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而言之,這個女人專與讀者作對!偏偏讀者來信永遠一箱一箱的送來,讓原穎人這個乖乖牌好生嫉妒!
與她一同走過去,正也想挑幾本別家出版社當紅作家的小說回小木屋看時,一個輕輕悅耳的聲音從她右後上方傳來——
「是因為不失赤子之心才看文藝小說,而不挑成人應該看的讀物嗎?」
原穎人差點嚇掉了手中的書!距離太近了!連忙向前一大步,再轉回身看那無聊男子。然後再度嚇了一跳!似乎是七、八天前一再不期而遇的那個男子嘛!第二次見面,她一點面子也沒留給他。
「別說你不認得我。」他先下手為強的說。
「但我的確不認得你!」她小聲的響應,在書局內談天簡直是天地不容、破壞寧靜的大罪人!連忙轉身往櫃檯走去,蕭諾已結完帳在門外等她了。
她記得臺灣的地形延伸到南部時可是一片平坦,為何這人也擠了過來?臺北人來南部做什麼?
結完帳,出了書店大門,原想裝作任何事也沒發生,與蕭諾往餐廳方向而去。但這實在是駝鳥心態,而且可想而知那男人不會因一點點挫折而退卻。瞧他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的確很很難纏。
所以,那個穿著一身品味、看來挺正點的男人長手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移近的臉龐上,兩隻黑眼眸正定定的看著她。
「現在經過三次確認,畢竟是算得上認識了!我叫羅京鴻,二十八歲,未婚。」
原穎人終於肯定這個男人臉皮很厚,而且不接受拒絕;她有些無措的看向蕭諾,蕭諾只好冷淡的開口代問:
「羅先生有何指教?」
也總算羅先生看到了目標以外那株清淡的小花。蕭諾外表清清秀秀,味道淡淡冷冷,不容易讓人印象深刻,所以,羅大公子也只是敷衍的說著:
「我只是想請教二位芳名。」目光仍狂野的盯住他的獵物。
「她叫李清照,我叫李太白。」蕭諾先下手為強的拉了原穎人就走。
不知那個第二次遭拒的男人有沒有跟上來?原穎人偷偷的附在蕭諾身邊說:
「他會信嗎?」太扯了!誰也不會信的。
「誰管他信不信?我反正給了他兩個名字,他又沒說要正確答案,也無法追究真偽。」
也是!好好的一場休閒假日,無端出現莫名奇妙的人豈不大煞風景?何況那男人百分之兩百像極了她書中的花花公子。這種人才不會與她生命有任何交集呢!條件再好,一旦缺乏忠實、給人花心的印象,都得倒扣一千分!誰會要一個愛拈花惹草的丈夫?想讓自己早死也不是這法子!她要的是……要的是一如她書中男主角一般,即使生活困頓,仍然充滿樂觀,不怕苦,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也許不解風情,也許不會說好聽的話,更甚者,不善表達自己,但那卻是她心儀的人種——嗯!她心中偷偷設定的物件,絕不會是那個自稱羅京鴻,而且看來花得不得了的男子!
幸好那男子並沒有太牛皮糖;她當然沒有回頭看那男子的後續動作,只有更加快速的進入飯店的餐廳。
「不喜歡那種男人?你們外表挺配的。你讓人一瞥驚豔,他看來花不溜丟。」
原穎人撐住發疼的頭,再一次申明:
「我不是煙花女,死也不會看上那種人,也不想讓人當玩玩的物件!我只想找一個好男人共度一生。」
蕭諾聳肩。
「好男人?怎麼去確定一個男人好或不好?你都可以外表美豔、內心嫻淑了,為何不能接受剛剛那雅痞也許是個外表花心、內心忠實的人呢?」
這女人根本是在找她碴!原穎人嘆口氣——
「別想用這理由耍得我頭昏。不管他是不是,或會是什麼樣的人,我全不要!一個太主動又太活潑的男人會令我害怕!」
「想要人追,有幸真有人來追了,又怕死了對方企圖不明!你果然適合當閉門造車的作家,典型的逃避人格。」蕭諾開始對她面前的一大盤食物進攻,反正別人的戀情與她無關,她是來度假的。
原穎人不回答,反正習慣了也不必太在意;而且她似乎也說對了,她不太習慣有人來追求她。一旦有男人接近她,她會草木皆兵的認為他們都懷有不軌的企圖。
追根究柢,她會小姑獨處到二十六高齡實因她本身的問題。
這會是小說寫多之後的症候群嗎?當神仙太久了,對世事的幻想與要求超過現實太多?
