去補眠了!
「幾時我這個小人物如此重要了?不要用誇飾法,那是我們小說作家的版權所有。」自從被「出賣」之後,原穎人開始覺得這個「知己」已視背叛是好友可以做的事,美其名為「為了你好」。想了一想,覺悟事事與她說分明並不太明智,尤其男女朋友方面,那女人重色輕友,不太牢靠!
黃耘春大呼小叫:
「瞧瞧你這麼尖酸刻薄!我這麼關心你,天天巴望你來我這寒舍小坐,你響應我的是什麼態度!我深信你已被那蕭諾怪人帶壞了!」
「是嗎?那可真是榮幸。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羅先生連日來晚上都在這兒,失魂落魄得教人心疼,你居然在答應他之後卻避不見面到現在!」彷若自認為正義使者,正在替羅大少討回公道。滿腔的熱情不知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沸騰個什麼勁!
原穎人相信黃耘春已完全的倒戈了!而且是在不明白真實情況如何下,就一口咬定她的負心。
「那不正好?黃大小姐正好可以慰藉白馬王子的寂寞芳心,兩人一起在‘傷心咖啡店’共譜‘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悽美戀曲,祝福你們白頭偕老,共唱結婚進行曲!還要我去幹嘛?當第三者壞女人來凸顯你的好呀?」
「嗯!你是吃火藥了還是給人拋棄了?火氣那麼大做什麼?我這人是很識時務的!人家對我無意,便只好保持友誼不會再進一步,反而心胸廣大的以助人為快樂之本,想替你討一張美好的長期飯票,你兇什麼?荷爾蒙分泌失調了呀?」那頭也吼了回來。
交這種朋友是用來訓練肺活量的!原穎人沒好氣的呻吟:「我生理失調了行不行?如果你店內現在還有客人的話,我相信是因為被你嚇昏了逃不了,否則該是全部奪門而出了才是!」
「多謝你的關心,我躲在休息室打的。外頭正客滿,事實上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財源滾滾而來!」
「你對羅京鴻說了多少我的事?」原穎人口氣有些責難。「你知道他絕對不可能通過我們全家人的面試,硬來拉攏也沒意思。我沒有像你都市化得如此徹底,我依然是個土土的鄉下女孩,不適合的。」
黃耘春嗤笑:
「愛情至上的年代,父母老一輩的同意與否關我們什麼事?又不是他們要共度一生的人,管他們有何看法?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多自私的想法!愛情可以談很多次,家人卻是一輩子的事。為了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與家人反目或決裂,根本是虧大了!有結果的話又不見得會幸福一輩子,即使幸福也會在心中留下遺憾。要是沒結果,只有傷害親人又傷自己!
「黃耘春,到今天我才發現我們觀念差那麼多。」
「廢話少說!明天中午你過來,我替你約了羅先生,不要怪我雞婆,我是為了你好。」她苦口婆心的威脅了一番才掛上電話。
為了你好?原穎人淡淡的笑了!多方便的用詞。知己?果真得有一些距離來表示尊重。當然黃耘春是熱心的人,她的愛情觀與她原穎人無關,有差異也無所謂。兩人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理所當然以「知己」互許。既是知己,有事不直言似乎會對不起那名詞,所以原穎人對她向來知無不言,當然她也是相同的回報。不過處理的方式並不同;原穎人不會亂出主意的替她作主任何事,但黃耘春會,以她一貫的熱心為原穎人涉足奔波,即使常有搞砸的事件,這份熱心仍叫人感動。
因此在挾友情的威脅下,原穎人不得不去了!但她討厭這方式。與羅京鴻的事她也硬加入攪和,以紅娘自許,卻看不清狀況……唉……以後她會注意的,太推心置腹也要看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