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怪丫頭 席絹 第2頁,共2頁

那香味又隱隱約約傳來,教邵離分神了一下。

「來來來,邵大俠,咱們不醉不歸!」伺僕已經快步捧來酒杯,大少接過,立即將杯子倒滿注,又開始敬起酒來。

邵離雙手舉高酒杯一敬,仰頭喝完滿盞後,低首放置酒杯時,目光狀似無意地瞥過地上,身子猛地微震!

……不見了。

剛才那隻酒杯,不見了。

居然能夠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也真是本事了,當然他因桂花香而失神也是不可原諒。他笑,但眼中已無笑意,開始深思著可能物件。

……會是那個丫頭嗎?

必定是了,不作第二人想。

「再幹再幹!邵大俠,您可別佯裝醉了。」季大少身後又來了一些人要敬酒,看來還有幾個時辰好鬧。

邵離伸手招來手下路奇。

「爺?」路奇立即如影子般貼立於邵離身後。

邵離以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交代:

「去盯住那丫頭,直到我過去。」

「是。」應完,一閃而逝。彷如從未出現般,消失也不引起任何人注目。

邵離在季家人的盛情之下起身跟著在庭院裡一桌一桌敬酒,比起原先的漫不經心、純粹品酒玩樂,現下他的眼神多了幾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將在場每一位賓客的面孔牢記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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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被內總管罰關在柴房裡思過三天,這三天裡只許一天吃一餐,且不許任何人來探望。

這個懲罰對她來說不痛不癢,正好給她時間研究這一隻酒杯。

清出一塊木板充當桌面,點了兩根蠟燭照明。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黑帕子小心地擦拭酒杯口,不久黑帕上便出現點點螢光粉末。

「……果真是‘螢綠粉’。難不成這些主子們認為在酒杯上塗螢綠粉之後,酒會比較好喝?」真不瞭解這些人在想什麼。

將酒杯拋到一邊,任其滾到角落去,根本無視這隻碧玉酒杯身價不菲,加上其藝術價值,用來買一間屋宇都綽綽有餘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糖漬果子解嘴饞。身子懶懶地靠在稻草堆上,腦袋轉到先前嗅聞到的那絲奇怪氣味上。

「那味道太淡了,來不及聞清楚,就沒了。」嘻!但她是湛藍呀,怎麼可以就這樣對毒物投降呢?「雖然用胭脂花粉的味道來蓋過‘你’,不過我還是知道你是……是……‘酒後吐真言’啦!」一定是!以前娘拿過這個對付爹爹,所以她記得。「不過這種藥量,對高手不會有用的。」

將最後一顆果子丟進嘴裡,她含糊道:

「除非那人要對付的是一般尋常人,而不是練家子。那麼,是誰要對付誰呢?好想知道喔,但是誰會跟我說呢?還得自己去抽絲剝繭就太麻煩啦!哥哥常說我又不精明、又不厲害,功夫有練像沒練,一旦出門千萬不要自找麻煩,遇到奇怪的事情,而偏偏想知道的話,就站在一邊看便成。」吐掉果核,她看向漆黑的屋頂,嘆了口氣續道:「哥哥說的是,我真的不該太花腦筋。畢竟我才十五歲,而且天真又淳樸,這輩子見過的人比吃過的蛇還少,不要輕易去試探‘人性本惡’的真相比較好。雖然看不出來,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平地人比我們山上的人聰明。」

從她有記憶以來,一家四口就住在四川穿雲山上,不與外人往來,通常都是爹孃下山去採購物品,而她與哥哥就留在山上玩。不過她知道哥哥常常自己偷跑下山去遛達,回來都會跟她說山下的人很壞、很奸詐,不是他們這種與世無爭又單純的山上人應付得了的。

也是,他們一家四口多單純呀!她下山來只是想看看山下人怎麼過日子,還有到底是怎樣的奸詐法。

她還小,一切保持在好奇階段也就夠了。真的很容易滿足,不貪心的哦!

「呵……」困了。

將包袱開啟,往裡頭翻翻找找,卻一時找不到那件醬色披風。奇怪,收哪去了?抬頭欲想,不意卻見到柴房門口不知何時站立著一抹偉岸的身影。

她大眼眨了眨,發現是邵離,問道:

「你喝醉啦?」只有醉漢才會走錯房間。

「並不。」這女孩永遠有令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邵離走進來,雖然一整晚都在喝酒,但他身上的酒味並不濃。「至少還認得出我的臥榻並非稻草堆。」

她沒站起身,依然坐在房裡唯一的一堆稻草上。兩人一站一坐地對望著,都沒感到不便利,或任何彆扭之處,倒是視線的銜接上辛苦了一些就是。

「那你是突然想睡稻草堆,所以來跟我換嗎?」她問。

「若是你,會做這種事嗎?」他反問。

不會。她搖頭。

「找我有什麼事?」

他在微弱的燭光下仍是看到了被丟在角落的那隻玉杯。走過去拾了起來,問她:「這上面塗了東西是吧?」

湛藍搓了下雙臂,秋天的夜晚是很涼的。

「給我披風。」她指著他身上那件灰中透銀絲的暗色披風。

這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讓邵離抬高了一邊的眉毛。

「這是交換條件?」

「看起來不像嗎?」問別人問題,付出一點小代價是必須的呀,大家非親非故的不是嗎?