「我的要求太高了嗎?」忍不住擔心的低問,腦中努力回想那個自稱羅京鴻的男子的輪廓。
「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我不會多說些什麼。只是提醒你,小說世界中的好男人絕對不會存在於世界上,你喜歡的求偶方式只合用在你的筆下世界。現實世界中那有什麼事件件掌握在手中?別忘了,我們也只是造物者筆下的人物而已!怎麼演,由不得我們。不過,老實說,你應付男人的手段太青澀,完全不像你筆下女主角的俐落。」
「現實生活畢竟不同嘛!」
一時想不起那男子完整的面貌,所以乾脆甩到腦後,專心吃飯;反正,她真的不會喜歡那種花得半死的男人啦!才不花心思去懷念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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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這是每位作者下筆行文時必會描寫到的動作;歡喜時看日出,憂傷時看日落,相遇時,分手時,懷念時,海邊都是營造情境的絕妙好地點。即使「海邊」這地方早被數萬本小說一寫再寫的成了老掉牙的場景,可是,它依然是作家的最愛與必到之處。
所以,原穎人起了個大清早,上海邊去了!說要撿貝殼——如果臺灣的海邊還有那種稱為貝殼的東西的話!而且,只要白色沙灘還沒有變得像石油一樣黑,像福德坑一樣充滿垃圾,也許她還會脫下涼鞋,赤足踩它幾腳——女主角都那麼做的嘛!身為作者,總得盡職的親身體驗一番。
小木屋裡理所當然的只剩下坐在屋簷下努力看讀者來信的蕭諾了。
才看了十來封信,側方相連的另一間木屋發出了敲打的聲響,她轉頭看過去,看到了一個穿休閒服、有著漂亮面孔桃花眼的男子——就是昨天在書局向原穎人搭訕的那一個了!蕭諾露出詭異的笑容,道:
「別跟我說什麼‘人生何處不相逢’的鬼話,你費盡心思的目的是什麼?我那室友還不到傾國傾城的地步,而且她也沒有她外表看起來的會玩。」
羅京鴻隻手撐住欄杆,帥氣的跳過木牆。與她相同席地而坐在木板廊道上。甩了甩垂落額前不拘的髮絲。
「會在墾丁遇見你們真的純屬意外;但不諱言,在臺北時,我的確決心要交到那個小美人來當女友。」
「你看來不缺女友。」她丟了瓶果汁給他。「還是你喜歡挑戰?認為她只是在吊你胃口,其實欲迎還拒?所以你也開開心心的打算接招了?!」
正式對陣,羅京鴻立即明白眼前這個看來乖巧文靜、毫無危險性的斯文女子並不容他小看!然後他立即機警的打量她上下,看到她身邊一堆小山也似的信。拈起了一張,信未拆封,上頭署名是:練華大作家收。
「作家?」他也是個各方面書籍皆涉獵的人;雖然文化界的作家他不可能皆有所聞,但多少會有一些印象。但「練華」?有這個人嗎?
蕭諾扯出一抹淡笑。
「閣下恐怕是有些孤陋寡聞了!」
「恐怕是。」立即的,他明白她是哪一種作家了!專寫少女看的小說,被知識份子批評為上不了檯面的那一流作家。果真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沒有臺北上班族應有的明快精幹,而那一張嘴倒是直率得讓人意外,一不小心就會讓人下不了臺。
「對我們這種作家很歧視嗎?」
「我有什麼資格去歧視?!總不能因為我不抽菸,就歧視那些會抽菸的人吧!置身在外,我有何評斷的資格?!」
蕭諾頗讚賞的笑了。
「聽起來很順耳,但更深思的去想,我們這種人居然跟香菸的功用差不多,厲害厲害!損人損得幾乎讓人無從發現。」
這女人根本是在找碴!羅京鴻沒轍的苦笑,知道這女人非常不好惹,於是連忙換話題:
「我還不知道你的本名呢!」
「蕭諾,而我那朋友叫原穎人,職業也是騙小女孩零用錢的文藝作家,專司風花雪月,騙死人不償命,對社會毫無建樹的一群。」
「你很討厭我嗎?」他看了看自己,認為自己仍是與二十八年來的每一天相同的帥氣與瀟灑,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可是為什麼來到這裡,這兩個女子對他都出言不遜,並且理也不理呢?還是身為「作家」,她們堅持「與眾不同」與「怪僻」的信念呢?