沒有同意或拒絕的辭令,在湛藍感覺到有一陣微風拂面而來的同時,暖呼呼的銀灰色披風已經穩穩罩在她單薄的雙肩上了。

嗯,這代表,交易成功。她笑眯了眼,立即回予解答:

「是的,杯子上抹了螢綠粉,我家主子的癖好真奇怪。」

「螢綠粉的作用為何?」邵離再問。

湛藍老實道:

「長期使用的話,腦袋會逐漸迷糊失神。偶爾用的話,會像是醉酒那樣,腦子暈陶陶地……你現在有暈陶陶的感覺嗎?」在他身上看不出來耶。

「你懂得不少。」他深思望著她。終於確定這孩子的來歷肯定不凡。為了什麼會在季府當差?是誰派她來的?目的為何?

「還不夠多就是了。」沒有讀完四個山洞的藏書,不敢自認懂得很多,頂多只能算是「學富三洞」罷了,以後還要去看五車的書,才能叫做學富五車,他現在就誇她,委實太早了些。

「什麼是‘酒後吐真言’?」他又問。

「你到底在外邊站多久呀?」湛藍質問,為了自己居然沒發現而生氣!難道果真如哥哥所說的,她是三腳貓功夫嗎?「那是一種老實藥啦!如果大量吸進身體裡,會變成白痴的;如果藥劑使用得當,可以問出所有想知道的事情,事後那個被問的人則全然無此印象,就像喝醉酒的人那樣。」

「有這種東西?」邵離心中暗驚,自認對江湖上各式毒藥的藥性已有大多數的認知,豈知仍有更多教人匪夷所思的毒藥存在於世。

「看起來對你好像都沒用嘛。」湛藍好奇發問:「你武功是不是很高呀?」

「勉能自保。」

呵……打了個呵欠,她拉緊暖呼呼的披風,側躺在草堆上,每一次撐起眼皮都極為費力。

「那……很……好……」含含糊糊地口齒不清。

他蹲下身,低沉問道:

「誰派你來的?」雙眼如電注意她身體的各種細微反應。

湛藍對他惺忪一笑:

「自己來……」

「為何自己來?」聲音更加低沉輕柔,濃濃的誘哄。

「要……玩兒……嘛……」討厭!不給人家睡。她無力的小拳頭揮過去,結果搭在他膝上收不回來,擱著好舒服。

「玩兒些什麼?」他看著膝上的小手,訝異著自己居然可以容許這種碰觸。因為她還是個娃兒,所以他沒閃避嗎?心中自問。

湛藍笑了,縱使眼睛已經沒再睜開,可是還能發出睡前的最後一句聲音:

「當丫鬟……好玩……別、別吵啦……」

睡著了。

當丫鬟,只為好玩?

真是不可思議的答案,邵離搖頭。並不那麼相信她所招供的話,不過倒是已能明白這娃兒好奇心旺盛的性子。

她絕對不是貧苦人家出身,因為沒有那種氣質;而對毒藥的認知深厚更是教人訝異的一點,但她也不像是江湖人:可說她是平常小家碧玉,又絕對不是。非常難以定論的一個小女孩,讓他這個見識過各種人物的老江湖,也為之傷腦筋。

打哪來的呢?這娃兒?

為何會在季家呢?在這個山雨欲來的時刻。

只是巧合與意外嗎?

真是好笑,一個原本認為不值得費心的丫頭,短短不到四個時辰的時間裡,竟變成現下這般——不知是敵是友?不知她日後會是他的助力,或是阻力?

她翻身,睡姿改成仰躺,一抹嫩黃悄悄滑出她衣袖。他拈起一看,有些微怔,竟是——桂花。

晚宴上聞到的桂花香,莫非正是由她袖裡這一抹所散發?

將桂花放在鼻下輕輕嗅聞,幽香仍在。眼光-到她熟睡的臉上,猜測著這孩子將會在這次事件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抑或什麼角色也不是?

遠方的梆子聲敲打著三更天的訊息。

該走了。彈指為氣,打熄燭火,出門後順道帶上門板,淡得無聲的步履緩緩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片衣角……

地處偏僻的柴房,除了一些蟲鳴聲偶爾揚起外,已算是全然的寂靜了。

過了一個時辰之後,一道黑影從屋頂飛閃而逝。

那飛影回到西園,翔鶴居的燭光仍亮。

「一切無異樣,爺。」原來黑影是邵離的手下路奇。

「辛苦了,你去歇下吧。」

邵離手上拿一本書,但是心思已不在閱讀上頭。

如果她真是無關此事的旁人,希望她不會被波及到太多。

「如果你的好奇心能夠稍稍收斂的話……」他輕喃。不過喃完後便笑了,接著道:「這更難。」

要不是有太多事得做,他必定會花些時間弄清楚她的來歷。

但可惜,他的時間並不多。