蕭諾聳肩。
「我對你觀感如何有什麼重要?我只是一個在你追求女友過程中扮演‘路人甲’的角色罷了!而你在我的生命中,也不過是一個平空掉下來任我消遣的物件而已。難不成你老兄祈盼天下女子全為你心神俱失嗎?當心惹來一身病!好了!如果你想找她,看在你娛樂我十分鐘的份上,我建議你往海邊的方向去找人。」
話完,收起她的信,回屋內去了!連一聲再見也沒有。那代表——他與她不是朋友——也的確是那樣沒錯啦!而她甚至連敷衍一下也不肯。
羅京鴻呆呆的瞪著木門瞧,並沒有太大的懊惱;事實上他這輩子還不曾因女人的出言不遜而失了風度,那是紳士大忌。即使面對生平第二次閉門羹,他也只是笑了一笑,低喃:
「這個作家對人不留情份,倒不知另一個作家有什麼特別的怪僻了!不過,看來是不太可能風情萬種了!」緩緩往海邊的方向走去,他打獵的興致更高了!那個叫原穎人的小美人會是什麼樣的人?他迫不及待想去挖掘了!
原先在他大腦的認定中,凡文藝小說、漫畫之類的東西,都是些不值一看,偏又充斥市場,使文化低落的東西。而創造小說的人皆幼稚不堪,其心性、人格都有待成長,寫的東西只適合去騙騙小學生而已。所以,他,以及絕大部分成年人皆不當這一類作家是「作家」。
但也由於有這麼多小說充斥市面,裡頭男主角皆家財萬貫、英俊無比,而女主角全是麻雀,正等著變成鳳凰,導致黃金單身漢一個個出現,成了一大票女人獵夫的目標。稍微上相的男子全吃香得要命,只要穿得體面些,自稱是某某公司小開,哇!彷佛全臺灣的女人都出籠了!她們被小說下了蠱,全當自己是女主角,努力設法讓小說世界在自己身上上演,讓男人享盡豔福!待她們發現白馬王子並不存在於世界上時,那些黑馬早已拍拍屁股走人,又去當另一票女子的白馬了!
他可不同,他並不是那種裝闊的男子,雖然還不到家財萬貫,但家底是有的,月入數十萬也是有的,標準的單身貴族、雅痞、黃金單身漢!正是女人們鎖定的金字招牌目標!
求學時,是校園王子、才子、財子。
當兵時,來面會的女子一卡車又一卡車,差點擠破營地大門。
出國兩年,也是洋妞眼中神秘帥氣的東方男子。
如今回國後,更被眾色女子大大看好,千方百計想勾上手當長期飯票。
多麼非凡的身價呵!女人哪有不前仆後繼的道理!所以他才會認為原穎人是在利用手段釣他;他閒時若相中面孔不差的女子,都不大會拒絕這種遊戲,尤其他是百分之百不接受拒絕的。反正在此還有十天要待,又沒半個姿色絕佳的女子相伴,逗逗她又何妨?日子才會過得有趣嘛!
羅京鴻露出興味盎然的笑容,買了一束玫瑰,以放電的桃花眼電昏了賣花的阿婆,信心十足的大步向海邊而去。原穎人,他要在十天內擺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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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來,已不再是臺北獨大的局面,各縣市皆有大書局、大表演場、體育場,在育樂生活水平上,已不再北重南輕。所以看到這麼大規模的書局,實無須太訝異。
臺灣南部曾被稱為文化沙漠的原因並不是南部人不愛看書、不愛追求新資訊,而是從沒有人想過要在南部開發文化市場,沒有人願意到南部演出,便當成南部人對文化美育冷漠。事實上川流不息於書局的人潮讓人感覺到蓬勃的希望。
原穎人微微一笑。
「我接到的信大多以南部人為多,寫在後記中,居然遭到中、北部讀者的抗議呢!看到那麼多人在看書的感覺真好。」她也是天天必逛書局的人。
蕭諾笑——
「我更慘!只提到臺東與金門沒接過信,便有各方人馬指控我只重視那兩個地方。」
「那你怎麼回答?」
「你記不記得我第二十本書沒附後記?抗議嘛,我也會。結果出書之後來信有一半在罵我,真過癮!」蕭諾用「皮皮」的表情說著。
兩人很自然的先走到放自家出版社小說的那一櫃。有些書局會在櫃子上貼出每家出版社小說銷售數量;這一家也有。開春第一回合的陣仗,各有輸贏!
「咦!我這一本賣得比你好。」原穎人不太置信的盯著書目報表看。太習慣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